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世界是文化交流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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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庆熊
国际间的文化交流是繁荣各国文化的一条重要途径。然而,这种交流的基础是什么,仍然是一个大有争议的问题。一种意见认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由於价值观念和思想方法不同,不可能互相理解和达成共识。另一种意见则认为经济发达国家的价值观念和思想方法必定高於经济不发达国家的价值观念和思想方法,他们希望把经济发达国家的价值观念和思想方法立为全人类普遍的行为准则和思想准则。第一种意见根本否定了不同文化区域中的人有进行文化交流的共同基础。第二种意见则有把某一种文化区域中的人的价值观念和思想方法强加於人的倾向。因而这两种意见都有偏颇。如若第一种意见对,那么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势必在没有沟通和吵吵嚷嚷的气氛中被迫共同生活;如若第二种意见被接受的话,那么就很可能会助长所谓“文化帝国主义”的势头。事实上人类有史以来一直在进行着文化交流。撇开侵略者的文化征服和文化奴役的极端情况,文化交流通常是互利的。人类的文化交流有着共同的基础的,这基础就是人类有着基本相同的生活世界。人类以生活世界为基础,经由科学世界达到哲学世界,再返回到生活世界。在这一过程中人类能达到相互理解和取得共识。这是一个经由实践的自我觉悟的过程,它不能通过强求来达到。它承认文化的多样性,但是它也肯定交流和互相理解的可能性。本文试对这一过程作理论的阐述。
一、 文化交流的障碍因素
文化交流说到底是主体间的交流。如果主体间的交流根本不可能的话,那么就谈不上文化交流。自古以来就有人否定主体间交流的可能性。
《庄子》“秋水篇”记载: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庄子和惠施的这一辩论是大家熟知的。这里提出了一个不同的主体能否互相理解的问题。惠施主张:不同的主体不能互相理解,-“我不是你,我就不知道你;你不是鱼,你就不知道鱼的快乐”。庄子不同意惠施的推论。庄子认为,惠施的问话“汝安知鱼乐”本身已经意味着惠施知道庄子知道鱼快乐。实际上,只要人与人之间在进行对话,就意味着理解或至少部份地理解对方的思想和感情是可能的。惠施反驳庄子的话,蕴涵惠施已经理解了庄子的话的意思,要不然惠施就无从反驳。而且,当人与人之间存在相同的处境时,是或多或少能体认对方的情感的。庄子说:“我知之濠上也。”庄子在濠水的拦河堰上,亲眼目睹了鱼在水中从容自得地游来游去的样子,心想自己在水中从容不迫地游来游去时感到非常快乐,於是他能设想,“出游从容”的鱼也是快乐的。在庄子看来,对不同种类的生物固且能如此联想,对於同类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二千多年前庄子以寓言形式提出的问题如用今天的哲学术语来表达就是“他人的心的可知性”或“主体间性”的问题。这个问题相当复杂,存在许多否认或部分否认他人的心的可知性和主体间进行交流的可能性的理由,它们包括唯我论、封闭的单子论、种族决定论、天赋观念决定论、语言决定论、意识形态决定论、阶级地位决定论、传统文化决定论等等。
如果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主体,自然就不存在他人的心的问题,主体间交流的问题也就根本谈不上。唯我论是一种最彻底的否定主体间交流问题的立场。从我只知道我自己的论点出发,是很容易走向唯我论的。既然外界完全不可知,我就没有必要承认它的存在,我承认的只是我所知道的我自己。惠施似乎并不采取唯我论的立场,因为他还在与庄子辩论,还在把“你”和“鱼”当作外界对象谈论。但是既然他人的心是完全不可知的,又何必进行辩论呢?既然惠施认为:“我只知道我自己,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惠施就没有必要与庄子辩论了。惠施既然不知道庄子在辩论中所持的论点,就提不出有针对性的反驳理由,这样惠施不可能,也没有必要说服庄子。这就是说,惠施的不可知论的立场是与他自己的行为相矛盾的。从根本上说,一切唯我论的哲学家都不可能真正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的立场。如果外界果真子虚乌有,世界无非是我的表象,那么唯我论的哲学家就没有必要发表高论和著书立说了。唯我论者宣扬唯我论难道不是为了说服别人信从他的观点吗?他的书当然不是只写给他自己看的,再说他自己既然已经信从了,就没有必要再做劳而无功的事情了。并且唯我论者不止一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要互相排斥了。
单子论虽然承认有许许多多的“我”存在,但它与唯我论一样也彻底否定主体间交流的可能性。按照单子论的观点,每一个“我”都是封闭的单子,没有向外界敞开的任何“窗口”。人们觉得自己与外界是有交流的,但这是假象,实际上单子间是“前定和谐”的,正如高明的钟表匠制造的钟表能按时精确运行一样。这种前定和谐说否定了人的自由意志,否定了人有目的地改造和发展人类社会和自然的可能性。如果说“自由”和“发展”是人之为人的本质规定性的话,那么这种理论等於在否定人本身。
当然在我们的现实社会中采取唯我论和封闭的单子论的人是不多见的,大多数人并不完全否认交流的可能性,但认为这样的交流障碍重重,有许多难以克服的困难。现在我们就来检查这样的障碍和困难。
首先,我们通常不相信人与动物之间能有什么思想和情感的交流。庄子说:“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鲦鱼没有告诉它们的快乐,庄子也没有感知到鲦鱼的快乐。庄子所能感知到的是自己在水中从容不迫地游来游去时非常快乐,於是他把这样的一种情感移植到鲦鱼身上,设想“出游从容”的鱼也是快乐的。用现代的心理学的术语来说是“移情”。单向的移情不等於交流,交流必须是双向的。鲦鱼或许根本就没有悲欢喜乐,而庄子是在自作多情。
如果庄子看到的不是一群鱼而是一群小孩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庄子可以设身处地地设想出游从容的小孩是快活的,并且可以通过问他们是否快乐来确证自己的设想。其区别在於鱼和人是不同的种类,鱼和人之间没有共同的语言。当然人是可以掩饰自己的情感的,是会撒谎的。不过说真话的时候总比撒谎的时候多,撒谎有被击穿的可能性。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在撒谎的,这反过来证明撒谎者理解问话者的意思,这说明在撒谎时也有主体间的交流,不过这是一种特殊的主体间交流。
但是如果庄子遇到的不是他的本国人,而是说着不同语言和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的外国人的话,情况又什么样呢?主体间的交流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非常困难。这不仅仅是语言翻译的问题,它还与文化背景联系在一起。假如庄子看见许许多多印度人兴高采烈地在恒河水中洗澡,庄子问:“你们在水中游玩得很高兴吗?”他们回答:“不,我们不是在游玩,而是在圣水中洗除我们的罪孽。”这时庄子也许就愕然不知所云了,因为庄子不是印度教徒,没有印度教的文化背景,不知道这里的文化内涵。
再假如庄子来到魏国的漳水边,看见巫婆正在为河伯娶亲。准备被送进河去的姑娘及其家人哭哭啼啼,而巫婆和地方官吏在欢呼喝采。庄子问在旁西门豹:“同为河伯娶亲,为何一喜一悲?”西门豹答道:“利害关系不同也。献祭河伯的是乡下的姑娘,她及其家人自然伤心。巫婆和地方官吏以别人之女为给河伯娶亲,他们自己毫无损失,并宣扬由此可免河水泛滥,他们当然高兴。不信我把巫婆扔进河去,看她是喜是悲?”
我们学着庄子的样,用寓言故事来讲哲学。现在我们可以从中引申出几个理论观点:
1)种族决定论。主体间的交流必须以相同的种族为前提。人和鱼属於不同的种类,所以人与鱼之间无法进行思想情感的交流。人类分为许多不同的种族,由於各种族在生理、心理、语言、生活习惯、社会体制、文化背景方面存在很大差异,所以在人类的不同种族之间难以进行主体间的交流。
2)语言决定论。人的思想受制於他们所使用的语言。语言的语法结构制约着人们的思维逻辑,语言的词汇极大地影响人们的思想内容。语言的不同造成了哲学、科学和文学的不同。不同类型的语言是不同类型的文化的先决因素。所以在不同语言的民族间难於真正进行思想文化的交流。
3)天赋观念决定论。为什么人类有着不同的思维结构和概念体系呢?有人主张这是天赋观念的不同。人的感性、知性、理性的认识框架和概念体系是天赋的,道德和法律的基本原理也是天赋的,它们来自神、先知、圣人或悟道者。它们决定了人的世界观和生活观,正如河床决定着河水的流向一样。
4)传统文化决定论。人的价值观念和思维方式具有继承性,继承性的来源是传统文化。下一代人总是首先学习上一代人传下来的文化知识,以这样的文化知识来应付他们面临的环境。人无法摆脱自己的传统文化,并不可避免地要受到传统文化的决定性影响,正如父母的遗传因子基本决定了孩子的生理特征一样。
5)阶级地位决定论。人在社会中的地位不同,看问题的方式就不同。对於同一件事情,由於不同地位的人对之有不同的利益,有的会喜,有的会悲,有的会恨,有的会爱。利益驱使人不愿正视问题,利益驱使人忘乎所以。在不同阶级地位和不同的利益集团的人之间是没有共同语言和难以沟通的。
6)意识形态决定论。人的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而占统治地位的阶级总是把自己的意识形态强化为社会的普遍的思想,他们通过立法、教育、舆论等形式强迫其他阶级接受。意识形态“文饰”某一社会集团的意见和愿望,使之合理化,具有凝固、歪曲、掩盖和欺骗的性质。生活在阶级社会中的人的思想难免受社会上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的左右,在这种情况下人与人之间的主体间的交流是不能正常进行的。
以上这些理论观点虽然并非全无道理,但都走向了极端。种族、语言、传统文化、阶级地位、意识形态对於主体间的交流是有很大影响的,但不是决定性的。它们是主体间交流的障碍因素,它们造成了不同文化区域间的人,以及同一文化区域但不同阶级地位和利益集团的人之间,很难进行无偏见的、平等的思想文化的交流。
二、 生活世界、科学世界和哲学世界
我们常说,人类是社会性的生物,人类需要共同生产和生活。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全人类在生产和生活方面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难道人类不得不一方面居住在一个日益显得狭小的地球上,另一方面又永远不能找到一条在价值观等方面进行有效的思想交流的途径吗?而且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人类二十一世纪的命运将会十分黯淡,人类或许会在彼此的冲突中走向毁灭。
胡塞尔(E. Husserl)在研究他的现象学问题时开创了一条把主体间性问题和生活世界问题联系在一起的新途径。虽然胡塞尔本人并没有想到过用这一方法解决我们今天所面临的全人类的交互主体间性问题 ,但他的思路是很有启发性的。当代西方著名哲学家哈贝马斯(J. Habermas)和利科(P. Ricoeur)都重视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的理论,把它用於主体间的交流问题。按照我的看法,胡塞尔的思路大致如下:
当我们互相握手致意,坐在一起吃饭,沿着林荫道散步,到商店去买东西或回家做家务时,在这些场合人们是很容易互相理解的,因为我们能直接看到我们的周围世界,我们能立即明了彼此间的愿望和需求。胡塞尔把这样的一个世界称为“日常的生活世界”。他认为,“生活世界是一个具有原初的自明性的领域”。
但是,当我们听一位科学家作报告,参观一个技术先进的工厂时,情况可能就不同了。我们可能听不懂科学家的术语,不懂某些技术问题。甚至不同专业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之间也很难互相理解对方的问题,隔行如山。这是因为各门科学有着自己的概念体系,这些概念体系不是直接自明的。胡塞尔说:“它们是一个理论—逻辑的底层结构,这个结构在原则上是不可知觉的,在原则上是不可经验到它本身的存在的。”
当我们探讨哲学问题的时候,在相互理解时的困难就更大了。哲学的概念体系更加高度抽象。它们不仅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有关系,而且跟科学有关,跟整个文化的发展史有关。因此由於人们各自所处的环境和文化修养的不同,要在哲学上,即在对什么是世界的本源、什么是人生的根本价值、什么是理想的社会制度、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以及有无彼岸的世界和神等问题上,互相沟通是很难的。这里所说的“哲学的世界”也可被称为“文化的世界”。哲学这个词的含义在此也许太狭,因为它还包括宗教、政治、文学、艺术的观念或理论;文化这个词的含义在此也许太宽,因为文化也常被理解为包括科学技术和日常生活的习惯。
由此可见,对於我们现代人来说,我们基本上都面临三个世界:日常的生活世界、科学的世界和哲学的世界。如果我们要寻求互相理解的话,我们必须以生活世界为基础。我们的理解是循序渐进的,从日常的生活世界到科学世界,再到哲学的世界。反过来说,如果我要理解哲学理论或科学理论的话,我们应设法使之还原为简单易懂的生活世界中的概念。
据说,爱因斯坦建立相对论后,许多科学素养差的人怎么也读不懂爱因斯坦写的这方面的书,於是他们请爱因斯坦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一下。爱因斯坦说:如果一个人在跟他心爱的女友交谈,他就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如果一个人在做一件无聊的事情,他就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这就是时空相对性的道理。爱因斯坦把高深的科学理论还原为生活世界中的普通常识,引导他们理解时空的相对性。当然,要真正理解他的相对论,我们必须面对物理的时空关系,必须要有扎实的科学的基础知识,要懂高等数学等等。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谈庄子和惠施的对话。假如他们不是在辩论哲学问题,而是在菜市场上相遇,庄子在卖鱼,惠施对庄子说:“我要买这条鱼”。庄子回答:“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慧施一定会勃然大怒,骂庄子是白痴。
这说明,在哲学世界中很复杂的问题,在生活世界中本来是明明白白的。当然这不是说哲学世界中的问题是白痴的问题,它们属於两个不同层次上的问题,它们之间存在关联。如果在哲学的层次上难以求得共识的话,那么我们就应该回过头来从自明的生活世界出发进行探索,看看这些问题是如何上升为哲学问题的,这样我们或许可以达成共识。
在今天的世界上,不论一个人生活在什么地方,都会面临这三个世界。不论一个人处於什么社会地位,都要过日常的人的生活,都离不开科学技术,都有对更高层次的哲学世界的追求。因此以这三个世界的关系为线索,我们也许能较好地找到一条取得互相理解和共识的主体间交流的道路。
三、 胡塞尔对生活世界的论述
胡塞尔关於生活世界的论述主要出现在他的《欧洲科学的危机和先验现象学》(简称《危机》)中。由於这是一本未完成的遗著,书中的生活世界的概念有一些表面上的自相矛盾之处。不过,如果我们根据上下文仔细去理解它们的意思,我们还是能够划定它们的意义范围和弄清它们的相互关系的。
事实上,胡塞尔提出的不是一个生活世界的概念,而是一组生活世界的概念,或一套生活世界的概念体系。
根据我的归纳,胡塞尔对“生活世界”这个词有三种不同的用法:
(1)狭义的生活世界的概念。它指日常的、通过知觉实际地被给予和被经验的世界。
(2)作为特殊的世界的生活世界的概念。胡塞尔考虑到人们不仅过着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而且还从事各种生产活动和文化活动。人们的实践活动是有一定的目的和一定的范围的,不同的职业兴趣会造成人们的视野不同,人们各自的实践活动的地平圈是人们各自特殊的生活世界。
(3)广义的生活世界的概念,指生活世界统一各个特殊的世界。
从表面上看,这三个关於生活世界的概念不仅是歧义的,而且互相矛盾。根据定义(1),科学世界不属於生活世界,根据定义(2)和(3),科学世界属於生活世界。根据定义(3),日常的生活世界,包括科学世界在内的各种特殊的世界都属於生活世界。为什么在胡塞尔的著作中会出现这些不同的生活世界的概念呢?我们应怎样理解这些概念才能使它们互相协调起来呢?
为了使这三个概念融会贯通起来,我们必须考虑胡塞尔关於生活世界的作用和生活世界的历史性论述。胡塞尔认为:生活世界起着“基础的作用”和“统一的作用”,生活世界的这些作用又是在历史过程中完成的。
首先,胡塞尔认为生活世界对於科学而言起着基础的作用。胡塞尔写道:“如果说这里[指生活世界]是一切与世界相关的科学的源泉的话,那么每一种在起源上清楚的科学的划分必须回归到这种经验世界中去,……每一个特殊的世界领域必须被追溯到原初的经验世界的领域中去。在这里我们看到奠定一切可能的世界科学的划分和分类的根本基础的发源地。” 胡塞尔在这里把生活世界与经验世界联系起来。生活世界与科学世界之间的关系相当於经验与理论框架之间的关系。
相对而言,生活世界是前概念的、在活生生的经验中直观地给予的世界,而科学世界是经过人类的理智活动高度抽象化和概念化了理论世界。生活世界离我们的主体近,而科学世界离我们的主体远;生活世界可亲知,科学世界不可亲知;科学世界的真理性必须追溯到生活世界的直观经验中去,科学世界的价值归根结底要到生活世界中去寻找,所以说生活世界是科学世界的基础。
其次,生活世界还起着一种统一的作用。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特殊世界,各个职业集团的人有着其特殊的兴趣和目标。但是他们毕竟还要互相交流,毕竟还有互相影响。各个特殊的世界是在生活世界中获得统一的。
为什么生活世界能对各个特殊世界起统一作用呢?首先,因为感性经验是人们认识的共同基础。在各个特殊的世界中的人有不同的概念体系,但是他们有着基本相同的感性经验。例如,一个不懂化学的人不知道水的分子式是H2O,但是他对水的感性经验和化学家对水的感性经验是基本相同的,他们同样感知水的颜色、温度、流动性等等。有了这一共同的基础,所以人们能互相交流。
其次,人们的职业兴趣虽然不同,但是人们的基本需求还是大致相同的。人总离不开衣食住行,科学家也要过日常生活。而且,科学世界中的成果总是直接或间接地为日常生活世界中的人服务的。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有许多共同语言,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最容易交流各自的观点。胡塞尔认识到这种交流的重要性,他发出这样的呼吁:“不要沉缅於科学的思想中,想一想我们科学工作者也是人,也是生活世界中的一员,生活世界是永远为我们而存在的,是总是预先存在的,这样,整个科学也随着我们一起返回到—‘纯粹主体相关的’—生活世界中去”。
生活世界既是这些互相交流的基础,又是这些互相影响的结果。生活世界整合各种特殊的世界。这正如我们的语言中有基本词汇也有特殊词汇,不同专业的人不能理解对方的特殊词汇,但能理解他们共同的基本词汇,并有可能通过这些基本词汇理解对方的特殊词汇。语言作为一个整体吸收一切词汇,并在交流的过程中使某些特殊词汇成为基本词汇。这正如百川归海,从土壤中生长出来的一切东西最终将回归到土壤中去,土壤既是它们的出发点,又是它们的归宿,土壤对它之上的一切生存物起着整合的作用一样。
胡塞尔的广义上的生活世界还包括科学世界。人们在生活世界中不仅交流他们的日常的思想感情,而且还交流科学思想。科学思想也融化到生活世界中去,成为生活世界的一部分。这里出现了以上谈到的一个矛盾:一方面科学世界是与生活世界相对立的,另一方面科学世界又是生活世界的一部分。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必须考虑科学世界和生活世界的历史性。科学世界和生活世界处於一个历史的过程中。在近代科学诞生之前,已经有古希腊的科学,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在科学的时代之前有一个前科学的世代。但是即使在前科学的时代人们也已经有了某种形式的概念框架。所谓生活世界的纯朴经验和科学世界的概念体系只是相对而言的。每一个时代的生活世界的经验是经过那个时代的生活世界中的通常的概念框架组织整理过的经验。科学世界的概念框架是一个“目标构成物”的体系,以系统化的形式出来。生活世界的概念框架是经过人们的交流活动自然而然形成的,它不是一个完备的体系,它永远处於变动的过程中,对科学世界来说它永远是预先给予的。如果说有A、B、C三个历史时代,并且有生活世界和科学世界的三个发展阶段,那么生活世界A是科学世界A的基础;生活世界B综合了科学世界A,一起构成科学世界B的基础;生活世界C又综合了科学世界B,一起构成科学世界C的基础。
从科学产生之后的每一时代的具体情况看,都存在着生活世界与科学世界的对立,但从历史发展的眼光看,生活世界和科学世界又统一起来。这种统一是通过生活世界中的交流活动实现的,人们在生活世界中通过交流活动吸收和综合科学世界的概念,协调各种人生态度,形成普遍的价值观念,明确人类的各种实践活动的目的意义。
四、 生活世界是科学世界和哲学世界的出发点和归宿
当我们谈了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理论的总的构架之后,再让我们看一下这一理论对解决主体间交流问题的启示。
首先,胡塞尔论证了在生活世界的基础上产生的科学世界对当代人的重大影响。科学从严格意义上说是近代的产物,是文艺复兴以来经伽利略等人的革命性的研究工作产生出来的。在文艺复兴之前的所谓科学还只是前科学,因为它们还或多或少包括在哲学之中,还没有完全从哲学中分离出来。因此在近代之前,一个典型的科学世界还没有产生出来,那时也许只能说存在生活世界和哲学世界,还不存在“三个世界”。但在今天我们已经不能绕过科学世界了。科学技术不仅极大地改善和方便了人的实际生活,而且随着科技和教学的发展,科学研究中的思想方法也极大地影响了当代人的(日常生活的和哲学的)思维方式。现今不少哲学家把科学研究中思想方法称为科学理性(胡塞尔称之为“科学的客观主义”或“物理主义的客观主义”)。
概括地说,科学理性包括观察的主体际化、语义的主体际化、逻辑的主体际化、操作的主体际化和公式的主体际化。
观察的主体际化指我们不能以个别人独有的感觉经验为依据,而必须以大家都能观察到的现象和数据为依据,这样才能克服错觉和独断,才能获得普遍性。
语义的主体际化指一种澄清词义、明确概念的主体的构成活动,它的目的在於使人们在同样的语境下对於同样的词有同样的理解。我们必须用词语来表达各种客观对象,这样的词语必须对於大家来说都是清楚明白的。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可以选出一些大家都熟悉的对象,把它们作为基本对象,清楚地定义它们。对於其他的对象,我们可以以这些对象的定义为基础,推导出其他的对象的定义。
为了确保这种推导的正确性,我们必须进行逻辑的主体际化的工作。这就是要确立公理和推导的规则。所谓公理就是被普遍接受的基本原理,被普遍接受的程度就是主体际化的程度。举例来说,每一个几何学的系统都有自己的公理。几何学不违背形式逻辑的基本的推导规则—同一律、排中律、不矛盾律,但在这些基本的推导规则的指导下,几何学也有自己的规范化的推导规则和形式。
此外,我们还必须确立操作的主体际性。举例来说,如果我们想画一个圆,我们可以用一个圆规在纸上进行操作。如果大家用同种类型的操作工具,遵循同样的操作程序,就可以得到同样的图形。为此我们必须使操作的工具和操作的程序规范化。
以上述四种主体际化为基础,我们就可以建立公式的主体际化。有了公式,我们就可以对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作出预言。因此,发现公式成为科学家追求的目标,谁发现了能正确预报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公式,谁就被认为发现了客观规律或客观真理。当然,如果这样的公式不符合主体际的观察事实的话,它们是要被修改或推翻的。此外,公式应尽可能普遍化,尽可能容纳在一个更广阔的理论体系中,这是随着语义的主体际化、逻辑的主体际化、操作的主体际化一起发展的。
科学理性对人类主体间的交流活动产生积极的正面影响。今天人类各民族、各群体之间的交流比以往容易多了,相当而言,人们现在容易往一处想,容易达成共识,这无疑跟以观察、语义、逻辑等一系列主体际化为特征的科学理性的发展有关。
在今天,西方人的日常的生活世界与中国人的日常的生活世界已没有很大区别。西方人有汽车和飞机,我们也有汽车和飞机,西方人有电话和电视,我们也有电话和电视。西方人本来每周工作六天,现在改为每周工作五天,我们也从每周六天工作制改为每周五天工作制。
在今天,西方的科学理论和东方的科学理论基本上是一致的。一个在中国受教育的中学毕业生可以到西方去考大学,数学、物理学、化学的公式和符号是世界统一的。尽管西方的科学技术的发展水平还高於中国,但差距正在缩小。科学已不属於西方专有的东西。象西方一样,科学也同样融入东方人的生活世界。
但是在一百多年前情况就很不相同,西方已进入工业化社会,我们还处於农业社会;西方已有蒸汽机和电报,我们还在人抬轿子和靠驿马送信;极大多数中国人根本不懂西方自文艺复兴起发展出来的近代科学。这时东西方之间的思想交流相当困难。
如果我们回溯到二千多年前,东方和西方的生活世界就更不相同。希腊的城邦社会的生活方式不同於中国周代分封制社会的生活方式。那时还没有科学,但有前科学,希腊和中国的前科学的概念框架是不同的,不象现代自然科学理论那样具有世界范围内的概念的统一性。古代的哲学建筑在古代的生活世界和前科学的世界之上,所以我们很难真正理解古代的哲学思想。不仅中国人很难理解西方古代的哲学思想,西方人很难理解中国古代的哲学思想,而且中国人和西方人都很难理解各自过去的哲学思想。
这是不是说,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类各民族间的思想交流已不成问题了吗?当然不是。事实上,胡塞尔不仅谈到科学理性(科学的客观主义)对人类主体间交流的积极影响,还谈到它的消极影响。
科学本来是为了人的目的而发展出来的,而近代的所谓科学理性主张,科学研究的对象是客观事实,价值、意义、目的是主观的东西,不属於科学研究的范围。不问人生的意义,忘了人的价值和目的,这是近代以来在科学理性名义下的实证主义思潮的主要特点。由於人们容易把实证主义和科学本身混为一谈,实证主义的思潮就更容易泛滥。
在科学研究中建立公式是十分重要的,而公式是用数学符号表达的深层次的理论的构造物,这样人们的视线集中在抽象的东西上,容易忘记这些抽象的东西来源於活生生的生活世界。胡塞尔曾形象化地把科学理论称为生活世界的“理念的衣裳”,批评实证主义者把这件理念的衣裳当作真实的东西本身。
哈贝马斯等当代哲学家沿着胡塞尔这条思路走下去,他们把这种科学理性称为“工具理性”:每个人都可以运用科学,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他的目的是善还是恶,科学的价值仅仅体现在它的工具性上,谁正确运用它,谁就能获得成功。科学既可以造福人类,也可以毁灭人类。在科技发达的今天,人类的风险更大了。
由於科学对人类的意义和价值问题没有说什么话,所以科学世界不能取代哲学世界。哲学在今天仍然有它的用武之地,哲学探索和论证人类的意义和价值问题,分析人类思维方式的形式、特征和发展过程,研究生活世界、科学世界和哲学世界之间的关系。
需要注意的是,我在这里不是说人类的目的、意义、价值和思想方法产生於哲学世界,应该说它们产生於以生活世界为基础的人类的总的实践活动的过程中,这其中包括科学和哲学的实践活动,但以生活世界中的实践活动为根基。我在这里所说的哲学世界,是指最高层次的理论世界,它与科学理论的区别在於,它还缺乏以上提到的五种主体际性。由於这个原因,在哲学世界中存在各种各样彼此有差别的或对立的学说。
“哲学世界”这个术语与“意识形态”相比,显得较为中性,既不带贬义,又不带褒义,而“意识形态”(ideology)在西方人的用法中常指代表某个利益集团的带有偏见的思想体系,常被用作贬义词。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那些标志着人类社会不平等的术语如“社会等级”、“阶级”等就显得陈旧了。相比而言,职业集团的概念显得较符合当前的现实。不同职业集团的人有着不同的兴趣、目标和利益,他们也形成与之相应的思想意识。但是不同职业集团的人之间不是不可以互相交流的,因为他们虽然职业不同,但都在为人类的福利工作,并有着基本相同的日常的生活世界。不同国家的人民,由於经济发展水平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是有着不同的利益和价值观念的。但是既然大家生活在一个地球上,就必须求同存异。
总的来说,在解决不同职业集团的人之间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之间的分歧时应注意两条基本原则:
(1)寻求对话,尽可能地设法去理解对方,设身处地地去体验对方的思想感情,要象庄子所说的那样“我知之濠上也”,而不要象惠施所说的那样“我非子,固不知子矣”。不同的观念体系在具体涉及行为准则的问题上并非绝对对立,它们之间往往存在某些交迭会聚的地方,要把这些地方找出来,发现共同点。例如,世界各大宗教在信仰、教义等问题上存在严重对立和分歧,但他们都有“不说谎,不偷盗,不杀无辜”等戒律,这说明他们在劝人为善这一点上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2)面向行动,面向生活世界,不要在理论问题上争论不休,而要把目光转向涉及人类共同行动的基本问题,这主要是生活世界中的问题。哲学的世界本来就缺乏普遍的主体际性,所以不可能取得完全的一致意见。当我们在哲学的理论问题上遇到分歧的话,不妨先不探讨理论,而使之还原为生活世界中的问题,在生活世界的自明性中解决这些问题。例如,对於为什么要“幼有所教,老有所养”,为什么要保护环境,儒家和基督教对此的论证定然十分不同。但是,既然在生活世界中大家都希望健康长寿,都希望子女成为有文化的人,都希望有一个安静和清洁的居住环境,所以就容易在譬如养老保险、未成年人的义务教育和环保问题上取得共识。如果说这里还存在分歧的话,那么多半是具体的措施和方法上的分歧。
总而言之,哲学来源於生活世界,又回归於生活世界。生活世界在发展,但生活世界中也有相对稳定的因素,人总要吃饭睡觉,生产劳动,生儿育女,人有某些基本的欲望和需求,以日常的生活世界为出发点,到科学世界,到哲学世界,再向生活世界溯源,来来回回地求索,这样我们就能逐步理解高层次的价值观念,求得人类主体间的互相理解。
我们研究哲学是为了更好地理解生活的意义和改进生活世界。哲学的观念来源於生活世界,但哲学的观念又为生活世界树立目标,我们通过努力实现这些目标创造新的生活世界。
社会在进步,东西方生活世界和科学世界的差距在缩小,哲学世界中的差距也在缩小,人们达成共识的可能性比以往大多了。未来的社会不会在阶级冲突中毁灭,而是在对话和交流中共存。尽管东西方的文化背景不同,西方人喜欢引证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中国人喜欢引证孔孟老庄,但只要所讨论的问题与现实的科学世界和生活世界有关,东西方的哲学就有共同的基础。今天人类有着普遍关心的共同问题,一旦抽象高深的哲学命题与生活世界中的事情联系起来,就会变得浅显明白,这为解决哲学世界中的分歧开辟了一条畅通的道路。
一种相当普遍的看法是:西方哲学的本质是追求普遍的知识和个体的自我实现,东方哲学的本质是寻求人际的和谐关系和人与自然的统一。我不想评论这是否是正确的概括或这两种价值观念孰优孰劣,我觉得在当今东西方的生活世界和科学世界趋於一致的时代,我们应把东西方的传统哲学都当作人类的宝贵遗产,通过与传统对话,为现实服务。如果我们能把东西方文化传统中最好的东西结合起来的话,如果我们能在一个和谐的社会环境和生态环境中使每个人的聪明才智都得到充分发挥的话,我们一定能为将来创造出一个更美好的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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