（http://cio.econ.nthu.edu.tw/cio/letters/wealth-literature.htm）


刘瑞华




是经济的，也是文化的



　　我非常希望经济学是一种文学，不过绝大多数的经济学家都希望它只是一种科学。希望经济学成为科学的目的是要用它来解决问题；希望经济学是文学的理由是让它有一些纯粹的阅读或学习乐趣。我相信像我一样有这种想法的人应该还为数不少，不过我们不可能改变经济学的前途。退而求其次，这样的少数人试著从文学或者其他的文化形式中找寻一些经济学家发言的空间，作为一种文化经济学的理解。可能很多人不知道，经济学家曾经研究过毛姆(L. Frank Baum)的「绿野仙踪」(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看出作者在这本童话作品中，表达了对美国在十九世纪末货币政策的看法。也有人藉著经济学，分析荷马(Homer)史诗「奥狄赛」(Odyssey)中的英雄受到女妖歌声的诱惑并非缺乏自制力，而是特殊条件下理性选择的行为。



　　有些读者未必同意对文学作品搞经济分析的做法，不过我们却有相当的理由，原因是现代社会里文化与经济的重叠性太高了。不会有很多人对黑洞或极小粒子是否存在抱持什么意见，但是都会有一些对经济的看法。很少人不曾想过，当我有钱了以後要做些什么。不仅为自己想，还会对别人有钱了以後的作为有意见。人虽然全部活在物理化学性质构成的物质世界里，却是靠经济的思惟将我们结合为一个群体。



显然，财富是一个既是经济，也是文化的主题。在经济的领域里，财富的定位非常清楚，是活动的诱因，是资本的来源，是消费的依据，创造财富是经济发展恒久不变的目标。在文化的领域里，财富的角色不只是功能性的，而是思想性的，财富的意义是由社会里人们对财富的看法所决定的。财富的文化观未必符合经济理论界定的财富功能，不过如果我们相信这些文化观念是影响人们行为的一种力量，那么即使是最顽固、教条式的经济学家也不能否定经济分析里应该包含文化的成份。



　　各种的文化表现形式里传达了许许多多关於财富的看法，让人不经意的沈浸在独特的文化意见的薰陶里，尤其是普及性较高的小说、电影等，常常能挟带著对财富的看法影响读者观众。我相信大多数的人从这些文学内容中接受财富观念的程度，远大於从经济分析所得到的，即使是专业人士可能也不例外。一旦抓住了文学可以影响经济的话题，经济学者当然不能放过机会，严肃一点说，既然经济的财富要受文化批判，文学中的财富意见当然应该接受经济分析的检视与批判；轻松一点来看，从事经济分析的、追求经济利益的也是人，也有阅读文学的需要，让我们试试用点经济知识增加文学的乐趣。这就是我所指的文化经济学。



文学的财富



　　在文学家的眼里，文化与经济似乎有两种不能相容的价值标准，所以财富通常在文学中得不到很高的评价。费兹杰罗(F. Scott Fitzgerald)著名的「大亨小传」(The Great Gatsby)中，绚烂的大亨Jay Gatsby陷在错误的期待里，以为他的财富能买回佳人的芳心。厄普代克(John Updike)的「兔子四部曲」里，停不下来的主人翁「兔子」当上汽车经销商之後，开始过起富裕的生活，却也是他真正彻底堕落的开始。更通俗一点的，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塑造了一个为了财富放弃掉生命中一切美好事物的小气财神(Mr. Scrooge)，再多的钱也无法弥补心里的遗憾，最後是在恐惧的威胁之下，用施舍金钱换得一点点安慰。欧森．威尔斯(Olson Wells)的电影「大国民」(The Citizen Kane)里，垂死的孤独老人在空荡的豪宅里咽气时，追悔回忆的是幼时玩的雪橇「玫瑰花蕾」。奥立佛．史东(Oliver Stone)在「华尔街」(The Wall Street)里塑造的那位大声说出「贪心是好事」的股市大户，最後因内线交易犯法入狱。



相反的，文学家处理贫穷主题时，都采取著同情与鼓励的态度。狄更斯笔下拥挤的孤儿院与脏乱的街头，充满了险恶，但也是激发人性潜力的最佳背景。史坦贝克(John Steinbeck)在「怒火之花」(The Grape of Wrath)里，让一群被迫离开孕育生命的土地，在离乡背井的疏离环境中，释放出亲情与友情的光辉。老影迷也许还记得义大利新写实主义的「单车失窃记」或「洛可兄弟」，贫穷让父子、兄弟之情更为感人。最残酷的贫穷故事，要属日本作家深泽七郎所写的「楢山节考」。绝世而居的山谷中，村人们将金钱当成笑柄，然而在贫穷与饥饿的威胁下，村里的传统习俗要求将老人送上楢山等死，让家里稀少的食物留给新生命。今村昌平导演的改编电影中，儿子背著母亲上山的画面里洋溢了无限的奉献与感恩，人性的光辉在极度的贫穷中升华。



文学一方面否定财富，一方面同情贫穷，直观上是有点矛盾的，毕竟解决贫穷的方法就是赚钱致富。用一种基於商业考虑的看法来解释，或许文学基本上反应的就是中产阶级的价值，不仅作者是中产阶级，读者也是中产阶级，为了迎合最大读者群的市场需求，文学里的价值观可以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读者能够获得心理满足，安身立命。这样说的话，文学的表现成了市场经济的产物，虽然是一种看法，但是过於简化了小说创作的动机，实际上努力迎合读者偏好的作品未必一定畅销，更别说可以获得好的评论。用比较合理的一种角度看，小说里批判的不是财富本身，而是获得财富的方式，以及经济活动的角色对人性造成的扭曲。



透过经济学的理解，这些小说里对财富的敌意是出自於特殊定见的。费兹杰罗描述的1920年代所谓的「爵士年代」背景下，伟大的Gatsby先生的财富极可能都是靠违法的勾当得来。厄普代克让「兔子」致富的方式是坐拥1970年代日本丰田汽车在美国小镇上的独家代理权，原本喜欢乱跑的「兔子」有了垄断利润之後，就只在高尔夫球场上漫步以及和别人的妻子偷情，当这份垄断利益被取消後，「兔子」就只能在追悔中郁郁而终。Scrooge先生做的是向穷人收租、放高利贷赚钱的行当，不管他的脾气如何，注定是个坏人角色。电影「大国民」的报业大亨跋扈到捏造新闻，「华尔街」上不搞内线的交易员只好落寞地等退休，这些有钱人全都因为追求财富而迷失或者浸淫在财富中而腐化。至於穷人角色，则都是大环境之下的受害者，读者怎么能不同情呢？



如果读者看到的是富人们为财富付出了辛勤努力、照顾了劳工就业，阅读的情绪大概就很不一样。诺里斯(Frank Norris)以美国铁路发展为背景的小说「章鱼」(Octopus)里，自由而有尊严的农场主人们在铁路公司的欺骗与压迫下铤而走险，步上悲剧结局。枪战下幸存的诗人来到旧金山，想替他的朋友们向邪恶的资本家讨回公道。当他走进入夜後的大楼，看到的是铁路企业家在办公室里专注的挑灯工作，听到的是铁路公司的经营维系著成千上万员工与小投资人的生计。读者在此的心情可能与那位曾经撰写过歌颂劳动者诗篇的正义使者一样，僵立在那里，无言以对。



虽然经济环境越来越好，但是文学里对财富持正面看法的小说，还是少之又少。依据经济学家D. McCloskey的说法，当代只有一本够格的小说对企业家持正面看法，那是英国作家David Lodge所写的Nice Work。书中的主角还算不上大富，只是工厂的总经理，在经济不景气与枯燥的家庭生活压力下，还要面对工厂里的人事纷扰。当女主角以文学教授的身分来到工厂担任顾问时，一开始的困扰逐渐成为企业家无趣生活里唯一的清新空气。Nice Work的主题其实正是延续著书中女主角在大学里研究的英国「工业文学」传统。故事的结局是两人之间短暂的火花终究无法融合不同的世界，经济景气还会复苏，生活还要继续下去，不过，资本家的形象在文学家眼中有一点改善。



「工业文学」起源自工业革命後贫富差距所引起的人文思考，代表作要属与狄更斯同时的作家Elisabeth C. Gaskell所写的「北与南」(North and South)，背景是工业革命之後的英国，南部的封建传统秩序已经因为北部工业的崛起而改变，女主角的父亲必须带领一家人到饱受工业污染的北部都市求职，成为男主角的家庭教师。书中的男主角是在寡母的严格调教之下，辛苦经营成为事业有成的工厂主人，在坚毅冷酷的资本家形象背後仍保有一颗怜悯之心。在追求女主角的过程里，他逐渐认识到穷人的世界，让无法融合的劳资阶级间的对立产生了稍微的沟通。比起狄更斯，Gaskell对财富的看法比较持平而且细致。



　　要谈小说里的财富观念，绝对不能漏掉銮德(Ayn Rand)这个作家，她的小说正好能印证上述的论点。銮德可以说是完全站在富人那边说话的小说家，她特立独行的生活风格虽然让许多文坛人士不屑为伍，但是却以两本大作拥有庞大的读者。她生前公然承认崇拜金钱，并且选择美元符号作为她丧礼的标志。不过，在小说Fountainhead里，銮德的主角是具有无限的创意，但不愿屈从世俗的穷建筑师，他的对手则是剽窃别人作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同窗好友，这样黑白分明的人物设定其实完全不在拥护财富。在Atlas Shrugged这本小说里，銮德逼问，是谁让世界转动？她甚至让一群有钱人从社会上消失，用资本家的罢工行动告诉读者，主宰这个世界的是有钱人。然而，贯穿全书的神秘人物John Galt并不是有钱的资本家，而是创造者、行动者，甚至还曾经穿梭於劳工阶级之中。相反的，要妨碍竞争、扼杀创意的人也是有钱的资本家，是一批执意维护既得垄断利益的资本家。细心的读者其实不难发觉，即使是銮德这样歌颂财富的文学，也不是赞成财富本身，而是在宣扬获致财富的创造力。



　　当我们要对获致财富的手段作判断时，就有必要踏入经济学的领域。即使是经济学家，如果不是刻意矫情的摆出价值中立的态度，基本上会接受文学里的财富价值观，我甚至认为真正了解经济学里财富本质的人，可以更清楚的认清文学家的价值观，而更能欣赏这些文学。

　　　　

经济学的富裕



　　经济学的诞生其实就是为了理解财富的本质。经济学之父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写的传世之作「国富论」(The Wealth of Nations)里最重要的论点之一就是批驳有人误以为金钱是财富。史密斯解释，金钱只是财富的一种形式，真正创造财富的原因是「生产」。这个观念奠定了经济学的基础，因此我们用国民生产毛额(GNP)的增加率来表示经济成长，用平均国民生产毛额来衡量国民的富裕程度。史密斯也相信，自由竞争的市场是创造国家富裕的最大力量。



在亚当‧史密斯创建的经济学里，生产才是财富，劳动才是经济价值的来源，坐拥土地或金银的人对社会少有贡献，不事生产的人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当然，个人的财富并不是毫无用处，而是必须用於生产，也就是要用来投资，成为资本，才能创造价值，带来富裕。因此，积极使用财富从事生产的资本家与沈迷逸乐四体不勤的暴发户，在经济学的世界里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在这里，经济学家显现出了价值判断，而且这种价值观其实很像传统的工作伦理，也很符合文学里的人文思想，这就是McCloskey所谓的「资产阶级美德」(bourgeois virtue)。



工作伦理的价值观完全表达在「效率」这个术语里，成为经济学最高的评量标准。劳工应该努力工作，提高个人的效率；资本家应该精打细算，提高资产利用的效率；企业应该致力管理，提高员工的效率。不仅如此，透过效率的追求，工作伦理的价值观还延伸到经济学对市场的评量。自由竞争的市场因为能提升整体资源使用的效率，所以是经济学希望达成的理想目标；而独占垄断的市场因为导致效率的损失，所以应该除之而後快。面对贫富悬殊的对比，经济学家也会如平常人一样有感性的一面，不过我们只能表现出理性的一面，用看似价值中立的效率来传达勤奋努力的工作伦理。



经济学里比较大的观念歧异是出在资本的性质，以及市场的作用。由於对资本与市场有不同的见解，马克思(Karl Marx)的理论表达出了无产阶级的痛苦。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不仅用於生产，也用於宰制劳动，市场则是资本家掌控财富分配的游乐场。因此，财富未必是努力生产所得来的，而是资本家剥削劳工的结果。这种解释在根本上完全承袭古典经济学的劳动价值观，其实推崇的还是工作伦理，所不同的是在於反对市场经济的极端立场。有人看市场经济是让个人能力得以发挥的自由乐土；有人看市场经济是压迫剥削得罪恶渊薮。无论如何，财富是市场经济里众人追逐的目标，它有可能是勤劳上进的动力，也有可能是犯罪堕落的原因。究竟如何，关键在於市场经济的游戏规则是不是能维护正面的价值观。其实，文学中对财富的批判未尝不是对社会制度的抗议？



现实中的富翁



文学创作的重心放在特殊的个人身上，然而现实世界中财富往往是制度的产物。我们当然不能否定个人的意志与能力，毕竟任何制度之下，都有特别会赚钱的个人。不过，制度的影响是一个时代、一个社会里每个人赚钱的机会。机会虽然并不是制度带来的，而是来自於环境的变化，可是制度可以限制变化，所以影响了获得财富的机会。现实中的豪门巨室通常是能够在适当时机掌握住特殊的机会而建立起基业的，在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许多例证。



欧洲的富豪Rothschild家族最早是靠著替威廉九世强徵苛歛而起家的，即使封建王室垮台後，十九世纪逐渐成形的资本市场还是可以让这个家族运用资金贷款给各国的落难的贵族，成为富可敌国金融世家。十九世纪美国的首富凡德堡(C. Vanderbilt)与摩根(J. P. Morgan) 等人，藉著新兴起的铁路事业崛起，再拿著飙涨的铁路公司股票进入资金市场，转往金融业发展。二十世纪的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的财富随著汽车与公路的延伸而不断扩大。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前，由於电脑的使用无远弗届，拥有视窗软体的比尔．盖兹(Bill Gates)被推上世界富翁排行榜的第一名。市场经济的发展提供了让技术创新与金融资本发挥的最大空间，让这些人得以大富大贵。当然也有人在市场经济中暴起暴落，激烈竞争的市场环境里必然有赢有输，有机会，还要看人能不能掌握。



现实世界里的富翁应该会比文学里的人物更能影响社会的价值观。人们从他们致富的方法里，判断这个社会是否带给大家公平的机会，以及该用什么方式赚钱。不过，评判现实人物的财富，要比文学世界里更困难，我们对於真相的了解通常不足以让现实人物得到公道的评价。比尔．盖兹(Bill Gates)的微软公司被美国司法部起诉的案子仍在缠讼，社会舆论的看法却无可避免的受到他这位世界首富的身分所影响。当控告微软公司垄断市场的消息见报时，不少视窗使用者的反应是意料之中，可是其中有几个人真的了解起诉理由？比尔．盖兹的财富是来自创新与管理，还是垄断与剥削，连法官也难判决。



难以得知富翁的财富如何得来，不过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些富人死後财富怎么使用。史坦福(Stanford)、凡德堡这两位美国历史上有名的铁路大亨，生前并未得到舆论的好评，死後却能留下两所分别以其命名的大学而流芳百世。美国许多巨富家族成立基金会，的确将财富用於社会公益或艺术典藏。现实一点看，财富的意义不仅在於如何得来，也在於如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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