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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启蒙”

阅读“启蒙”

今天重新读落花人独立(bluesky)兄对福柯“何为‘启蒙’”一文的读后感,忽然兴趣所致,打算借zfb兄宝地,把网上能找到的关于启蒙的中文文献帖出来,包括落花兄的读后感,希望引来大家的讨论,让近来话题零散的论坛重新找到一个焦点吧。
现在我一时能找到的是康德、福柯、汪丁丁的文章,还有其他的好文献希望大家不吝赐文。


[此贴子已经被牧师羽良于2003-1-9 17:07:39编辑过]

 

什么是启蒙——康德

什么是启蒙
伊曼纽尔·康德 
何兆武译

    “在一切事情上都有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
   
   
    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状态就是不经别人的引导,就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当其原因不在于缺乏理智,而在于不经别人的引导就缺乏勇气与决心去加以运用时,那么这种不成熟状态就是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了。Sapere aude! 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口号。
       
    懒惰和怯懦乃是何以有如此大量的人,当大自然早己把他们从外界的引导之下释放出来以后(naturaliter maiorennes)时,却仍然愿意终身处于不成熟状态之中,以及别人何以那么轻而易举地就俨然以他们的保护人自居的原因所在。处于不成熟状态是那么安逸。如果我有一部书能替我有理解,有一位牧师能替我有良心,有一位医生能替我规定食谱,等等;那么我自己就用不着操心了。只要能对我合算,我就无需去思想:自有别人会替我去做这类伤脑筋的事。
   
    绝大部分的人(其中包括全部的女性)都把步入成熟状态认为除了是非常之艰辛而外并且还是非常之危险的;这一点老早就被每一个一片好心在从事监护他们的保护人关注到了。保护人首先是使他们的牲口愚蠢,并且小心提防着这些温驯的畜牲不要竟敢冒险从锁着他们的摇车里面迈出一步;然后就向他们指出他们企图单独行走时会威胁他们的那种危险。可是这种危险实际上并不那么大,因为他们跌过几交之后就终于能学会走路的;然而只要有过一次这类事例,就会使人心惊胆战并且往往吓得完全不敢再去尝试了。
   
    任何一个个人要从几乎已经成为自己天性的那种不成熟状态之中奋斗出来,都是很艰难的。他甚至于已经爱好它了,并且确实暂时还不能运用他自己的理智,因为人们从来都不允许他去做这种尝试。条例和公式这类他那天分的合理运用、或者不如说误用的机械产物,就是对终古长存的不成熟状态的一副脚梏。谁要是抛开它,也就不过是在极狭窄的沟渠上做了一次不可靠的跳跃而己,因为他并不习惯于这类自由的运动。因此就只有很少数的人才能通过自己精神的奋斗而摆脱不成熟的状态,并且从而迈出切实的步伐来。
   
    然而公众要启蒙自己,却是很可能的;只要允许他们自由,这还确实几乎是无可避免的。因为哪怕是在为广大人群所设立的保护者们中间,也总会发见一些有独立思想的人;他们自己在抛却了不成熟状态的羁绊之后,就会传播合理地估计自己的价值以及每个人的本分就在于思想其自身的那种精神。这里面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公众本来是被他们套上了这种羁绊的,但当他们的保护者(其本身是不可能有任何启蒙的)中竟有一些人鼓动他们的时候,此后却强迫保护者们自身也处于其中了;种下偏见是那么有害,因为他们终于报复了本来是他们的教唆者或者是他们教唆者的先行者的那些人。因而公众只能是很缓慢地获得启蒙。通过一场革命或许很可以实现推翻个人专制以及贪婪心和权势欲的压迫,但却绝不能实现思想方式的真正改革;而新的偏见也正如旧的一样,将会成为驾驭缺少思想的广大人群的圈套。
   
    然而,这一启蒙运动除了自由而外并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而且还确乎是一切可以称之为自由的东西之中最无害的东西,那就是在一切事情上都有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可是我却听到从四面八方都发出这样的叫喊:不许争辩!军官说:不许争辩,只许操练!税吏说:不许争辩,只许纳税。神甫说:不许争辩,只许信仰。(举世只有一位君主说:可以争辩,随便争多少,随便争什么,但是要听话!君主指普鲁士腓德烈大王)到处都有对自由的限制。
   
    然则,哪些限制是有碍启蒙的,哪些不是,反而是足以促进它的呢?——我回答说:必须永远有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并且唯有它才能带来人类的启蒙。私下运用自己的理性往往会被限制得很狭隘,虽则不致因此而特别妨碍启蒙运动的进步。而我所理解的对自己理性的公开运用,则是指任何人作为学者在全部听众面前所能做的那种运用。一个人在其所受任的一定公职岗位或者职务上所能运用的自己的理性,我就称之为私下的运用。
   
    就涉及共同体利益的许多事物而言,则我们必须有一定的机器,共同体的一些成员必须靠它来保持纯粹的消极态度,以便他们由于一种人为的一致性而由政府引向公共的目的,或者至少也是防止破坏这一目的。在这上面确实是不容许有争辩的;而是人们必须服从。但是就该机器的这一部分同时也作为整个共同体的,乃至于作为世界公民社会的成员而论,从而也就是以一个学者的资格通过写作面向严格意义上的公众时,则他是绝对可以争辩的,而不致因此就有损于他作为一个消极的成员所从事的那种事业。因此,一个服役的军官在接受他的上级交下某项命令肘,竟抗声争辩这项命令的合目的性或者有用性,那就会非常坏事;他必须服从。但是他作为学者而对军事业务上的错误进行评论并把它提交给公众来作判断时,就不能公开地加以禁止了。公民不能拒绝缴纳规定于他的税额;对所加给他的这类赋税惹事生非地擅行责难,甚至可以当作诽谤(这可能引起普遍的反抗)而加以惩处。然而这同一个人作为一个学者公开发表自己的见解,抗议这种课税的不适宜与不正当不一样,他的行动并没有违背公民的义务。同样地,一个牧师也有义务按照他所服务的那个教会的教义向他的教义问答班上的学生们和他的会众们作报告,因为他是根据这一条件才被批准的。但是作为一个学者,他却有充分自由、甚至于有责任,把他经过深思熟虑有关那种教义的缺点的全部善意的意见以及关于更好地组织宗教团体和教会团体的建议传达给公众。这里面并没有任何可以给他的良心增添负担的东西。因为他把作为一个教会工作者由于自己职务的关系而讲授的东西,当作是某种他自己并没有自由的权力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进行讲授的东西;他是受命根据别人的指示并以别人的名义选行讲述的。他将要说:我们的教会教导这些或那些;这里就是他们所引用的论据。于是,他就从他自己不会以完全的信服而赞同、虽则他很可以使自己负责进行宣讲的那些条文中——因为并非是完全不可能其中也隐藏着真理,而且无论如何至少其中不会发见有任何与内心宗教相违背的东西,——为他的听众引绎出全部的实用价值来。因为如果他相信其中可以发见任何与内心宗教相违背的东西,那么他就不能根据良心而尽自己的职务了,他就必须辞职。一个就任的宣教师之向他的会众运用自己的理性,纯粹是一种私下的运用;因为那往往只是一种家庭式的聚会,不管是多大的聚会;而在这方面他作为一个牧师是并不自由的,而且也不能是自由的,因为他是在传达别人的委托。反之,作为一个学者通过自己的著作而向真正的公众亦即向全世界讲话时,则牧师在公开运用他的理性上便享有无限的自由可以使用他自己的理性,并以他自己本人的名义发言。因为人民(在精神事务上)的保护者而其本身居然也不成熟,那便可以归结为一种荒谬性,一种永世长存的荒谬性了。
   
    然则一种牧师团体、一种教会会议或者一种可敬的教门法院(就象他们在荷兰人中间所自称的那样),是不是有权宣誓他们自己之间对某种不变的教义负有义务,以便对其每一个成员并且由此也就是对全体人民进行永不中辍的监护,甚至于使之永恒化呢?我要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这样一项向人类永远封锁住了任何进一步启蒙的契约乃是绝对无效的,哪怕它被最高权力、被国会和最庄严的和平条约所确认。一个时代决不能使自己负有义务并从而发誓,要把后来的时代置于一种决没有可能扩大自己的(尤其是十分迫切的)认识、清除错误以及一般地在启蒙中继续进步的状态之中。这会是一种违反人性的犯罪行为,人性本来的天职恰好就在于这种进步;因此后世就完全有权拒绝这种以毫无根据而且是犯罪的方式所采取的规定。
   
    凡是一个民族可以总结为法律的任何东西,其试金石都在于这样一个问题:一个民族是不是可以把这样一种法律加之于其自身?它可能在一个有限的短时期之内就好像是在期待着另一种更好的似的,为的是好实行一种制度,使得每一个公民而尤其是牧师都能有自由以学者的身份公开地,也就是通过著作,对现行组织的缺点发表自己的言论。这种新实行的制度将要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对这类事情性质的洞见已经是那么公开地到来并且得到了证实,以致于通过他们联合(即使是并不一致)的呼声而可以向王位提出建议,以便对这一依据他们更好的洞见的概念而结合成另一种已经改变了的宗教组织加以保护,而又不致于妨碍那些仍愿保留在旧组织之中的人们。但是统一成一个固定不变的、没有人能够(哪怕在一个人的整个一生中)公开加以怀疑的宗教体制,从而也就犹如消灭了人类朝着改善前进的整整一个时代那样,并由此给后代造成损害,使得他们毫无收获,——这却是绝对不能容许的。一个人确实可以为了他本人并且也只是在一段时间之内,推迟对自己有义务加以认识的事物的启蒙;然而逕行放弃它,那就无论是对他本人,而更其是对于后代,都可以说是违反而且践踏人类的神圣权利了。
   
    而人民对于他们本身都不能规定的事,一个君主就更加不可以对他的人民规定了;因为他的立法威望全靠他把全体人民的意志结合为他自己的意志。只要他注意使一切真正的或号称的改善都与公民秩序结合在一起,那么此外他就可以把他的臣民发觉对自己灵魂得教所必须做的事情留给他们自己去做;这与他无关,虽则他必须防范任何人以强力妨碍别人根据自己的全部才能去做出这种决定并促进这种得救。如果他干预这种事,要以政府的监督来评判他的臣民借以亮明他们自己的见识的那些作品;以及如他凭自己的最高观点来这样做,而使自己受到"Caesar non estt supra grammaticos"(凯撒并不高于文法学家)的这种责难;那就会有损于他的威严。如果他把自己的最高权力降低到竟至去支持自己国内的一些暴君对他其余的臣民实行精神专制主义的时候,那就更加每况愈下了。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们目前是不是生活在一个启蒙了的时代?"那么回答就是:"并不是,但确实是在一个启蒙运动的时代"。目前的情形是,要说人类总的说来已经处于,或者是仅仅说已经被置于,一种不需别人引导就能够在宗教的事情上确切地而又很好地使用自己的理智的状态了,则那里面还缺乏许多东西。可是现在领域已经对他们开放了,他们可以自由地在这上面工作了,而且对普遍启蒙的、或者说对摆脱自己所加给自己的不成熟状态的障碍也逐渐地减少了;关于这些我们都有着明确的信号。就这方面考虑,这个时代乃是启蒙的时代,或者说乃是腓德烈的世纪。
   
    一个不以如下说法为与自己不相称的国君:他认为自己的义务就是要在宗教事务方面决不对人们加以任何规定,而是让他们有充分的自由,但他又甚至谢绝宽容这个高傲的名称;这位国君本人就是启蒙了的,并且配得上被天下后世满怀感激之忱尊之为率先使得人类,至少从政权方面而言,脱离了不成熟状态,并使每个人在任何有关良心的事务上都能自由地运用自身所固有的理性。在他的治下,可敬的牧师们可以以学者的身份自由地并且公开地把自己在这里或那里偏离了既定教义的各种判断和见解都提供给全世界来检验,而又无损于自己的职责:至于另外那些不受任何职责约束的人,那就更加是如此了。这种自由精神也要向外扩展,甚至于扩展到必然会和误解了其自身的那种政权这一外部阻碍发生冲突的地步。因为它对这种政权树立了一个范例,即自由并不是一点也不关怀公共的安宁和共同体的团结一致的。只有当人们不再有意地想方设法要把人类保持在野蛮状态的时候,人类才会由于自己的努力而使自己从其中慢慢地走出来。
   
  我把启蒙运动的重点,亦即人类摆脱他们所加之于其自身的不成熟状态,主要是放在宗教事务方面,因为我们的统治者在艺术和科学方面并没有向他们的臣民尽监护之责的兴趣;何况这一不成熟状态既是一切之中最有害的而又是最可耻的一种。但是,一个庇护艺术与科学的国家首领,他的思想方式就要更进一步了,他洞察到:即使是在他的立法方面,容许他的臣民公开运用他们自身的理性,公开向世上提出他们对于更好地编篡法律、甚至于是直言无讳地批评现行法律的各种见解,那也不会有危险的。在这方面,我们有着一个光辉的典范,我们所尊敬的这位君主(指普鲁士腓德烈大王)就是没有别的君主能够超越的。
   
    但是只有那位其本身是启蒙了的、不怕幽灵的而同时手中又掌握着训练精良的大量军队可以保障公共安宁的君主,才能够说出一个自由国家所不敢说的这种话:可以争辩,随便争多少,随便争什么;但是必须听话。这就标志着人间事务的一种可惊异的、不能意料的进程;正犹如当我们对它从整体上加以观察时,其中就几乎一切都是悖论那样。程度更大的公民自由仿佛是有利于人民精神的自由似的,然而它却设下了不可逾越的限度;反之,程度较小的公民自由却为每个人发挥自己的才能开辟了余地。因为当大自然在这种坚硬的外壳之下打开了为她所极为精心照料着的幼芽时,也就是要求思想自由的倾向与任务时,它也就要逐步地反作用于人民的心灵面貌(从而他们慢慢地就能掌握自由);并且终于还会反作用于政权原则,使之发见按照人的尊严——人并不仅仅是机器而已——去看待人,也是有利于政权本身的。
 

何为启蒙——福柯

何为启蒙
作者:福柯
   
顾嘉琛译


  今天,当报刊向读者提问题时,是要求他们对大家已有定见的某个问题发表看法,但这不可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在18世纪,报刊更多地是问读者还未有答案的问题。我不知道这是否更为有效果,但这更有趣。

  根据这种习惯做法,《柏林月刊》在1784年12月回答了“何为启蒙”问题。提供回答的人是康德。

  文章不长,但我认为,现代哲学没能解答而又无法摆脱的这个问题随着此文而悄然进入思想史中。自此,现代哲学历经两个世纪,以不同的形式一直在重复这个问题。从黑格尔到霍克海默或哈贝马斯,中间经过尼采或马克斯·韦伯,很少有哲学不曾直接或间接地碰到这同一个问题:所谓“启蒙”的事件究竟是什么?它至少在某方面决定了我们是什么,我们想的是什么以及我们所做的是什么。设想一下,如果《柏林月刊》今天仍然存在,它向读者发问:“何为现代哲学?”也许,可以答曰:现代哲学,这正是试图对两个世纪以前如此冒失地提出的那个问题作出回答的哲学。

  让我们稍稍对康德的这篇文章作一回顾。由于多种原因,它值得引起我们的注意。

  (1)当时,莫斯·门德尔松在两个月前也在同一刊物上对同一问题作过回答。但康德在撰写自己那篇文章时并不知道此文。当然,德国哲学运动与犹太文化的新发展的会合并不始于此时。距此30年前,门德尔松和莱辛已经处在这个交叉点上。但至那时为止,问题是使犹太文化在德国思想中占一席之地——这正是莱辛试图在《犹太人》一文中要做的——或是找出犹太思想与德国哲学所共有的问题——这正是门德尔松在《论灵魂不朽谈话录》中所做的。随着在《柏林月刊》上的这两篇文章的发表,德国的“启蒙”和犹太的“启蒙”承认它们属于同一种历史。这两篇文章致力于确定它们源于何种共同的发展过程。这也许是一种宣告接受共同命运的方式。我们现在知道这种共同命运导致了何种悲剧。

  (2)更重要的是,康德的这篇文章在其自身和基督教传统内部,提出了一个新问题。这当然不是哲学思想首次致力于思索自身的在场。大体上可以认为这种思索在此之前曾出现过三种主要形式:

  ——可以把现在想象为属于世界的某个时期,鉴于某些特点而有别于其他时期,由于某种悲剧性事件而同其他时期分开。在柏拉图的《政治家篇》中,对话者们承认他们属于世界的这些革命之一,在这些革命中,世界天翻地覆,随之造成各种各样的消极后果;

  ——也可以询问现在,以便在现在之中识别出以后发生的事件的先兆。在此,便有一种与历史的宗教经典解释学相类似的原则,奥古斯丁也可能举出这类例子;

  ——还可把现在分析为走向新世界黎明的一个过渡点。维柯在《历史的哲学原则》的最后一章所描绘的正是这些;他“今日”所见,正是“最完善的文明分布在大部分受君王统治的民族之中?”;还有“闪耀着无可比拟的文明之光的欧洲”,她拥有“造成人生福乐的一切财富”。

  然而,康德提出启蒙问题的方式是完全不一样的:既无人们所归属的世界时代,也无从中得到先兆的某种事件,也无大事告成的曙光。康德以几乎完全消极的方式给启蒙下定义,称之为Ausgans,即“出口”,“出路”。在其他一些作品中,康德提出一些渊源的问题,或是为历史进程的内部合目的性下定义。但在关于“启蒙”的那篇文章里,问题则涉及纯粹的现时性。他并不设法从总体上或从未来的终极角度来理解现在。他寻找差别:今天相对于昨天,带来了怎样的差别?

  (3)我并不想深入到该文的细节中去,文章虽短但并不总是很明了。我仅仅想从中找出我认为重要的三四种特征,以便弄明白康德是怎样提出现在这个哲学问题的。

  康德开门见山地指出,标志着“启蒙”的这“出口”是一种过程,这过程使我们从“未成年”状态中解脱出来。他所说的“未成年”是指我们的意愿的某种状态,这种状态使我们接受某个他人的权威,以使我们可以走向使用理性的领域。康德举了三个例子:当书本代替我们的知性时,当某个精神首领代替我们的意识时,当医生为我们决定我们的特定食谱时(顺便指出,很容易看出其中的批评意味,尽管文章并没有明白的表露),我们就处在“未成年”状态。总之,“启蒙”是由意愿、权威、理性之使用这三者的原有关系的变化所确定的。

  还应当指出,康德以含糊的方式介绍了这个出口。他把这出口确定为一种事实,一种正在展开的过程,但又把这归描述为任务和义务。他在文章一开始就要读者注意,人自身要对所处的未成年状态负责。应该认为,人只有自己对自身进行改变才能摆脱这个状态。康德意味深长地指出,这个“启蒙”具有一种“有题铭的纹章”。所谓有题铭的纹章,即是一种人们互相识别的标记,它也是人们给自己下的指令和对他人的指令。这指令是什么呢?“要有取得知识的勇气和胆量”。因此,应当认为“启蒙”既是人类集体参与的一种过程,也是个人从事的一种勇敢行为。人既是这同一过程的一分子也是施动者。他们可以成为这个过程的演员,条件是作为这过程的一分子;这种情况之产生,必须是人自愿决定充当其中的角色。

  康德文章的第三个疑难便在于此:难在“人类”一词的使用上。我们知道这个词在康德的历史观念中的重要地位。是否应理解为参与到“启蒙”过程中的全体人类?若如此,应设想,“启蒙”是一种历史性的变化,它涉及到地球上所有人的政治和社会存在。或者是否应当理解为,这是一种变化,它影响着构成人性的那东西?这样,问题就要弄清楚这变化是什么。在此,康德的回答仍颇为含糊。总之,这问题表面上看来简单,实际上相当复杂。


  康德为人摆脱这种未成年状态确定了两个基本条件。这两个基本条件既是精神的,也是体制的、伦理的和政治的。


  第一个条件是要区分属于服从的东西和属于运用理性的东西。为扼要说明未成年状态,康德引用了一句俗话:“唯命是从,勿需推理”。他认为这就是军队纪律、政治权力、宗教权威通常发挥作用的形式。人类成为成年之日并非是无需再服从命令之时,而是有人告知“唯命是从,但你可以尽情推理”的时候。应当指出,这里用的德语词razonieren这个词在他的《批判》中也使用,但并不同理性的任意一种用法相关,而是同理性除自身之外别无其他目的这种用法有关。razonieren,即为推理而推理。康德举了一些例子,这些例子表面看来平淡无奇:纳税,但可以尽情地对税收大加议论,这便是成年状态的特征;又如,牧师在教区里供职,按照教会的原则办事,但对宗教的教义可按自己所理解的去讲解。


  人们也许会认为,这同16世纪以来所理解的意识自由并无任何不同之处:人们有权利按自己的意愿去思索,但须规规矩矩地顺从。然而,康德使另一种区分介入进来,而且是以颇为令人吃惊的方式介入进来的。这就是理性的私人使用与公共使用之区别。但他马上又补充道,理性在其公共使用中是自由的,在其私人运用中应是屈从的。这同通常所谓的意识的自由是相对的。


  但有必要详细说明一下。康德所说的理性的私人使用是什么?它行使的范围是什么?康德指出,当人是“一架机器中的零件”时,他就把他的理性作私人使用,也就是说,当他在社会中起作用、发挥功能时,例如当兵、纳税、在教会中任职、当政府的公职人员时,这一切都使他成为社会中的特殊环节,由此处在一种确定的位置上,在此位置上他就应当执行规定并追求特殊的目的。康德并不是要人盲目地、愚蠢地顺从,而是要人使自己的理性之使用适应于既定的境遇,这时,理性便应服从于这些特殊的目的。因此,在此就不可能自由地使用理性。


  反之,当人只是为使用理性而推理时,当人作为具有理性的人(不是作为机器上的零件)而推理时,当人作为有理性的人类中的成员而推理时,那时,理性的使用是自由的和公共的。“启蒙”因此不仅是个人用来保证自己思想自由的过程。当对理性的普遍使用、自由使用和公共使用相互重迭时,便有“启蒙”。


  而这就使我们对康德的这篇文章提出第四个疑难。人们会认为普遍地使用理性(即与任何特殊目的无关)是作为个人的主体本身的事情;人们还会认为,由于没有任何不利于个人的追究,如此使用理性的自由便能以纯否定的方式得到保障。但又怎样去保障理性的公共使用呢?我们看到,“启蒙”不应当仅仅被设想为影响着整个人类的总过程,不应当仅仅被设想为个人应尽的义务,它已显示为政治问题。不管怎样,问题是要弄清楚理性的运用怎样取得对于它来说是必需的公共形式,追求知识的勇气怎样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充分施展而同时又使个人确实地俯首听命。作为文章的收尾,康德以儿乎不加掩饰的词语向弗里德里希二世提出了契约一类的建议。这就是可称为有理性的专制主义同自由理性之间的契约的那种东西:公共地、自由地使用自主的理性将是对唯命是从的最好保障,其条件是,那个人们必须对其听命的政治原则自身应符合普遍的理性。


  让我们暂时放下这篇文章。我丝毫无意把它视为对“启蒙”的恰当描述:我想,没有一位史学家会对该文就18世纪末所发生的社会、政治和文化上的变革所作的分析感到满足。


  然而,尽管文章带有时代特点,并且我无意给它以在康德的著作中的不适当的地位,我仍认为必须指出这篇短文与三个《批判》之间的关系。确实,文章把“启蒙”描写为人类将运用自己的理性而不服从任何权威的那个时刻,然而,“批判”正是在这一点上才是最必需的,因为“批判”的作用正是确定在什么条件下运用理性才是正当的,以断定人们所能认识的、应该去做的和准许期望的东西。正是对理性的不正当使用,加上想象,产生出教条主义和他律。反之,正是当理性的正当运用在其原则中得以明确地确定时,理性的自主才能有保证。“批判”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本记载在“启蒙”中已成为举足轻重的理性的日记:反之,“启蒙”则表明“批判”的时代。


  我认为,应该着重指出康德的这篇文章同其他有关历史的文章之间的关系。康德关于历史的其他文章的大部分都是设法确定时间的内在合目的性和人类历史趋向的终点。而他对“启蒙”的分析,在把“启蒙”确定为人类走向成年的同时,确定着相对于总体运动的现时性及它的基本方向。与此同时,这种分析也指出在这现时中,每个人怎样以某种方式要对这个总体进程负责。


  我想提出的假设是,这篇短文在某种程度上处于批判的思考和对历史的思考的接合点上。这是康德对他的写作的现时性的思考。当然,一位哲学家论述自己在某时写作的理由,这并不是第一次。但我认为,一位哲学家紧密而又内在地把他的作品对于认识的意义同对历史的思考和对他写作的特别时刻(也正因为此他才写作)所作的特殊分析联系起来,这是第一次。把“今日”作为历史上的一种差异,作为完成特殊的哲学使命的契机来思考,在我看来,是这篇文章的新颖之处。


  当我们这样研究这篇文章时,我觉得可以从文中辨认出一种出发点,即对人们之所谓现代性态度的概要描述。


  我知道,人们常把现代性作为一个时代,或是作为一个时代的特征的总体来谈论;人们把现代性置于这样的日程中:现代性之前有一个或多或少幼稚的或陈旧的前现代性,而其后是一个令人迷惑不解、令人不安的“后现代性”。于是,人们就会发出追问,以弄清楚现代性是否构成“启蒙”的继续和发展或是否应当从中看到对于18世纪的基本原则的断裂或背离。


  当我参考康德的这篇文章时,我自问,人们是否能把现代性看作为一种态度而不是历史的一个时期。我说的态度是指对于现时性的一种关系方式:一些人所作的自愿选择,一种思考和感觉的方式,一种行动、行为的方式。它既标志着属性也表现为一种使命,当然,它也有一点像希腊人叫作ethos(气质)的东西。因此,与其设法区别“现代阶段”与“前”或“后现代”时期,我觉得更值得研究的是现代性的态度自形成以来是怎样同"反现代性"的态度相对立的。


  为简单扼要地说明这种现代性态度,我举一个几乎是必要的例子,即波德莱尔的例子,因为,正是在他的作品中,人们一般看到的是19世纪现代性的最尖锐的意识之一


  (1)人们往往以对时间的非连续性的意识——与传统的断裂、对新颖事物的感情和对逝去之物的眩晕——来表示现代性的特征。这正是波德莱尔用“过渡、瞬间即逝、偶然性”来为现代性下定义时所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对他来说,成为现代的,并非指承认和接受这种恒常的运动,恰恰相反,是指针对这种运动持某种态度。这种自愿的、艰难的态度在于重新把握某种永恒的东西,它既不超越现时,也不在现时之后,而在现时之中。现代性有别于时髦,后者只是追随时光的流逝。现代性是一种态度,它使人得以把握现时中的“英雄”的东西。现代性并不是一种对短暂的现在的敏感,而是一种使现在“英雄化”的意愿。


  我仅限于列举波德莱尔关于同时代人的绘画的看法。波德莱尔嘲笑这些画家,他们觉得19世纪人物的衣着太丑,因而只愿表现古代人穿的宽长袍。但在他看来,绘画的现代性并不在于在画中画上黑衣服。现代画家将是那些指出这深色服装是“我们时代的必然衣着”的人。他们是这样的人:善于在这流行时装中揭示我们时代同死亡所保持的根本的、持久的、萦绕在人们心头的那种关系。“黑色衣衫和礼服不仅有其诗意的美——这是普天下平等的表现——而且还有其自身的诗意,因为它是公众心灵的表现:一长串送葬的人——政治家,恋人,资产者。我们大家都在吊丧”。为了准确地指出这种现代性态度,波德莱尔有时运用意味深长的间接肯定法,因为这种手法具有格言的形式:“您无权蔑视现在。”


  (2)当然,这种英雄化具有讽刺性。这里说的根本不是在现代性的态度中使正在逝去的时光神圣化,以试图留住它或使其永在口尤其不是把正在逝去的时光当作一种易逝而有趣的新奇之物来收留,因为这正是波德莱尔所谓的“闲逛”姿态。闲逛只满足于睁开眼睛,集中注意力并在回忆中搜集。波德莱尔把现代性的人同闲逛者对立起来:“他走了,匆匆而去,他在寻找。当然,这人,这位善于积极想象的孤独者总是穿越人的荒漠而行,他的目的较之纯粹的闲逛者更高,更广泛,不同于瞬间即逝的随机寻乐。他寻找着我们可称之为现代性的那种东西。对于他来说,这是要从时尚中发掘出它在历史中所可能包含的诗意的东西。”波德莱尔以素描家康斯坦丁·居依为例说明现代性。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是一个猎奇者。但“只要什么地方光彩流溢,诗情激荡,生机盎然,乐声回响,只要什么地方被激情所注目,自然之人与习俗之人在奇特的,瑰美中显示自己,阳光普照**动物时突发的欢乐”;他就始终是留在那里的“最后一人”。


  但是切勿把康斯坦丁·居依误认作闲逛者。在波德莱尔看来,他之所以成为一名出色的现代画家,是因为在世界酣睡之时,他却投入了工作,并且改变了世界的面貌。改观并不是取消现实,而是一种介于现实的真与自由的运作之间的困难手法。“自然的”东西在这改观中变得“更自然”,“美的”东西变得“更美”,而奇特的东西仿佛“有一种如作者的灵魂那样的热情生命”。对于现代性态度来说,现时的崇高价值向对现时的热切想象密不可分。想象不同于它自身的现时,改变现时的面貌,但不是毁掉现时,而是在现时所处的状态中把握住它。波德莱尔的现代性是一种运作,在这种运作中,对现实的极度关注同自由的实践是对立的,后者既是对现实的尊重又是对现实的冒犯。


  (3)然而,对波德莱尔来说,现代性不仅是相对于现时的关系形式,它也是一种应同自身建立起关系的方式。现代性的自愿态度同必不可少的苦行主义相联系。成为现代人,并非接受身处消逝的时光之流中的那种自己本身,而是把自己看作一种复杂而艰难的制作过程的对象;用当时的语汇来说,就是波德莱尔所谓的“追求时髦,讲究穿着”。我不再重提一些极其著名的段落,这些段落谈及“粗俗的、尘世的、卑劣的”的本性,谈及人对自身的必然反抗,谈及“高雅的教义”将一种比最严厉的宗教更加专制的教规强加给“它的雄心勃勃而又卑躬低下的信徒们”;最后,还有谈及花花公子的苦行主义的段落,花花公子把自己的身躯、行为举止、感情、激情以及生存变成艺术品。对于波德莱尔来说,现代人并不是那种去发现自己、发现自己的秘密和他的隐藏的真理的人;他是那种设法创造他自己的人。这个现代性并不在人的自己的存在中解放人,它强制人完成制作自身的任务。


  (4)最后,我仅补充一句:波德莱尔并不设想,这种对现时的讽刺性英雄化、这种为使现实改观而同现实玩的自由游戏、这种自身的苦行主义制作,会在社会自身或在政治团体中有其地位,它们只可能在被波德莱尔称作艺术的那个地方产生。


  我并无意把发生在18世纪末的“启蒙”这个复杂的历虫事件、把最近两个世纪中在各种不同形式下出现的现代性态度归结为这几个特点。


  一方面,我曾想着重指出哲学的质疑根植于“启蒙”中,这种哲学质疑既使得同现时的关系、历史的存在方式成为问题,也使自主的主体自身成为问题。另一方面,我曾想强调,能将我们以这种方式同“启蒙”联系起来的纽带并不是对一些教义的忠诚,而是为了永久激活某种态度,也就是激活哲学的“气质”,这种“气质”具有对我们的历史存在作永久批判的特征。


  A。否定方面。


  (1)这种“气质”首先意味着拒绝我欲称作对“启蒙”“敲诈”的东西。我认为,“启蒙”作为今天我们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依赖的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体制的、文化的事件的总体,它是一个特殊的分析领域。我还认为,“启蒙”作为通过直接关系的纽带而把真理的发展同自由的历史联系起来的事业,构成了一个至今仍摆在我们面前的哲学问题。最后,我想,正如我在谈到康德的这篇文章时曾试图表明的那样,“启蒙”确定了某种哲理探讨的方式。


  这并不意味着必须支持或反对“启蒙”,更确切地说,这乃是意味着必须拒绝可能以简单化的或权威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要求:或者你接受“启蒙”,那你就仍然留在理性主义的传统里(有人把这看成是必须肯定的,而另一些人则把这看成是应当指责的);或者你批评“启蒙”,那你就会设法摆脱这些理性原则(这一点也同样可能被理解为好的或坏的)。以设法确定在“启蒙”中可能有好的或坏的因素的方式,把“辩证”的细微差异引入这种对启蒙的敲诈中,这绝不是摆脱了敲诈。


  我们作为由“启蒙”在某个方面从历史上加以确定的人,应当设法对自身进行分析。这意味着做一系列尽可能精确的历史性调查,这些调查将不是回顾在“启蒙”中所发现的“合理性的基本内核”,并把它看作是无论如何必须加以挽救的东西,而是指向它的“必然性之现在的界限”,也就是指向对于我们自身作为自主主体的建构来说并非必不可少的方面。


  (2)对我们自身的这种持久的批判应当避免在人文主义和“启蒙”之间极易产生的混淆。不应忘记,“启蒙”是一种事件或事件以及复杂的历史性进程的总体,这总体处于欧洲社会发展的某个时期。这总体包含着社会转型的各种因素,政治体制的各种类型,知识的形式,对认知和实践的理性化设想——所有这些,难以用一句话加以概括。在这些现象中,有许多在今日依然具有其重要性。至于我所指出的那种现象,在我看来是哲学思索的整个形式的基础,它仅仅涉及到同现时的反思关系的模式。


  人文主义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它是一种主题,或更可以说是各个主题构成的整体,这个整体横越时空,多次在欧洲社会中再现:这些主题总是同价值的判断相关联,在它的内容及其所保持的价值上,显然一直在发生重大的变化。此外,这些主题曾是分化的批判原则:曾有过作为对基督教或一般宗教的批判而且出现的人文主义,也曾有过与苦行的和更以神学为中心的人文主义相对立的基督教人文主义(这发生在17世纪)。在19世纪,曾出现过怀疑论的人文主义,它对科学持敌视和批判的态度。而另有一种人文主义却正是把自身的希望寄托于科学之中。马克思主义是一种人文主义,存在主义、人格主义也是人文主义。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时期,人们为国家社会主义所体现的人文主义价值辩解;还有斯大林主义者也自称是人文主义者。


  不应当由此得出结论,认为所有可能称为人文主义的东西都要抛弃。应当这样说:人文主义这个主题本身太灵活,太多样化,太不一贯,以致不可用作反思的纲目。这是一个事实,至少从17世纪以来,凡属人文主义的,都一直不得不以从宗教、科学、政治学中借鉴来的关于人的某些概念为依据。人文主义被用来美化和证明它不得不求助的人的概念。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可以把对我们自身的批判以及在我们的自主性中的持久的创造原则同这个经常被重提的、始终有所依赖的人文主义主题对立起来。我说的是这样一种原则:它处于“启蒙”对自身曾具有的历史意识的核心之中。若从这个观点看,我更多地认为在“启蒙”和人文主义之间是一种紧张状态而不是同一性。


  无论如何,我觉得把二者混为一谈是危险的;而且,从历史角度看也是不准确的。如果人的问题、人类的问题、人文主义的问题在整个18世纪是个重要问题的话,那么,我想,“启蒙”极少把自身视为一种人文主义。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整个19世纪,16世纪的历史编篡——它对圣·伯夫和伯克哈特这样一些人来说具有非常的重要性——同“启蒙”、同18世纪始终泾渭分明,有时则公开对立。19世纪之倾向于把二者对立起来,至少不亚于把它们二者混为一谈。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正如应当避免知性的和政治的敲诈——支持或反对“启蒙”——一样,也应当避免那种把人文主义主题和“启蒙”问题混淆起来的历史的和道德的混乱。对最近这两个世纪中它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作分析,是一项该做的工作,这项工作甚为要紧,目的是澄清我们对自身和对我们的历史的意识。


  B。积极方面


  考虑到这些应提防的因素,显然应赋予哲学气质所可能成为的东西以一种更积极的内容,这种哲学气质在于:通过我们自身的历史本体论,对我们之所说、所思、所进行批判。


  (1)这种哲学气质可以表现出具有“极限态度”的特点。这种态度不是一种排除法。我们应当避免在外部和内部之间互替,应当处在边界位置上。批判正是对极限的分析和对界限的反思。如果康德的问题是弄清认识应当避免超越何种界限,那么,我认为,在今天,批判的问题应当转变为更积极的问题:在对于我们来说是普遍的、必然的、不可避免的东西中,有哪些是个别的、偶然的、专断强制的成分。总之,问题在于把在必然的限定形式中所作的批判转变为在可能的超越形式中的实际批判。


  我们看到,这样导致的结果是,批判不是以寻求具有普遍价值的形式的形式来进行的,而是通过使我们建构我们自身并承认我们自己是我们所作、所想、所说的主体的各种事件而成为一种历史性的调查。从这意义上说,这种批判不是可被超越的,其目的并不是使形而上学成为可能。批判在其合目的性上是谱系学的,在其方法上是考古学的。所谓考古学的,意指:这种批判并不设法得出整个认识的或整个可能的道德行为的普遍结构,而是设法得出使我们所思、所说、所做都作为历史事件来得到陈述的那些话语。而这种批判之所以是谱系学的,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它并不会从我们所是的形式中推断出我们不可能做或不可能认识的东西,而是从使我们成为我们之所是的那种偶然性中得出不再是、不再做或不再思我们之所是、我们之所做或我们之所思的那种可能性。


  这种批判并不设法使形而上学成为可能,并最终使之成为一种科学,而是设法尽可能深远地重新推进自由之不确定的作用。


  (2)但是,为了不仅仅对自由作单纯的肯定或对之作空洞的幻想,我认为这种历史批判态度应是一种试验性的态度。我的意思是,这项对我们自身进行界定的工作,一方面应当打开历史性调查的领域,另一方面,应当经受现实和现时的考验,这既是为了把握住变化的可能性和方向,也是为了确定这种变化的准确形式。这意味着这种我们自身的历史本体论应当避开所有一切所谓的总体的和彻底的方案。事实上,我们从经验中得知,企图逃避现时的体系以制定出另一种社会、另一种思维方式、另一种文化、另一种世界观的总纲领,这只能导致最危险的传统卷土重来。


  与20世纪中最糟的政治制度老调重弹什么新人的诺言相比,我宁愿选择20年来在有关我们的存在方式和思维方式、权力关系、两性关系以及我们观察精神病或疾病的方法等领域中所发生的那些十分确切的变化,我宁愿选择在历史分析和实践态度的互相关系中所发生的那些甚至只是部分的变化。


  因此,我将把我们自身的批判的本体论所特有的哲学气质视作一种对我们能超越的界限的历史-实践的检验,因此,也就是视作我们自身对自身(这被视作自由的存在)的工作。


  (3)当然,提出下面的看法完全是有道理的:如果局限于这一类始终是部分的或局部的调查或检验是否有被我们可能既未意识到也无法控制的更为广泛的结构所左右的危险呢?


  对此,有两种回答。确实,应当放弃对有朝一日会取得这样一种视角的期待,这种视然能使我们取得对可能构成我们历史界限的那种东西的完整的和确切的认识。从这种观点出发,我们从我们的界限和对这些界限的可能的超越中所取得的理论和实践经验,在其自身中始终是受限制的、被确定的,因此是要重新开始的。


  但是,这并不是说一切工作只有在混乱和偶然中才能完成。这项工作有其普遍性、系统性、同质性以及它的赌注。


  它的赌注。这是由人们称之为“能力和权力(关系的)悖论”来标志的。我们知道,18世纪或18世纪的一部分伟大诺言或叫作伟大希望在于:技术能力对物所发生的影响与个人相对于他人的自由同时地并成比例地增长。此外,我们可以看到,纵观整个西方社会的历史(西方社会的奇特命运也许正扎根于此;它是如此奇特,以致其发展轨迹同其他社会相比非常不同,非常具有普遍性,甚至凌驾于其他命运之上),能力的取得、为自由而作的斗争构成了持久的因素。然而,能力的增长与自主的增长之间的关系并非如18世纪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已看到,权力关系采取何种形式是依各种不同的技术为转移的(不管这是以经济为目的的生产,还是以社会调整为目的的机制,或是通讯上的技术):集体的和个体的纪律,以国家权力、社会需要或居民区域需要的名义推行的正规化程序便是例证。关键在于:如何把能力的增长与权力关系的强化分离开来?


  同质性。它导致了我们称为“实践整体”的研究。在此,被当作参考的同质领域不是人对自身的表白,不是在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决定着人的各种条件,而是他们之所为及其方式,也就是组织做事方式的理性形式(可以称此为他们的技术方面);还有自由——人以这种自由在这些实践体系里行动,对他人的行为作出反应,直至在某些方面更改游戏规则(这就是可称为实践的策略方面)。这些历史一批判的分析的同质性便是由这个实践的领域以及其技术和策略方面所保证的。


  系统性。这些实践的整体隶属于三个大的领域:对物的控制关系领域,对他人的行为关系领域,对自身关系的领域。这并不意味着这三个领域完全互不相干。我们知道,对物的控制是通过与他人的关系进行的;而同他人的关系总包含着同自身的关系:反之亦然。这里说的是三条轴线,必须对它们的特性和相互关系作分析。这三条轴线就是知识轴线、权力轴线和伦理轴线。换言之,我们自身的历史本体论要回答不断增多的一系列问题。它涉及到数目不定的可随意增加和详细说明的各种调查。但这些调查的每一个都将符合下述系统化:我们怎样构成行使或承受权力关系的主体,以及我们怎样构成我们行为的道德主体。


  普遍性。最后,这些历史一批判的调查是非常特殊的,其特殊性之含义在于:它们永远同物质材料、同时代、同实践和确定的话语载体有关。但是,至少在我们从中派生出来的西方社会的范围内,这些调查具有其普遍性,其普遍性之含义是,直至我们今日,它们是不断反复的;例如理智与疯狂、疾病与健康、犯罪与法律等关系问题,以及性关系的位置问题,等等。


  但是,我之提到这种普遍性,并不是为了表示,应当在元历史学的连续中穿越时空以重新描述这种普遍性,也不是说,应当追寻跟踪它的各种变种。应当把握的,乃是我们对这种普遍性之所知达到何种程度。在普遍性中行使的权力形式以及我们从我们自身所取得的经验,只构成一些历史的形象。这些历史的形象是由某种问题化形式所确定的,这种问题化形式规定着对象物,规定着行为规则,规定着人们相对自身的关系方式。对问题化形式的研究(也就是对那种既非人种学的常数也非编年史的变化的东西的研究)是一种对于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就其在历史上的奇特形式所进行的分析。


  在结束本文时让我们再回到康德,以作一简单的归纳。我不知道我们有朝一日是否会变得“成年”。我们所经历的许多事情使我们确信,“启蒙”这一历史事件并没有使我们变成成年,而且,我们现在仍未成年。然而,我认为可以赋予康德在思考“启蒙”时对现时、对我们自身所提出的批判性质询以某种意义。我认为,在此,这本身就是一种哲学探讨的方式,两个世纪以来仍不失其重要性和有效性。我们自身的批判的本体论。绝不应视为一种理论、一种学说,也不应被视为积累中的知识的永久载体。它应被看作是态度、“气质”、哲学生活。在这种生活中,对我们是什么的批判,既是对我们之被确定的界限作历史性分析,也是对超越这界限的可能性作一种检验。


  这种哲学态度应体现在各种调查工作中。这些调查在对实践的考古学和谱系学研究中具有方法论上的连贯性:这些实践既被看作理性的技术类型,又被看作自由的策略手段。这些调查在对历史范围内的独特形式的定义中具有理论上的连贯性:在这些独特形式中,我们与物的关系,我们与他人及自身的关系的普遍性被作为问题而提出。这些调查在注意用具体实践检验历史-批判的思考中,具有实践上的连贯性。我不知道今天是否应该说批判的工作包含着对启蒙的信念。我认为,这种批判工作必须对我们的界限作研究,即,它是一种赋予对自由的渴望以形式的耐心的劳作。


  (1984年)
 

启蒙死了,启蒙万岁——汪丁丁

启蒙死了,启蒙万岁
作者:汪丁丁
   
——评汪晖关于“中国问题”的叙说


一 引言

  汪晖对“中国问题”的反思是全面的和发人深省的。所谓“中国问题”,可以理解为现代性在中国境况中的问题。这一问题随着市场化改革的展开而生长出来并且变得日益迫切[1]。确实,经济学家们对经济体制转轨时期普遍生长着的腐败几乎无法作出理论上的回答。但个中原因很复杂,当经济学家对腐败三缄其口的时候,他未必就真的参与了“权力寻租过程”并从中获取好处,他也未必就真的以为“腐败是市场导向的体制改革所必须接受的润滑剂”。一个更可能的理由,是经济学理论“不习惯处理腐败问题”。经济学来自西方,而西方社会原本少见马克思所说的“东方式的腐败”。诺斯(D.North)说,只当政治规则确立之后,才有经济游戏(经济资源的配置过程)。他的意思是,有什么样的政治规则,就有什么样的经济游戏[2]。最后,即便西方社会存在着腐败现象,即便西方社会科学需要处理腐败问题,特别是制度腐败的问题(引发了例如奥尔森这样的政治学家的“革命理论”),在经济学理性主义运动进入晚期的今天[3],主流经济学的数理形态的“先验思考”方式也早已无力提供社会腐败的经济分析了。

  如果经济学自由主义只能这样为市场经济体制辨护,如果自由主义知识分子面对“腐败”只能消极地背过身去,那么我将真心赞同汪晖的呼吁:“……在我们的生活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似乎腐败和严重的社会不平等不过是合理的社会秩序的必要代价,‘市民社会’或市场社会能够自然地把我们带入公正、民主和幸福的时代……需要追问的是:为什么这些理论家对于民族国家与大资本之间的关系保持沉默?如果历史上曾经有过,并且仍然存在着‘庸俗的马克思主义者’的话,他们就是‘庸俗的自由主义者’。他们拒绝对实际的历史关系进行批判性思考,拒绝从当今世界的变化中理解自己的社会。但是,特定的社会姿态本身的含义也会随着历史的变化而变化,昨日是批判的斗士,今天也可能正是新秩序的辨护士。我们是否需要扪心自问:我们真的甘愿如此吗”[4]?

  汪晖对经济学的发展主义的批评,如他自己所说,不是要否定发展,而是“要求发展的正当性,批评发展主义的垄断性、强制性、不平等性”。在这样的检讨中,他追问:“第一,当一个社会把发展当做压倒一切的目标时,人类生活的其它方面是否被压抑了?第二,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经济发展与其他国家或地区的经济发展的关系是怎样的?第三,一个社会成员或一部分社会成员的发展与其他社会成员的发展的关系又是怎样的?”[5]对这些关系的检讨把汪晖带入“发展”的政治文化诸领域,或者反过来说,汪晖在文化及政治哲学层面的思想史研究,像刘小枫,也像欧洲所有的思想者走过的道路一样,终于把他带入经济领域。汪晖的呐喊是鲁迅式的呐喊:“当代中国思想界放弃对资本活动过程(包括政治资本、经济资本和文化资本的复杂关系)的分析,放弃对市场、社会和国家的相互渗透又相互冲突的关系的研究,而仅仅将自己的视野束缚在道德的层面或者现代化意识形态的框架内,是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现象”[6]。

  “乡土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几乎从一开始就是被纳入西方势力影响之下的工业化过程。这一过程首先是中国人向西方学习工业技术知识的过程,其次深化为中国人向西方学习制度和生活之道的过程,最后,这一过程总是表现为“传统与现代”、“本土与西方”、“历史叙事”与“科学叙事”、“亚洲价值”与“西方价值”等等方面的冲突[7][8]。从社会变迁的广度与深刻性来看,本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和本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这是两个跃变时期。前者提出并回答了全球背景下的中国人的“民族国家”问题,而最近的这一跃变时期,则至少在汪晖的理解中“……已经将中国的经济和文化生产过程纳入到全球市场之中”[9]。于是引出汪晖的问题:“关于中国道路的独特性的讨论最终回答的是如下问题:有没有偏离资本主义的历史形式而产生的现代社会,或者对现代化具有反思意义的现代过程”[10]?

  在汪晖看来,“……这个现代性方案的主要标志就是在经济、政治、法律、文化各个领域建立‘自主性’或主体的自由。在经济学方面,通过对传统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批判,重新确认市场经济的正当地位以及商品流通过程中的价值规律,进而把市场(它被理解为经济自由)和私有制理解为现代经济的普遍形态,并最终实现将中国经济纳入世界市场的目标;在政治方面,要求重建形式化的法律和现代文官制度,通过扩大新闻和言论的自由,逐步建立保障人权,限制统治者权力的议会制度(它被理解为政治自由);在文化方面,一些学者用科学的精神或科学主义的价值观,重建世界历史和中国历史的新图景,从而把西方现代化已经实现的目标作为中国社会变革的最高规范,并以此将对传统社会主义实践的批判扩展为对整个中国封建历史的社会结构的批判;而另一些学者则通过在哲学和文学等领域中的主体性概念的讨论,一方面吁求人的自由和解放,另一方面则企图建立个人主义的社会伦理和价值标准(它被理解为个人的自由)”。[11]

  面对反思,反思着的中国知识分子确实有必要重新体认反思的前提。什么是启蒙?在康德看来,启蒙是获得了勇气的个人运用理性反思并且走出传统束缚的过程。这一过程要求福柯所说的“批判的心态”,要求以批判为一种生活方式,“可以连接我们与启蒙的绳索不是忠实于某些教条,而是一种态度的永恒的复活……这种态度是一种哲学的气质,它可以被描述为对我们的历史时代的永恒的批判。”[12]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启蒙要求知识分子保持“边缘化”状态,保持与占据着社会主流的意识形态的疏离,哪怕这意识形态曾经是而且仍然是好的和被知识分子尽力宏扬的。依我看,知识分子非如此不能超越由专业化与话语权力导致的既得利益[13]。也正是在此意义下,我认为古典自由主义在当代中国的出路或许首先在于回到萨特和海勒(A.Heller)描述过的“生存论的”文化创造过程与“不得不选择”的个人自由的立场上进行反思[14]。

  在汪晖的当代中国思想史叙述中:“尽管‘新启蒙’思潮本身错综复杂,并在80年代后期发生了严重的分化,但历史地看,中国‘新启蒙’思想的基本立场和历史意义,就在于它为整个国家的改革实践提供了意识形态的基础……当代启蒙思想从西方的(主要是自由主义的)经济学、政治学、法学和其他知识领域获得思想的灵感,并以之与正统的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对抗,是因为由国家推动的社会变革正在经由市场化过程向全球化的历史迈进。在这个意义上,‘新启蒙知识分子’与正统派的对抗不能简单地解释为民间知识分子与国家的对抗,恰恰相反,从总的方面看,他们的思想努力与国家目标大体一致……不管‘新启蒙思想者’自觉与否,‘新启蒙’思想所吁求的恰恰是西方的资本主义的现代性”。[15]

  针对启蒙,汪晖批评说:“……这个运动的保守的方面成为体制内的改革派、技术官僚或者作为现代的意识形态的新保守主义的理论家;这个运动的激进方面逐步地形成了政治上的反对派,其主要的特点是按照自由主义的价值来解释人权,促使中国在进行经济改革的同时在政治领域实行西方式的民主化改革……一般来说,80年代中国的启蒙知识分子普遍地信仰西方式的现代化道路,而其预设就是建立在抽象的个人或主体性概念和普遍主义的立场之上的”。[16]

  启蒙死了,汪晖结论说:“曾经是中国最具活力的思想资源的启蒙主义日益处于一种暖昧不明的状态,也逐渐丧失批判和诊断当代中国社会问题的能力……中国的启蒙主义面对的已经是一个资本主义化的社会:市场经济已经日益成为主要的经济形态,中国的经济改革已经把中国带入全球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之中,……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已经造就了它自己的代言人,启蒙知识分子作为价值创造者的角色正面对深刻的挑战……正由于此,启蒙主义的抽象的主体概念和人的自由解放的命题,在批判传统社会主义时曾经显示出巨大的历史能动性,但是面对资本主义市场和现代化过程本身的社会危机,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17]

  那么希望何在?汪晖指出:“在当代中国的情境中,思想界和知识界对上述问题的回应是极为无力的。一些留学欧美的年轻中国大陆学者与他们在中国的合作者们,试图借助于分析的马克思主义等西方理论提出问题。尽管他们对现代中国历史的把握让许多学者感到不满,但我仍然认为,他们的问题意识具有现实尖锐性。在思想方式上,这些年轻学者也一定程度地超越了那种在中国/西方的二元论述中讨论中国问题的启蒙主义的思想方式。他们考虑的问题与冷战的结束有密切的关系,其主要出发点是:冷战时代的旧的概念范畴已经不能满足中国和世界的需要,时代呼唤制度创新和理论创新。”[18]这里汪晖赞赏并且大段引述了以崔之元为代表的所谓“第二次思想解放”的立场[19]。不仅如此,汪晖还进一步阐发了崔之元等的立场:“……分析的马克思主义引入中国,目的在于对马克思的学说严格解说,以在当代条件下推动人类全面解放、个人全面发展的理想的实现。其中最核心的思想是,社会主义的理想历来是以广大人民的‘经济民主’来取代少数经济、政治精英对社会资源的操纵。实际上,这一理论的提出直接针对的是俄国已经实行,中国很多地方正在实行的国有资产的股份化或私有化的运动。因此,他们(指崔之元们)的观点恰好是:政治民主是保证公有资产不被少数人‘自发私有化’的必要条件。如果说‘资本主义民主’是‘资本主义’和‘民主’的妥协,而社会主义民主则是经济、政治民主的同义词……那些将全球化看作是当代世界的最新发展的学者,似乎忘记了全球化过程是一个伴随着资本主义发展而发展的世界历史的漫长过程,它已经经历了不同的历史阶段或时期……就中国的情况而言,由于日益深入地加入到生产和贸易的全球化过程之中,国家资本与民族国家内部的资本控制者(对包括中国在内的第三世界国家来说,资本控制者也是政治权力的控制者)相互渗透又相互冲突,一方面使得国内经济关系更加复杂,另一方面也不可避免地导致了腐败,这种腐败渗透到政治生活、经济生活和道德生活的各个方面,已经产生了深刻的社会不公”[20]。

  或许没有看到希望,汪晖又写道:“……在新启蒙思潮的历史性衰落之后,我们看到的是思想的废墟,是超越国界的巨大的资本主义市场,……在这个世纪即将告终的时候,已经有人宣告:‘历史终结了’”[21]。

  然而历史远未终结,在启蒙思潮的废墟上,立起了汪晖批判理论的大旗。这便是汪晖最近发表的论文“‘科学主义’与社会理论的几个问题”[22]。由于这篇文章以及上述的文章构成了汪晖在当代中国社会境况下对特别是以古典自由主义为首的改革理论的全面反思,并且由于这些论文提出了关涉到古典自由主义根本困境的当代问题,我将在下面的正文里,比较系统地探讨古典自由主义立场在当代中国得以成立的几个根据。

二方法论与知识论引论

  最近二十几年,经济学思想在两个方面获得长足进展:(1)经由“人力资本”的研究,知识问题受到了广泛注意。并且,由于知识在使用上的“非排他性”,主流经济学从90年代开始了所谓“收益递增”经济学革命(参见注[34])。如果说,自从本世纪初经济学理性主义运动开始以来,我们已经可以把所有的经济学问题以效率问题的方式表示,那么今天,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效率问题转化为知识过程来讨论;(2)50年代由西蒙提出的“有限理性”概念,经由信息经济学的发展,今天成为主流经济学最前沿的课题之一,尤其是新芝加哥学派关于经济增长与技术进步的研究,以及MIT学派和斯坦福大学的阿罗90年代后期对芝加哥学派新增长理论处理知识过程的机械论思路的批判,使得“知识过程”正日益成为当代经济学关注的中心。我在这一节的讨论首先是为了将“效率”原则表述为知识过程,从而在这一高度抽象的层次与其他学科找到“知识论”对话的界面。其次,我的表述可以直接引出哈耶克关于“知识的分立”的问题(参见我在注[14]文章里对这一问题及其意义的详细讨论)。从“效率”原则看,只有在哈耶克“知识”问题的基础上,所谓“社会理论”才是有意义的。因为社会理论的基本问题是“社会为什么可能(How is a society possible)”?而社会之所以可能,首先是因为存在着人与人之间实行合作的物质上的好处。尽管如此,我下面的论述仍然具有一般理论意义,而不仅仅是经济理论的抽象化。

  将专业话语的控制与社会权力的分配放在一起考虑从而引出知识的社会批判,是我们从福柯和利奥塔那里学到的重要课程。从这一角度审视社会科学论域内的对话,我们知道应当限制主流话语对“缺席”的声音的压抑,应当强调交往伦理以平等的心态倾听那些“微小叙事”。

  我愿意将这一态度上升到“逻各斯”叙述的层次上来。逻各斯(真理、理性、叙事、对话)正是通过“对话”来揭示自身的,并且在这个意义上,思与说原本是一回事[23]。我们从海德格尔关于思与说关系的分析学到的,远比巴门尼德这句话本身深刻。事实上,要想免除黑格尔所说的“这一个与意谓”之间的冲突[24],对话者必须将所说的每一个语词以对话的方式展开来叙说,从而把对话变成具有无限层次的和在任一层次上无限展开的对话过程。如同一群盲人摸着大象的不同部位所说出来的话语,它们的整体构成真理,所以黑格尔说“真理是整体”。但这个对话的无限展开过程也正是对话者自身无限的实践过程,因为任何一次交流都加深了对话者对世界的理解从而必须重新审视面前的世界,而这将导致进一步的交流。所以黑格尔又说,真理与过程相重合,这是逻辑与历史的同一性。

  概念或观念,经由上述那种对话的无限延展过程获得完整的定义。这支持了笛卡儿所说的人类知识各个部分之间的互补性[25]。请注意我曾经表述过的思想:当知识沿着某一方向的互补性超过某个限度时,便会表现出经济学上的“收益递增”现象——知识进步的速度随着知识总量的增加而加快。当我们观察人类知识的各个领域时,总会看到这类呈现出收益递增过程的知识分支,它们被叫做“主流”。那是因为人们总为利益所驱动,愿意较多地从事主流方向上的知识生产工作,从而获得更高的生产率。于是“效率”原则总是倾向于压制那些非主流的知识系统。不过知识作为整体还具有我所说的“沿空间的互补性”——不同的知识传统之间会表现出互补性。当我们考察人类知识整体时,往往看到当某一知识系统获得长足进展之后,会与另外的知识系统形成强烈的“空间互补性”,从而呈现出知识系统之间的“收益递增”效应。这诱使人们转去从事不同知识系统之间的整合工作。所以,知识整体结构沿时间与空间的互补性造成了人类知识进步的极端复杂性和曲折性[26]。

  由于知识沿时间的互补性,当我在任何特定方向上已经积累了一定知识时,从效率原则出发,我应当继续在那一方向上探求知识,这导致分工的原则。并且,当我把特定方向上的积累的知识表述为话语时,例如表述为奎因论证过的“可观测语句”[27]时,不可避免地和被效率原则所驱动,我总要不断细化出现在这些语句里的概念。这构成叔本华说过的“分殊”[28]。从现代叙事的角度看,这是什么样的过程呢?在我看来,这正是为了加快积累知识而不断地压抑来自其他方向的对认知主体的叙说,从而主体不断地“为了知道得更多,而知道更少的事情(knowing more and more about less and less)”。这当然就是专业化的过程。

  因此“异化”不是别的,而是因分工和专业化所导致的异化,是对缺席的声音的有意回避。也是在这一意义上,对任何“本土知识”的强调都意味着有意回避来自其他方向的局部知识,因此也是一种因专注于本土知识而产生的异化。

  由于知识的整体性是一个无限展开的过程,没有人能够理解作为整体的知识。人们只是靠组成社会,靠某种社会秩序来维持交往,才得以利用作为整体的知识[29]。就此而言,哈贝玛斯的“交往理性(communicativerationality)”是一定要依靠社会秩序来维持和开展“对话”,从而是以作为整体的知识为基础的。

  由于没有人能够理解作为整体的知识,对话者为使他人能够理解自己的话语,必须在每一个语词的多种涵义中选择特定的一种,从而构造出有意义的语句。德里达式的写明了删除语句(todeleteinordertobedifferent),由于具有了多重涵义而变得意义模糊。交往理性不可能建立在语句意义随意性的基础上,交往理性要求对话者尊重他人“理解的权利”,从而要求一种服从形式逻辑的内在一致的语言。

  任何形式逻辑的语言都是以有限数目的特征对“世界”分类的结果——理性为自然立法。而任何分类都必定放弃了类概念所对应的无穷丰富的具体事实,导致简约主义的世界描述,理性非如此而不能理解世界[30]。在特定知识系统内的专家有权力决定使用他或她认为合适的“特征”来对世界分类,从而获得了话语霸权。

  对传统反叛就是对传统的分类反叛。而反叛传统分类的最彻底方式,就是将“分类”演变的“谱系”发掘出来,将历史上的决裂显示给对话者,从而颠覆话语权威的霸权。福柯在《知识考古学》和《物的秩序》里,其实正是这样教导我们的。但是,不服从任何权威的分类,我们便无法利用作为整体的知识。现代性的驱动力量之一,如吉登斯所论,正是“符号筹码与专家系统”[31]。如果我们决心不利用人类知识的整体,而仅仅依靠我们个人的经验传统,那么我们每个人无疑将回到原始时代或者“前原始生活”方式中。

  效率的原则与平等的原则便是如此地冲突着,不仅在物质生产的层面,而且在知识话语和认识论的层面。

  知识的展开之为一个整体不能被任何个人所掌握,这一点足以说明我们放弃纯粹历史学派的方法论,即不要任何理论抽象的纯粹历史描述。因为纯粹的历史过程是不可理解的。“有效的历史(effective history)”只能是被理解了的历史。而任何个人在任何特定角度上所理解的历史,只能是整体知识叙说中的沧海一栗。因此哈耶克的问题是真问题:究竟社会靠了什么样的机制使得这些分立在无数个人那里的知识碎片被组织为某种整体性的知识从而焕发出无穷的生产力呢?

三社会理论的两条进路

  “社会为何可能?”这是一切社会理论首先和最终需要回答的问题。但是对于这一社会理论的基本问题的回答,却总是有两条基本的思路的:一条是自然演进的思路;一条是理性建构的思路。这两条思路往往构成我们生存困境的“正题(thesis)”与“反题(anti-thesis)”,要求着我们不断去超越,寻找那个“合题(synthesis)”。这样一个对话的逻各斯的历史正是否定与否定之否定的逻辑展开过程。

  在自然演进的思路看来,社会是个“过程”。人类在这一过程的早期曾经像野兽那样疲于奔命过,曾经像野蛮人那样自相残杀过,人类的心智并没有今天这样的高尚、悠闲和舒展。但是恰恰是“竞争”,这个在人类发展的早期迫使人类自相残杀的对稀缺资源的竞争,在康德的赞美中变成了推动社会进步的唯一可靠的动力,并且最终将人类社会带入今天的文明境地[32]。康德晚年关于竞争造就文明的论述,或许是欧陆思想传统中少见的几处接近了英美思想传统的论述之一。换句话说,物竞天择,不仅在达尔文那里,而且在康德那里,是被当成演进的即便不是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动力来讨论的,只不过,在德国哲学里面,更常用的语词是“恶”,而不是“竞争”。

  在理性建构的思路看来,社会是个“契约”。理性的个人为争取生命及其他自由权利而与其他的理性个人缔结社会契约。契约论的核心便是“权利”,是被理解为他人义务的“我”的权利或我的“没有无义务的权利”的权利。因此理性建构思路的关键在于确立“社会正义”原则,在原则下,人们可以谈论“个体的同等程度的自由”。仅在这一论域内,“平等”这一概念获得了意义[33]。

  与自然演进的思路完全不同,理性建构思路必须处理“社会契约如何落实”的问题。当然,对应地,与理性建构思路面对的问题完全不同,自然演进思路必须处理的,是“传统如何创新”的问题。我将在下面的论述中简要勾勒这两种思路面临的这两类不同问题以及现有的解答。然后作为这一节的结尾,给出我对吉登斯的以“实践”为核心的建构演进理论的初步评论。

  演进思路的社会理论不必考虑社会建构问题,因为每一个理性个人进入社会前,已经存在着一个作为本体的语言文化传统,以及与此传统相适应的社会秩序。“一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而合理的东西在其展开过程中表现为必然性。”理性的任务于是颇为“目的论”地成为仅仅对存在着的秩序加以阐释。并且,由于演进思路的社会理论主要来自英美思想传统,就不可避免地总带有休谟怀疑论的经验主义色彩。“理性是激情的奴隶”,激情不是可靠稳定的东西,它必须受到秩序或规则的约束。

  但是从现存秩序中如何发生了创新与传统的转化呢?这是演进思路的社会理论必须回答的问题。怀疑论的经验主义对这一问题给出的最令人信服的解答,仍然还是波普和哈耶克的解答:竞争激发出个体的创新能力,而个体创新只在传统的边缘处有获得成功的最大可能。这导致三个重要结论:(1)一个富于生命力的社会必须为个体创新的能力提供激励机制和保护个体从创新获得利润的权利;(2)传统演进的过程是渐进的;(3)任何试图彻底推翻传统的创新都只能带来灾难[34]。

  理性建构思路的社会理论不必考虑传统创新问题,因为一切“传统”,一切在“我”之前存在着的东西,都必须在“理性法庭”上接受审判。如果这审判的结果是彻底推翻既有的一切,理性就提出“革命”;如果这审判的结果是不必改变既有的传统,理性就宣称现存秩序的合理性。总之,理性既然已经对现存秩序进行过反思,那么它所达到的任何结论就都具有创新意义。

  但是建构理性所必须面对的问题是:社会契约如何落实?这包含着两个问题:(1)一群理性的个体所同意的社会契约条款,在理性个体看来是否仍然呈现为“理性”的?(2)社会契约在何种程度上被它的落实过程所扭曲?

  对上面第一个问题的回答,至少就目前理论所达到的程度而言,是否定性的。这一否定性回答最早由阿罗给出,即公共选择的理性之“不可能性”定理[35]。尽管这一定理在其后的年代里被许多人加以弱化,但最近的研究结果仍然保持着阿罗命题的基本前提和核心结论:如果一群个体的理性选择通过社会博弈所达到的社会选择方案居然表现为理性的(逻辑自恰的),那么必定存在着一个特定个体,他是这群个体的“独裁者”[36]。

  对上面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其实构成了政治学论域里的权力学说。如果“权力”在社会成员之间高度不平等地分布着,如果由于这种权力的不平等,任何从普遍的善出发的社会契约的缔结过程都不可避免地堕落为私恶,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这种契约的正义性呢?理性建构于是必须建构“权力均衡”的社会机制(例如代议制下的选区设置、选民划分、与议员权力界定),尽量降低由权力不平等导致的社会契约的非义性。而在落实这些建构方案时,又引出进一步的问题,那就是任何契约都必须考虑的“执行成本”问题。最可能出现的经济学问题是,由于执行成本过高,理想的契约必须被替换或被扭曲,最后落实为不理想甚至丑恶的契约关系。关于这一类问题的讨论,构成了布坎南的“宪法经济学”论说[37]。

  在演进思路与建构思路的对峙中,吉登斯的以“实践”为轴心的社会结构化理论可以看做是一种综合,或寻找能够超越“正题”与“反题”的那个“合题”的思想努力[38]。在吉登斯的体系里,“权力”不是单方向的作用力,而是既从权力所有者向权力作用者又从权力依附者向主权拥有者作用的双向作用力。于是“社会结构”在吉登斯那里是一个博弈过程,以“结构化”这样一个动名词来描述。在这个博弈过程中,被实践着的“均衡行为”系列,因表现出“最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特征”和具有最深远的时空广延性,从而被吉登斯定义为“制度”。在这样一种视角下,社会制度一方面是理性建构着的博弈均衡系列,另一方面也是自然演进着的均衡历史[39]。但是我无法同意吉登斯对“个人-社会”两分法的超越。因为在我看来,“个人”是唯一可以被个人理解的“社会构成”的出发点。我们只能简约“社会”为分立的个人,除非我们不要理解社会的“构成”,我们对世界的理解——这一理解只能以“概念”对世界的分类为出发点,进一步要求概念变动的“连续性”,否则我们每一个“主体”就无从让其他主体理解从而找到某种“主体间性”。

  尼采对权力意志的强调,以及后来福柯和德里达的权力学说,黑格尔“主-奴”转化的思想,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批判,这三个方面的思想构成了当代批判理论的基石。但是这三方面的思想资源有着不尽相同的品格。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表达的“主人-奴隶”的转化思想对后来者例如哈贝玛斯有深刻影响,从而后者在批判学派中更多地被认为是一位建构主义者,而不仅仅是批判理论家。例如他提出的“交往理性”与这一理性成立的必要条件之一的“理想对话环境”本质上是一种乌托邦式的社会建构。另一方面,尼采和马克思对现存制度的批判,仅仅停留在拆解阶段上,没有提供更多的建设性资源。因此深受这两个思想流派影响的当代批判理论家们,便常常遗忘了知识分子“道德承当”中非常重要的一面——向社会提供具有建议意义的符号体系[40]。

  作为这一小节的结束,我希望指出一个在经济学家看来不言自明的论点,它不回答“社会为何可能”这个问题,但它回答“我们为什么要组成社会”这个问题。假如把吉登斯的“反事实思维”方法推至极端,我们不妨询问这样一个问题:假如没有社会,人们的生活会如何?对这个问题的解答,除了诸如“感到极度的孤独”这类话语之外,毕竟,经济学话语是更加具有说服力的:假如没有社会,人们将无法利用作为整体的人类知识,人们也将没有必要积累超过个人经验史的知识,从而没有人可以生活得比活得最久的个人凭其所积累的最多的知识所能够产生的幸福生活更幸福。换句话说,“幸福”成了有限的东西。但是当“幸福”成为有限的事情时,上帝或任何彼岸的召唤也便消失了。这样看来,如果没有社会,那么一个人与一只蚂蚁,或者与任何一只野兽之间,便干脆没有什么差别了。

  总结起来说,人们之所以要组成社会,根本理由在于只有通过“社会”,人类知识才可能作为整体被利用起来,个人才可能寻求超越此世的体验,生命才获得了不同于“有限”的意义。就这一点而言,批判理论固然有助于建立“同情的理解”,却因不能回答建构社会的问题而必须时时受到我们的质疑。在具有建设意义的思路中,自然演进的思路与理性建构的思路构成一对通过我们具体存在于其中的生存境况永远逼迫着我们的“正题”与“反题”,逼迫着我们的心灵去寻求超越。这一寻求超越的过程,就是心灵从必然向自由升华的过程。

四谁之自由?何种真理?

  在说过了这许多之后,我才可以开始讨论汪晖1997年1月初稿并1998年9月修改过的这篇论文,“‘科学主义’与社会理论的几个问题”(《天涯》发表时对该文注释做了删节)。

  首先,汪晖对于“科学主义”问题的反思早见于他1992年至1993年发表于《学人》第二、三辑的文章,“科学的观念与中国的现代认同”。该文的叙述表明,汪晖是在“启蒙”与“现代性”问题的论域内审查“科学主义”命题的,而他关于“现代性”问题的最重要的论述,在我的理解里,应当是他1994年发表在《学人》第六辑的“韦伯与中国的现代性问题”。那篇文章提出了他后来的研究工作的纲领:“……我将研究的是‘公’、‘群’、‘社会’、‘国家’、‘民族’、‘个人’、‘科学’、‘进步’和‘社会主义’及其‘革命’信念等构成中国现代世界观的核心观念是如何形成、建构和传播的,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中,这些观念指涉的对象和社会文化功能及其价值取向如何,等等。这是一种把历史语言学和社会文化史取向综合为一种分析方法的尝试。在这样的方法论视野中,‘公’、‘私’、‘个人’、‘科学’和‘社会主义’等不是自明的概念,也不是简单的外来语的翻译,在这些观念与其所指涉的生活世界之间,存在着复杂的互动关系:一方面,通过这些观念对相关领域的命名,无序的生活世界在语言中获得了意义和秩序,并显示出价值的取向;另一方面,观念与生活世界的关系又不仅仅是命名关系,当‘公’、‘个人’、‘科学’和‘社会主义’及其相关概念被建构出来并植入历史语境中,这些观念本身也成为生活世界的一部分和社会文化再生产过程的最富活力的因素。正是后一方面使我确信,语言与其所指的历史约定仍然是重要的,而且这种约定及其变化过程本身正是需要研究的对象。对这个过程的分析才是真正描述性的,而不是对作为‘外部’的第三世界的一部分的说明:这种说明的真正含义存在于第三世界话语之外,即它是对‘我们自己的’西方文明的自我批评,是对西方的现代性及其理性主义的自我诊断……在中国与作为‘外部’的西方或其他地区的相关性方面,世界体系分析和第三世界理论对跨国资本主义的经济和文化关系的讨论仍然具有重要的意义”[41]。

  于是汪晖可以问:“从欧洲文明之外的视野来提问,哈贝玛斯没有提及的问题恰好构成了一个既新又旧的问题,这就是:在检讨‘现代性’本身的得失之前,先要问:这是‘谁’的现代性方案?马克思曾从欧洲文明内部的阶级关系分析这个‘方案’与资产阶级的历史联系,但马克思本人历史观的基本方面也在启蒙的传统和犹太暨基督教的时间观念之内,它本身就是一种批判‘现代性’的现代性的理论体系。”[42]这样,中国知识分子的反思便成为人类“现代性”问题的重要部分。对此我深表同意[43]。

  但是,在我看来,汪晖勾勒的这样一种研究途径过分复杂以致十分接近于我在上面“方法论与知识论引论”结尾处所说的“纯粹历史学派”的研究方法。由于“描述”本身的过分复杂(这是一种宝贵的反“简约主义”的努力),借助福柯这面镜子,不难看出,描述者最终不得不采取一定的立场,从而不得不建构一个“在场”。而历史或思想史描述者的立场本身又需要以与上述同样的方法加以分析,……这是一个无穷递归的思想过程,它可以导致反思着的“自我”无穷地向内发展以致最终无法建立任何“主体间性”。为了超越出去,在我看来,唯一的途径就是“对话”以及在对话中坚持叙事的形式逻辑一致性。在这一意义上,我甚至要呼吁“停止反思”。真正深刻的反思固然依赖于每一个对话者自身的思考,但达到清晰而深刻的反思,却必须依赖于所有对话者投入到特定立场中所产生的思考。

  汪晖对“科学主义”的反思,立基于他对西方启蒙理性观念以及当代批判理论家对“理性”观念的反思的省察:“从历史角度看,‘理性’一词早已失去了它的单义性,不过就启蒙的传统来说,18世纪浸染着一种关于理性的统一性和不变性的信仰,即在一切思维主体、一切民族、一切时代和一切文化中理性都是同样的。宗教、道德、理论和各种现实是可变的,但这种可变性中却隐含着坚实的同一性,这就是理性的真正本质……就批判理论来说,理性与主体的自由互为先决条件,即理性以主体的自由为前提,自由也以理性为条件,主体依靠理性能力获得自由(对知识的认识),而自由又依赖主体的解释。”[44]他引述哈贝马斯对韦伯“三个自由领域”的解释:“……现代文化的特征是把宗教与形而上学的基本问题分为三个自由的领域,即科学,道德和艺术……自18世纪以降,旧有世界观所遗留下来的问题被整理为有效性的特定形式:分别是真理、正义、真实和美。这些有效性可以被视为知识问题、正义问题、道德问题和审美问题来理解。因此科学的论述、道德理论、法理学、以及艺术的批评和创造都随之而正规化起来……于是产生了认识——工具的,道德——实践的,和审美——表现的合理性等三个结构。”[45]他进一步阐发这一思路:“自胡塞尔以来,哲学和社会理论的根本特征之一就是反思这种建立在实证主义基础上的事实/价值分裂,进而试图克服经验/规范的断裂,弥合由此派生的理论与实践的分离。这一努力集中于哲学的层面,表现为不同的形式和方向,但核心问题是清楚的,即重新构思理论真理的概念,建立真理与自由之间的内在的关系”[46]。

  基于上述理解,针对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主要借助于英美自由主义思想资源对“社会主义的谬误”及其认识论根源——“科学主义”的批判,汪晖指出:“中国知识界没有来得及深入地研究这一问题在西方思想中的渊源脉络及其历史含义,也没有考虑中国近代思想及其文化渊源的现代意义,便根据中国思想与经验主义传统的差异展开对中国现代思想的历史批判”[47]。

  从认识论的反思进入社会理论反思,针对1978年以来汉语学界的“启蒙理性”叙事以及持“古典自由主义”立场的学者对哈耶克思想的阐发,汪晖进一步指出:“……当人们把市民社会、自由市场以及个人权利的范畴作为与‘国家’及其极权主义对立的范畴运用时,没有追问‘社会’、‘市场’和‘个人’是否像‘国家’一样也是一种‘科学规划’的结果,……这些理论家通过批判近代中国思想中的‘科学主义’,重申传统自由主义的国家/社会、计划/市场二元论(即认为国家是规划的结果,而社会和个人是自然的存在),却没有了解,即使在他们最喜欢援引的哈耶克那里,自由也‘不是一种自然的状态,而是一种文明的造物’……如果‘自生自发秩序’可以等同于某种特定的社会形态,那么,‘自生自发’的含义就极为可疑。这一理论上的暖昧导致了明显庸俗化的意识形态后果,这就是:把现实或历史中的‘市场’、‘社会’范畴看作是与‘国家’范畴截然对立的、自由的和自发的范围,……然而,我的看法与此完全相反:现代市场秩序和社会秩序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而是有意识的创制;现代市场社会也不能被自明地看作是一种‘自生自发的秩序’,相反,它是对‘自生自发秩序’(包括旧有的市场关系和社会关系)的规约、控制和垄断,从而‘市场’和‘社会’本身同样隐伏着专制的根源。”[48]同样,对科学主义的批判在汪晖看来也还没有超越“科学/非科学”的两分法,没有真正意识到科学起源自身已经包含了“技术”以及对世界(包括社会)实施控制的“意向性”。像尼采和福柯那样询问:“……这种‘真理的意愿’的历史是什么,它的后果如何?它与权力的关系如何交织在一起?……因此,需要检讨的不仅仅是对科学的‘误读’,而是科学作为一种社会关系的特性”[49]。

  对哈耶克“自生自发秩序”的反思,特别是对这一观念的西方来源的反思,汪晖批评哈耶克的方法论个人主义说:“这种方法论的个人主义与社会科学的‘主观主义’紧密相关……哈耶克对科学主义的批判正是建立在社会科学证据的‘主观的’特征之上的。”[50]他在此处批评的,是影响了哈耶克思想的奥地利学派的康德主义渊源。但是我在这篇论文里没有见到汪晖对哈耶克的“个人主义”立场的批评。在他的另一篇也是更加冗长的论文中也没有找到,那就是“个人观念的起源与中国的现代认同”。

  借用泰勒的语言,汪晖写道:“……为什么我们用‘我是谁’这一问题来思考基本的取向?对‘我是谁’的追问把人作为潜在的对话者置于对话者的社会,因为对‘我是谁’的回答总是伴随我与他人的关系的界定。”[51]因此追问“我是谁”,成为伦理意义上的追问。这让我想到列维那对海德格尔问题的回应:“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不是什么也不是?’而是此在根据什么确立自己的存在。”[52]由于列维那相信此在的根据只能是“他在”,他最终将存在论问题转化为伦理学问题。

  在分析鲁迅的“个人”观念时,汪晖这样来表述个人主义精神:“自由的个人,摆脱了一切人为的桎梏的个人,在鲁迅的文化哲学中被大胆地提到了非凡的高度。对它来说,既没有尘世的权威,也没有天堂的权威;它以自己的自由意志剥夺他们两者仅仅由于对人类精神的奴役才占有的皇位。由这真正存在的孤独个体出发,一切道德、法律、宗教、国家、观念体系、现行秩序、习惯、义务、众意,……都被作为‘我’、‘己’、‘自性’、‘主观’的对立物而遭到否定,……”[53]。汪晖指出包含在这一作为“自由意志”的个人观念当中的四重意义,其中与我的讨论有关的是:“第一,……人的自由首先在于选择和拒绝的自由,这种选择和拒绝乃是‘自性’展现……第三,‘此我’、‘自性’真正关注的是精神个体,主观思想者,而不是在物质环境中生活的感性的具体的人……个体的独立性原则也就是主观的真理性原则……这种‘视主观之心灵界,当较客观之物质界为尤尊’的思想实际上已超越伦理层次,而具有本体论意义……由此,第四,我们达到了对自由个体的超越性的理解……就是信仰”[54]。

  尽管汪晖没有具体说明他对哈耶克的方法论个人主义的反思,但从上面的引述来看,他显然注意到了当哈耶克坚持主要来自英美经验主义传统的方法论个人主义时,接近了他所批判的科学主义的简约论的模式——将社会化约到个人。为要超越哈耶克思想体系的内在困境,我试图把哈耶克的方法论个人主义经由存在哲学转化为康德的超验的本体论个人主义[55]。关于后者,汪晖在讨论鲁迅的个人主义精神时已经阐释得十分详尽。不过我的意思是,当我们进入超验的个人主义时,如果不考虑经由西方科学精神整理过的原子论“个人-社会”观念与中国传统的复杂得多的“群己”观念之间的区别,仅仅在承认“心”具有超越此世经验的能力这一点上,中国与西方的差别是否真的大到无法沟通的程度呢?不是已经有不少学者在这方面做过重要努力了吗(例如牟宗三和张祥龙的著作)?

  具有自由意志的个人,为实现自由,首先必须面对的,就是选择放弃哪些自由和落实哪些自由。这里的关键是“落实”,将选择的自由通过何种制度落实下来。不论“权利”这个概念在西方历史上是怎样发生的,它毕竟可以被我们用来表达中国社会这个特定语境下具有与西方人大致相同的物理属性的“个人”所要求的那些自由:生命的权利、运用思想能力的权利、维持生命与思想所必须的“私有”财产权利。当然,在落实这些权利的时候,“私有”应当在特定社会的历史中去理解,归根结底,“个人”、“自由”这样的概念都必须从特定社会的历史中才可以被理解从而具有意义。但是所有这些历史语言学上的考察都不能成为我们放弃建构由这些观念所反映着的“社会关系”的理由。因为,至少如我在第二节和第三节里所论,如果我们不把“自由”落实为这样一种社会关系,就无法积累和使用作为整体的人类知识,就无法获得使物质财富的一切源泉充分涌流的条件,从而也就无法最终落实我们的自由意志所选择了的自由。极端而言,如果因为福柯式的谱系学分析就怀疑进而放弃了我们在建设方面的任务,那么我们就连人类语言也无法使用了。

  当理性个人——必须理解为经过汪晖的深刻怀疑的“我们的”西方的个人理性——思考如何落实自由的时候,至少在哈耶克看来,理性必须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性,这当然也就是我在第二小节开头提到的几十年来逐渐为主流经济学所接受的“有限理性(boundedrationality)”的看法。“理性”对有限理性的认识,在最近的研究文献里被表述为贝叶斯主义的有限理性模型,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当理性面对高度不确定性时(而这正是现代社会的特征之一),为获得较好的效果,理性行为应当死板地遵从一些预先规定好了的抽象规则,尽管这样做在一些获利机会明显的场合会显得太“傻”(注[34],[35],[36])。注意,我在这里谈论的有限理性是“自由意志”承认自己在经验世界里认识能力的有限性,并且认为只有通过某种社会秩序才可能超越这种有限性。

  在上述那些有时看上去很“傻”的规则中,最重要的一套规则是被晚年的哈耶克叫做“人类合作的扩展秩序”的规则。在我讨论哈耶克“扩展秩序思想”的一系列文章里(连载于《公共论丛》),我讨论了任一社会秩序能够成为“人类合作的扩展秩序”的两个必要条件:(1)合作秩序必须是由合作者们在自愿原则下“自发”形成的,(2)合作秩序必须具有“不断扩展性”。我愿意指出,在汪晖的论述中,我没有看到他对“自愿原则”在哈耶克的“真正个人主义”体系里的核心地位的认识。事实上,这是经济学理论的出发点,尽管这一原则本身在哲学上仍然有待澄清[59]。从哈耶克[60]所列举的几个例子看,他显然认为自愿原则是“自生自发”秩序的一个核心条件。这里出现的一个有时候显得很“傻”的规则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强迫一个人去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对他有好处的事情。当然,我们可以怀疑“强迫”的界定问题。但是在任何特定社会里“强迫”与“自愿”都是大致上(实践上)可以区分的概念,例如使用武器的批判就不能被认为是使用批判的武器。当汪晖认为“市场”也是“有意识的创制”时,我实在不清楚他的意思是说“市场”是市场的参与者们通过一系列交易行为和社会博弈所形成的制度呢?还是说“市场”是被某个群体强加给其他人的?

  在我看来[61],只要我们还能够区分“自愿”与“强迫”这两个很不同的状态,我们就可以设想“市场”作为社会博弈的过程。而市场不论在西方还是在中国,都是古已有之的制度。对市场这一制度的政府限制,当然不仅见于中国而且见于西方社会。不过我们必须看到政府限制或私人垄断得以最终扼杀了“市场”发展的那个“度”在哪里。经济学家们长期以来就在收集数据和研究这个“度”。这些专业知识被积累在一门叫做“产业组织理论”的课题里面。正是这些专家们,在法庭上帮助判断哪些交易行为构成实际上的“垄断”,从而必须加以抑制。你可以说,而且也是正确地说,这是西方理性的一部分。用韦伯的语言,就是资本主义的“支撑系统”的一部分,它帮助加强了“资本主义的可计算性”,从而帮助将资本主义市场制度扩展到了全球范围。如果我们听任垄断市场的力量集聚起来,我们就永远不会有市场秩序的扩展,于是人类合作的扩展秩序的第二个必要条件就被破坏了。在市场条件下,垄断的定义就是控制产量(或以其他方式控制产量)。当我们说西方跨国公司有可能垄断中国市场时,我们不是指他们当中的一家大公司,而是指若干家大公司以垄断竞争的方式占领中国市场。垄断竞争是可能继续扩展市场制度的,而完全的垄断则不可能扩展。

  当一个人或一群人或一个政府垄断了市场时,人类知识作为一个整体的运用就被置于某个单独“意志”之下了。这除了造成个人的“市场权力”以外,还导致另一件事,就是知识进步的速度会降低以致完全中止。这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其独立意志,如果这独立的意志受到压迫,就会导致每一个处在特定局部的知识获取者没有动机去获取新的知识。而知识的局部性以及各个知识部分之间的互补性最终使得知识整体的积累过程停顿下来。这情形的另一个方面,就是所谓“真理”蜕变为从垄断者的特定立场所见到的真理。这便破坏了“真理是整体”这一认识论条件,导致哈耶克所说的“社会主义的谬误”。

  理解了“市场”作为人类合作的扩展秩序的思想,就不难理解,事实上任何社会博弈过程都可以转化为“市场”过程,只要它们满足上述的两个必要条件。至于我们叫这些过程“市场”或是别的什么,对我所讨论的知识运用的“效率原则”而言是无关紧要的。

  事实上,我非常尊重汪晖提出的命题:核心问题是建立真理与自由之间的内在关系。这也正是贯穿了我这篇文章的全部叙述的命题。让我简要地对这一小节的标题所问的问题做一回答:谁之自由?——我所坚持的,在任何社会条件下,都只能是“个人自由”;何种真理?——我所信仰的,在任何社会条件下,都只能是“对特定立场”的个人而言的真理。最后,逻各斯展开自身的过程也是对话的过程,真理作为整体,只能在对话过程中体现出来。

  但是仅仅如此并不构成我所要论证的古典自由主义在中国社会的几个基本根据,我还必须把这一真理与自由的关系放置在关于知识生产和知识利用的社会架构里,才成为汪晖所说的“内在关系”。尽管我在这里提出的,仅仅是理论上的框架,但在我看来,这一框架已经足够抽象以致可以运用到中国当下社会境况里来。

五面对“全球资本主义”:是活着还是死去?

  这是个问题把“民族主义”当作一种“历史使命”来思考,这是汪晖在不少文章里提到过的。这一命题的根据在哪里呢?简单地说,我觉得汪晖相信:后冷战时代形成的“全球资本主义”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基本特征,或者,是核心特征。基于这一判断,当代中国社会的基本矛盾可以认为就是——与马克思当年的分析相似——劳动与资本的矛盾。而这一“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轴心矛盾”在全球范围内必定表现为伴随着资本主义核心地区向发展中国家的资本输出而来的跨国公司大资本与第三世界民族国家的本土劳动者之间的矛盾。甚至,“中国当代政治腐败的动力之一,即是和国际资本在中国的活动相关的”[62]。

  在这一小节里,我希望对汪晖(通过上面引述过的那一系列论文)提出的三个关涉中国社会以及古典自由主义在中国的当前困境的反思性问题作出我个人的回应。我的回应是以问题的方式提出的:(1)是“发展”还是“发展主义”?(2)是“世界公民”视角下的普遍历史观还是“民族主义”?(3)是新的个性的发现还是“为了忘却的奴役”?这三组问题的第一个是经济领域的问题,第二个是政治领域的问题,而第三个则是心灵与道德领域的问题。

  一百多年以来中国社会的变迁,在经济上可以认为只有一个核心的问题,那就是“发展”问题。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落后就要挨打”,这在人类世界似乎永远要作为“普遍法则”而运行。因此中国人(通过某种方式的社会博弈)才体现出了“发展经济”的普遍欲求。这种普遍的欲求当然很容易(经由政治运作)转变为“发展主义”。任何东西被当成“主义”来追求,就意味着被当成一种生活方式或者“意识形态”来鼓吹。

  尽管我不能同意“发展主义”,但发展与发展主义之间却有某种内在联系。“发展”的基本逻辑是扩张市场的广度,这样分工与专业化就得到发展,而专业化导致单位产品的生产成本不断下降。这就是亚当·斯密提出的基本原理:国民财富的源泉在于分工与专业化,而分工与专业化的程度受到市场广度的限制。为了扩展市场,人与人之间必须建立某种“信任”关系,这些关系必须能够支撑不断扩张的市场交易。当任意两个(或多个)主体试图建立双方的交换关系时,他们首先加以仔细估计的,是这一交换关系靠了什么力量才可以得到实现。新制度经济学告诉我们,只有三类力量可以借助来实现这一交换关系:(1)参与交易的双方(或多方)的道德自律,也叫做契约的“第一方监督”执行;(2)参与交易的双方(或多方)具有均等的威胁力,即当任何一方不合作时,由此引起的对方的不合作可以造成对等的损失,这也叫做契约的“第二方监督”执行(即互为监督执行);(3)参与交易的各方需求独立于交易关系的外部力量,也叫做契约的“第三方监督”执行(例如法院或黑帮的监督)。不难看出,所有这三种监督方式的扩展(或许“第二方监督”仅仅局限于经济活动本身),在实质上都是社会变迁的一部分,它们的扩展会引发例如价值观念和政治法律体系的变动。一直以来,我把与市场关系的扩展相对应的社会关系的总和叫做“市场社会”。当市场社会随着市场关系的扩张而扩张时,显然,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结构都会发生相应的改变。这一改变可能导致“发展主义”。

  注意,我只是认为“发展”有可能但不是必定导致“发展主义”。因为知识分子的任务便是批判那些从“微小叙事”上升为社会主流的意识形态,包括“经济发展”意识形态。批判使每个人反思自己的生活方式并且自愿放弃那“不值得过的生活”(我强调“自愿原则”)。

  上述“发展”的基本逻辑在大国和在小国的表现形态是非常不同的。大国通常具有比较庞大的潜在国内市场(美国、法国、中国、印度、俄罗斯),所以可能从内部发展出一套扩展秩序(市场社会),支撑市场关系,使其从“潜在”扩展为“现实”。因此大国经济的对外贸易依存度往往只有百分之十几(即国际贸易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而小国则通常不具备这样的国内潜在市场,它们只能通过直接进入国际市场来扩展市场的广度从而深化国内的分工与专业化程度。日本和韩国在快速发展时期,其对外贸易的依存度经常保持在50%以上。当然这不仅是东亚各国的发展模式,也是南亚各国的发展模式,更是老牌欧洲早期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发展模式(意大利城邦国家,尼德兰,西班牙,英国)。

  但是这样一种国土规模造成的发展模式的差异往往会被经济制度的差异所掩盖,后者对经济效率的影响更直接也更强烈。例如,当中国和俄罗斯各自已经实行了几十年传统计划经济体制以后,重新发展市场经济变得如此艰难,以致不得不向资本主义世界开放国内市场,引进西方的、日本的、和港台的竞争因素,来迫使我们自己的企业加强竞争力。几乎所有的经济学家都明白,中国的“改革开放”的相当大程度上是靠了“开放”来推动“改革”;在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财政危机和粮食危机而不得不进行改革[63]。参与了中国改革的许多学者都发表过这样的看法:中国的改革是逼出来的而不是自愿实行的。希克斯在《经济史理论》里表述过类似的看法,即中央财政的危机往往成为大帝国崩溃或国家改革的原因。从哈耶克的“人类合作的扩展秩序”的角度看,当社会秩序的扩展违反了第一个必要条件时,政府税收来源将逐渐枯竭,使得扩张难以为继。由于传统体制造成的(经济的和政治的)障碍,“对外开放”在中国经济发展中的作用格外巨大。以中国经济“起飞”阶段的90年代为例,整个经济的对外依存度往往高达30%以上,大大超过了钱纳里-仙昆的“大国模型”平均对外依存度(11%)。

  一国经济的对外依存度过高,不论在日本、韩国、还是在中国,都会引发社会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在对外经济交往与国民的“认同危机”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认同危机”几乎总是与对外经济交往带来的收入分配的不公正同时发生。列宁早就说过,“民族是阶级的一翼。”因此,“民族主义”是双刃剑,它是对国际交往原则的挑战,更是对政府合法性的挑战;后一种挑战质询政府:你对改善收入分配不公做了些什么?如何做的?而当普遍的腐败成为收入分配不公平的主要原因时,“民族主义”对政府合法性的挑战就更加具有社会动荡的意味。

  至少在经济领域和政治领域,我不喜欢“民族主义‘,它显得狭隘,小气,懦弱。与之相反地,在东方和西方,都有人提出过“世界公民”的看法。我喜欢康德的提法,“世界公民视角下的普遍历史观”[64]。或许你可以批评说那是西方启蒙理性的产物,是为了适应资本主义扩张世界市场所产生的“普遍主义”意识形态。但是,观念一旦发生,就不再是它的创造者的专利。观念有自己的生命过程,它可以融入不同的文化,并不在这一传递过程中承载不同文化赋予它的新的意义。既然“民族主义”和“普遍主义”都来自西方,比较而言,即便经过汪晖式的反思,我仍然宁愿选择“普遍主义”立场,而不选择更加令人异化的“民族主义”立场。尽管我绝不打算强迫其他人做与我类似的选择。我选择“普遍主义”立场,我批判“民族主义”对人的异化,我批判无节制地漫延的腐败,我呼吁政府承担起消除腐败和改善收入分配的任务,特别是由此项任务所引发的诸种制度变革任务。

  经济发展的基本规律在第三个方面,也即上面提到的文化领域内,可能导致文化危机。因为市场社会是与市场关系而不是其他关系同时发展起来的,经由竞争传导的谋利动机是这一发展过程的动力学原理。当人性过分向着竞争谋利的方面倾斜时,人性中的“神性”就会消解,人性的高尚的方面就得不到发展,从而“美感的”和“超越的”人生就无从谈起。资本主义(我叫做“人类合作的扩展秩序的西方形态”)已经遇到了这样的“文化矛盾”,东亚的市场社会(我叫做“人类合作的扩展秩序的东亚形态”)也正在经历这样的“文化矛盾”,我担心中国也已经遇到了这一“资本主义的文化矛盾”。

  市场机制只在一种情况下才可能恢复某种即将死去的文化,那就是当这种文化重新被消费者需求的时候。在这一意义上,任何文化的“复兴”都将是相当可悲的事情,因为文化原本不是被“消费”的东西。文化是创造过程,正像“教育”原本不是被消费的一样(尽管教育具有可消费的品性)。但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很怀疑那些靠了人为的保护才免于消亡的文化是否还具有创造性。

  从个人主义立场出发,我降生到这个社会里来,无法选择我的出生,所以只能通过选择我生命的意向来实现我自己(假定我的“自由意志”不是独属于西方的,至少由这个语词所表示的我的生命意向对我而言是真实的)。那么我首先感受到的,将是这个社会既有的道德规范与文化方式对我“天性”的约束(我相信我对这句话对我的含义是做了反思的)。对于这种约束或压力,我有两种方式来求得缓解:(1)通过习惯这些道德规范与文化方式,使它们“内化”为我的习惯,包括我的“意向性的习惯”;(2)通过反抗这些道德规范与文化方式,提出我自己的符号或者重新阐释旧有符号系统的意义,包括“移风易俗”的努力。这两种方式的前一种构成“教化”的内容;而后一种则成为“文化创造”的过程。我深信,我们每一个人的“个性(personality)”正是通过这两种方式获得的。那些天才人物更多地经由后一种方式建立他们的个性;那些更加循规蹈矩的个性则主要来自前一种方式。

  自由主义立场区别于任何其他“主义”之处,其实不在各种“主义”之间在理论细节上的千差万别以及各种自由主义之间的差异。我认为把“自由主义”与所有其它“主义”区别开来的,只是一点:承认所有的人当中的每一个人选择的自由。而当代自由主义不同于古典自由主义(对既有秩序的维护)之处,我认为只在于:不仅承认每一个人选择的自由,而且进一步认为对所有的人当中的每一个人而言,可供选择的方案越多就总是意味着越大程度的自由。

  面对“全球资本主义”,文化的生命力是死去,还是激活?这是一个问题。但从经验看,东亚各国的儒家文化传统在经历了“发展”带来的破坏之后,正在开始“后发展时代”的复兴。还是那句老话:“衣食足而后知荣辱”。这当然不意味着知识分子应当屈从历史,放弃对资本主义文化的批判。我们应当始终提醒自己,对现实的批判代替不了每一个人在现实中的选择。从个人主义立场出发,我的文化创造是以我对传统的和外来的文化方式中与我的“意向性”发生冲突的那些部分的反抗为开端的。而我所创造的文化,融入整个社会文化当中,成为新文化或文化的生命力的一部分。例如,当我创造性地使用文字,在我的文章中赋予这些文字新的意义时,我无疑是参与了创造文化的过程。而我的文章是从我受到压抑和感到痛苦的心灵中涌流出来的。这压力和这痛苦是从何处来的呢?在个人主义者看来,那归根结底产生于外部世界的格局与我的自由意志的“意向性”之间的冲突。

  因此对我来说,“全球资本主义”命题不是一个全新命题,因为我从鲁迅“铁屋中的呐喊”已经看到了这一命题。真正的命题是:我们每一个人选择什么?是选择一往无前地进入未知的命运呢?还是选择回到自我保护的古老传统中去?

六结语:启蒙死了,启蒙万岁!

  启蒙是一种对待传统的永恒的批判态度。在这一意义上,启蒙精神是长存的。假如西方文化正在融入我们自己的传统,那么启蒙也包括对西方文化的批判。因为,所谓“传统”,就是已经被一系列历史均衡实现为“有效的”行为模式以及对这些模式的“得到承认的”阐释。于是传统的东西就对“非传统”,对“不在场”,对“微小叙事”,对“一切个人在一切可能方向上的生活方式的追求”,造成客观上的压迫。因此从我(在注[14]中)所阐释的哈耶克的“古典”自由主义立场看来,自由主义者也必须对“传统”持批判态度,尽管在我的这种阐释下,哈耶克的“古典自由主义”已经不再是“古典”的态度。

  汪晖对启蒙的反思是深刻的。启蒙包含着抽象人权、抽象的“个人”观念、以及“普遍主义”的理性观。然后,启蒙作为宏大叙事的一种,通过“西风东渐”传到中国来,那便是中国人奉为“德先生”和“赛先生”的民主与科学。这两位“强势文明”先生在东方似乎极大地伤害了本土的“眸姑娘(morality,道德)”,造成我们目前道德基础的双重瓦解(既没有足以支撑现代市场经济的道德基础,也失去了可以支撑传统经济模式的道德基础)。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于是不得不首先是生活方式的选择,其次才是制度选择(如果“制度”可以被选择的话)。当汪晖的反思把作为选择的出发点——个人,通过历史语言学和批判学加以解构之后,作为“个人”观念对立方面的“社会”观念也被消解了意义。

  但是我们每个人仍然具有“意向性”,那是我们自由意志的体现,也是我们“个性”重新建构的出发点。毕竟,回到传统的群体里已经不可能,而且我们还要“活着”。思维不能仅仅停留在毫无界定性的“道”之内,它必须从“无限可能性”的层面上落实到有限的经过了选择的“现实可能性”层面上来。思维的限定过程就是理性为自然立法的过程,也就是逻各斯展开自身的过程。因此,中国人的理性与西方人的理性,在“逻各斯”对话的层次上没有本质上的差异。关于逻各斯的认识论描述与关于社会的“个人主义”立场互相保持一致。换句话说,源于西方启蒙运动的“普遍主义”理性与“个人主义”自由,在当代中国困境中,经过反思,至少在我看来仍然适用。我的理由很简单:选择“普遍主义”比选择“民族主义”要好,选择“个人主义”比选择“集体主义”要好。不过我绝对不会强迫别人作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启蒙死了,但是作为个人自由与普遍主义原则的启蒙精神活着。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

来源:《战略与管理》1999年第3期
 

再谈“启蒙”——汪丁丁

再谈“启蒙”
作者:汪丁丁

  1997年7月天则年会邀我首先发言,我发言的题目叫做“什么是启蒙?”,其中论证从康德谈启蒙的意义到后现代思想家如福柯谈启蒙,尽管意图各异,思路万千,基本态度却还是同一的,那就是对一个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所持的批判态度,这是任何社会里任何一个知识分子都应当采取的立场,否则就失去了知识分子的意义。

  1998年9月天则经济研究所与《读书》编辑部主持戊戌变法失败百年祭,特约王元化先生首先发言,无独有偶,先生发言谈论的题目又是“启蒙”。有感于知识分子普遍的失落,普遍的无视知识分子的社会职能,普遍的社会道德瓦解,王元化先生指出我们尚若能够做到当年胡适先生讲的“不降身,不辱志”,已经很不容易了。

  知识分子为什么首先必须坚持批判主流意识形态呢?难道不应当首先分清主流意识形态的孰好孰坏并且支持好的批判坏的吗?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分清是非,明辩好恶,这只是知识分子之为普通人的立场,而不能成为知识分子之为“知识分子”的立场,社会若想健康地存在,就必须有一批叫做知识分子的人,始终处于“边缘”位置上,对社会主流保持距离从而保持批判的态度,那些不愿意如此远离主流立场的知识分子,他们幻想着“大隐于市”,身在朝中仍能批评朝政,这个办法或许在古代中国有洁身自好的功用,但在现代社会却是与知识分子的社会功能风牛马不相干的。

  所谓“主流”,就是社会多数人的看法或者立场或者既得利益。主流总是与社会的权力和利益相结合在一起,相得益彰的。假如人类社会生存在一个确定的世界里,假如永远不必担心灾难从不知何处降临,那么人类社会或许没有必要保护哈耶克所说的那些“匿名的少数”,社会尽可以把持有不同见解的少数分子一网打尽,舆论一致,全国山河一片红,然而这是幻觉,人类生存境况曾经非常严酷,并且正在变得越发严酷,为了在最大几率上能够应付未来的变局,社会应当鼓励每一个个体在每一个可能的方向上探索和生活,应当尽量避免把鸡蛋放在同一只篮子里的风险,人类知识的积累是典型地具有“路径依赖性”的,在知识边缘处对知识的探索可以在无数方向上进行,人们天然地倾向于沿着知识传统的主流方向进行探索,从而节省了许多说服自己和说服别人的力气。不过,这样一来便极大地增加了走进死胡同的风险。所以,为了知识的繁荣,人类社会应当鼓励一切个体在一切方向上探索新的知识。

  主流的立场总是最容易坚持的立场,也是与名誉地位利益结合得最紧密的立场,不论这个主流立场是正确的,好的,高尚的,还是错误的,坏的,卑劣的,它绝不应当是知识分子所坚持的立场,尽管一个特定的知识分子,他在特定场合作为普通人可以坚持特定的主流立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可惜这样的人很少,应当在自己的观点变为主流观点的时候,离开自己以前的观点并且对之采取一种更加批判的态度,不如此就难以“边缘化”自己。在这一点上,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士”,他们的理想和践行不是典型现代知识分子的理想和践行。当他们所主张的“道”成为主流的时候,他们往往愿意由“士”进入“仕”的角色,做官,辅佐君主;当他们的社会主张被社会抛弃的时候,他们喜欢采取“世无道则隐”的态度,这样的践行不是对社会的积极的批判,而是消极的批判,它对社会的影响力来自于道德的感召,它寄希望于社会成员内心潜藏着的道德意识。这固然是社会演进的一种可能性,却正在日益被现代的演进方式取代。

  现代社会正在成为中国社会的主流形态,这是因为受到现代工商业的影响,人正在成为积极的、人世的和高度依赖于他人行为的人,那些不在场的话语越来越不能够为人所知,隐居越来越形同自杀。另一方面,现代性涵义之一就是传统道德的失落、教育正在被重新构造,而教育的教化功能正在被专业化生产“教育产品”的功能取代。人生越来越成为美术的,而非艺术的。面对如此局面,知识分子的功能只有通过对社会采取积极的批判的立场才有可能实现。一个当代知识分子,当然具有当代的人文关怀,然而这还不够,为了使这种人文关怀不流于刘小枫所谓的“知识分子的自恋性话语”,他还必须入世地批判主流意识形态。

  最后,当代知识分子如何实现自身价值呢?试图通过对社会的“道德感召”固然是一种可能,如上述,却很可能是虚幻的可能。事实上,知识分子之为知识分子,在于其内心常常发生一种高扬人性的冲动,或许我可以把它叫做“知识分子冲动”(凯恩斯描述性地提出过投资者的“野兽冲动”)。正是这种内在冲动把知识分子带到他天职应守的位置上去。

  任何一个能长期演进的社会,总有少数社会成员,他们的功能是对社会实行批判,使社会不至于茫然走进死胡同里去。而社会的多数成员,由于他们祖先的生活方式或意识形态的成功,盲目地落入汤恩比说过的“文明陷阱”内,将原本成功的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变为真正“教条”。在这一意义上,哈耶克讲过的“少数的匿名者”,他们是一个社会的真正的“贵族”。而多数人则是盲目的“平民”。注意,我说的是精神意义上的贵族,不是既得利益意义上的贵族。苏格拉底是雅典人里的“贵族”,而杀死苏格拉底的那些雅典贵族则是雅典的“平民”。哈耶克的贡献在于他告诉我们说:匿名的少数是必须匿名才有意义的。社会不可能预先知道谁将会是拯救社会的英雄人物,社会只能靠了保护一切少数意见的制度来保护那匿名的少数,这是民主制度的真精神。知识分子于是总是少数人,于是总要为维护民主的真精神而奋斗,于是总要对多数人的意见保持疏离。

  “启蒙”,它在上面的论述里就等价于“给人以自由”。
 

对福柯《什么是启蒙》的个人理解——落花人独立

对福柯《什么是启蒙》的个人理解

落花人独立

福柯的《什么是启蒙》是对康德《什么是启蒙》的解读,是一位大师对另一位大师的注解。福柯的文本我是最近才读到的,而康德的文本我早就读过,难免先入为主,我想我已不可能完全同意福柯对康德的解读。当然康德和福柯都是高深莫测的,不是我们常人可以理解的。我只能试着把我个人对福柯文本的理解写下来,这种理解是粗浅的,个人的。
在福柯看来,康德界定的启蒙是一个出口(exit),或出路(wayout),“这个作为‘启蒙’特征的‘出路’是一个把我们从‘不成熟’状态释放出来的过程”。所谓“不成熟”,“是一种我们的意志的特定状态,这种状态使我们在需要运用理性的领域接受别人的权威”。
接着,福柯指出“启蒙必须被理解为既是一个人们集体地参与其中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由个人完成的勇敢的行动”,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启示。
在我看来,福柯第一次直接把他个人观点明确的表达出来是在这个文本第一节快要结束的时候,让我引用福柯的原文,“但我相信强调这个短文与他的三大批判之间的联系仍然是必要的。事实上,康德把启蒙描述为人类运用自己的理性而不臣属于任何权威的时刻;就在这个时刻,批判是必要的,因为它的作用是规定理性运用的合法性的条件,目的是决定什么是可知的,什么是必须作的,什么是可以期望的”。
在这里,福柯把“启蒙”和“批判”联系了起来,“批判是在启蒙运动中成长起来的理性的手册,启蒙运动是批判的时代”。
进入第二节,福柯开始描述一种称之为“现代性”的“态度”,我始终未能理解这种福柯所谓的现代性态度究竟是什么。但我猜想福柯并不希望说清楚这种现代性的态度,他只是想强调一种态度,一种和启蒙联系在一起的态度,这里有一句很不起眼,却十分重要的话:“可以连接我们与启蒙的绳索不是忠实于某些教条,而是一种态度的永恒的复活——这种态度是一种哲学的气质,它可以被描述为对我们的历史时代的永恒的批判”。
让我重复一下福柯的论点,启蒙意味着运用自己的理性而不臣属于任何权威,因而要求我们保持一种态度(或者说哲学气质),这种态度就是对我们的历史时代做永恒的批判。
接下来福柯试图描述这种哲学气质,它“可以概括为一种界限—态度”,“我们必须超越内外的选择;我们不得不在最前线。批判确实是由对界限的分析与反思构成”。
在经过以上铺垫后,福柯说出了他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问题是把在必要限度的形式中实施的批判转化为一种实践的批判”,其后果是“批判的实践不再是为寻找具有普遍价值的正式结构,而是对一些事件的历史性的探讨,正是这些事件引导我们去建构和认识我们自己——作为我们正在做、正在想和正在说的主体的我们自己。在这个意义上,批判不是超越的,它的目标不是制造形而上学的可能性:它在构思上是谱系学的,在方法上是考古学的”。
我在上面大段引用原文,是因为这段话确实是理解福柯全文的关键所在——福柯给批判赋予了一种实践的形式,它不再是超越的,不再是形而上学的,不再是寻找普遍价值的,它是实践的,是谱系学的,是考古学的。(“谱系学”和“考古学”在福柯那里具有特殊的意义和作用,这不是我们常人所能理解的,我猜想福柯把它们作为某种实践的形式)。
福柯接着说:“如果我们不满足于(对)自由的断言和空洞的梦想,对我来说,这种历史—批判的态度也必须是实验性的”,“这个对我们自己的界限所作的工作一方面必须打开一个探究历史的新领域,另一方面,它将把自己放入现实、当代现实中检验,这两个方面将能把握变化可能发生和值得发生的那些地方,以及这个变化将会采取的精确的形式。这意味着,有关我们自己的历史本体论必须从一切声称是普遍的和彻底的方案中分离出来”。“我们必须放弃对这样一种观点的期待:这种观点能够提供我们通达任何有关构成我们自己的历史限度的完整的和确定的知识。从这样一个观点出发,有关我们的限度及超越这种限度的可能性的理论与实践总是被限制和决定的;因此,我们总是一再地处于开始的位置”。
从这个意义上出发,福柯“宁愿选择这些过去20年中在许多方面被证明可行的非常具体的转化,这些转化涉及我们存在、思想的方式,与权力的关系,两性间的关系,以及我们观察精神病和疾病的方式;我甚至宁愿选择那些部分的转化,这些转化一直是在历史分析和实践态度的相互关系中产生”。
我们都读不懂福柯,不理解为什么他会专注于那些诸如两性、精神病、话语权力那些古怪的问题。也许原因就在于此,他从这些问题中找到了“历史—批判”的切入点。
福柯对这种哲学气质赋予了一种“历史—批判本体论”的特征,“我们自己在此是作为有关我们能够超越的限度的历史—实践的检验而存在的,因此也是作为一种我们自己对作为自由存在的我们自己所进行的工作而存在的”。
我想福柯的意思是我们自己既是批判(实践)的主体,也是批判的客体,我们因为批判而存在,也因为被批判(检验)而存在。
这些历史—批判的工作(有时候也福柯也称之为调查)在福柯那里具有特殊的意义:普遍性、系统性、同质性、界桩。对此,我不甚理解,我们无法真正理解大师。让我们直接进入这个文本的结尾吧:
“启蒙的历史事件没有使我们成为成熟的成人,我们还没有达到那个阶段”。在这里,福柯让他的叙述回到了康德那里,由康德所定义的启蒙作为一个事件,尚未完成,我们依然需要启蒙,需要批判。“关于我们自己的批判的本体论一定不能作为一种理论、一个教条,或者甚至正在累积的知识的永恒实体,而必须作为一种态度、一种气质、一种哲学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中,关于我们是什么的批判同时是对我们背负的限度的历史分析,并伴随着超越它们的可能性的实验”。
最后,福柯希望给人们一个可以期待的前景:“批判的任务仍然包含着对启蒙的信念;我继续认为,这个任务需要研究我们的限度,这是一种耐心的工作,它赋予我们对自由的渴望以形式”。
写到这里,我终于长舒一口气,言路随着思路而展开,追随大师的心迹,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但我依然要说,就我对福柯的理解而言,我不能完全赞同他的观点。福柯已放弃了对终极问题的追问,放弃了形而上学,放弃了寻找普遍价值。尽管我们确实不能获得关于终极问题的知识,但我们仍不应放弃对终极问题的关切和追问,因为在知识的极限处,我们获得了信仰。200多年前,康德就是这样回应休谟的。
我想说,当我们在进行着历史的、局部的工作时,不应放弃对终极问题的追问,它能够增进我们的自由。

注:以上的文字是我在比较了顾嘉琛的译本和汪晖的译本后写出的,其中引用部分(下划线是我加的)均出自汪晖的译本,译文载《文化与公共性》,汪晖和陈燕谷主编,1998,三联书店出版。


附录:
不同版本翻译的比照

落花人独立

未避免歧义,我想有必要对比两个译本某些词语的差异。我估计汪晖是从英译本译出,而顾嘉琛是从法文原本直接翻译,因此对于词语的把握要准确一些。
仅就我上述引用部分,我认为有以下词语的翻译需要比较(要声明我不懂法文,我读过的只是两个译本):
1)这个作为‘启蒙’特征的‘出路’是一个把我们从‘不成熟’状态释放出来的过程……”
其中,“不成熟”在顾译中为“未成年”。该词在由何兆武译的康德的“什么是启蒙”中也译为“不成熟”。
2)“批判是在启蒙运动中成长起来的理性的手册……”
其中,“理性的手册”在顾译中为“理性的日记”。
3)“我们必须超越内外的选择;我们不得不在最前线……”
其中,“最前线”在顾译中为“边界”。
4)“批判的实践不再是为寻找具有普遍价值的正式结构,而是对一些事件的历史性的探讨……”
其中“探讨”在顾译中为“调查”。
5)“它在构思上是谱系学的,在方法上是考古学的……”
其中“构思”在顾译中为“合目的性”。
6)另外,我在分析时提到:“这项工作具有的特殊意义:普遍性、系统性、同质性、界桩。”
这里要对比顾译中的下面这句话:“这项工作有其普遍性、系统性、同质性以及它的赌注。”其中汪译中的“界桩”在顾译中为“赌注”。
 

关于启蒙,张志扬有一篇文章:“启蒙思想中死去的与活着的”载于《渎神的节日》上海三联97
 

转贴        启蒙的观念      程志敏(四川外语学院社科系 重庆 400031)

摘 要:在康德对启蒙的开创性阐述之后,黑格尔在古典意义上把它推向极至,晚年的福柯又在现代性的视野中对启蒙作了坚定的维护。启蒙的观念总体上就在于成熟、教化和自我批判。福柯的思想转变以及20世纪西方知识界对启蒙观念的颠覆其实就是启蒙自身的进渡和召唤,是启蒙观念内在的转型机制的产物。启蒙的观念昭示了当今的精神状况。

关键词:启蒙;理性;批判;祛魅;转型

中图法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The idea of Enlightenment

CHENG Zhi-min

(Dept. of Social Sciences, Sichu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031 China)

Abstract: After the initiate illumination by Kant, the concept of Enlightenment has been further promoted and firmly defended by Hegel and Foucault (late) both from classic and modern aspects, which generally means self-identification, self-edification and self-critique. The transformation of Foucault’s thought and the subversion of the idea of Enlightenment is nothing but a certain kind of progress of itself and a summon by itself. The idea of Enlightenment reveals the intellective state of current times.

Keywords: Enlightenment; rationality; critique; disenchantment; transformation



启蒙是一种智慧。

启蒙(Enlightenment)是光(light)的结果,而智慧(Sophia)也是一种对光之澄明的追索,因此启蒙属于智慧。爱琴海边的先民们把智慧称之为sophia,由于它们似乎是某种明亮的东西(phaos),能让宇宙万物统统明亮起来,于是便从phoos(光)中引申出了去蔽除晦而通过思维认识进入光明的sophia(智慧),并通过基督教的经书而赋有了更高的神圣。如此观之,近代的“启蒙”,现代的“批判”以及后现代的“解构”,最终都可归结为一种智慧以及对智慧的追求了。因此启蒙不惟是一个特定的介于文艺复兴和浪漫主义之间的历史时期,也不仅是仅是社会文化转型的先期准备,启蒙自有其本体的地位和作用。启蒙是一般的、永恒的棗虽然有关“进步”的功绩不必因它而来,同时有关僵化的罪恶也不可能由它而去。

启蒙与我们的关系是当下直接的,同时也是自明的。一方面我们的“现代”文化由启蒙发展而来,而历史上的启蒙运动就是现代世界分娩的阵痛阶段。在人类文化各个分支里(尤其在宗教、艺术和哲学中),启蒙作为一种新的精神开始产生并显示其力量。“启蒙运动的哲学是一种新的、有成效的推动力量……现代思想已开始找到自己的道路。”[1](P201)现代社会就是启蒙开始的,并且那个词义模糊含混的“现代”一词其实就是新的一轮启蒙。另一方面,启蒙又是一个继往的环节,“启蒙思想家的学说有赖于前数世纪的思想积累,……启蒙哲学只是继承了那几个世纪的遗产,对于这一遗产,它进行了整理,去粗取精,有所发挥和说明。”[2](Pii)

在启蒙运动进行了很多年以后,人们对启蒙仍还不甚了了。1783年就有人提出一个不可回避而必须回答的问题:何为启蒙?康德全面地吸收了启蒙运动形形色色的思想因素,并通过这些因素的相互作用和补充获得了关于哲学问题和哲学方法的崭新的成熟观念。康德认为,“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状态就是不经别人引导,就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当其原因不在于缺乏理智,而在于不经别人的引导就缺乏勇气与决心去加以运用时,那么这种不成熟状态就是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了。Sapere aude!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口号。”[3](P22)康德特别强调了只有自由,即必须永远有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才能给人类带来启蒙。所谓启蒙,也就是从某种被监护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挺身而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康德学说不可比拟的崇高历史意义终于它不仅给后世思想规定了诸多问题,而且提供了解决这些问题的途径。康德不仅以其学术思想影响后世,同时也以自身的实际行动充分证明和践履自己的学识。从普适的思想到一己之存在,康德都是启蒙成就的结晶。康德的批判哲学本身就是启蒙运动最伟大的成就,福柯对此形象地解释道:“‘批判’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本记载在‘启蒙’中已成为举足轻重的理性的日记。反之,‘启蒙’则表明‘批判’的时代。”[4](P533)康德挺身而成为一个自由的“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典范。启蒙就是一种成熟状态。

在启蒙思想集大成者康德这里,“启蒙运动思想至此趋于完善和有序,同时实现了康德自称在思想界开创的哥白尼革命,沟通了唯理论和经验论这两个好几世纪来互相敌对的欧洲主要哲学传统。”[5](P118) 虽然哲学并非自启蒙运动而产生,但长期对立不和的哲学流派在康德这里却得到了有机的统一。此后西方思想又从康德的启蒙哲学进渡到了德国古典哲学,后者随饱受现代人的攻击和质疑,但它却默默地成就着后世的一切思想,毕竟“哲学的质疑根植于‘启蒙’中”(福柯语)。在权威和信仰主宰一切的时代,自我的独立与取消托管意味着一种自我存在的勇气。因此启蒙不只是一个不具有进步色彩的中性概念,它在给一切可称之为现代思想和社会生活之问题盖上“现代的”日戳之外,还意味着某种价值的形成和延续。因此我们认为对以下的这个观点可以作些积极的理解,即,“启蒙运动是欧洲文化和历史的现代时期的开端和基础,它与迄至当时占支配地位的教会式和神学式文化截然对立。……启蒙运动绝非一个纯粹的科学运动或主要是科学运动,而是对一切文化领域中的文化的全面颠覆(Gesamtumu?lzung),带来了世界关系的根本性移位和欧洲的完全更改。”[6](P175)这就是对启蒙或启蒙运动的总体观感。



黑格尔进一步把启蒙的古典观念推向了几乎尽善尽美的高度。在黑格尔看来,启蒙就是信仰的对立面。启蒙使用概念(其实这就康德所说的“纯粹理性”,reine Verunft)的力量去横扫一切混乱的、蒙昧的东西。从逻辑上说,启蒙取代信仰也其有正当的权利。启蒙对信仰的颠覆所遵循的恰恰是信仰自身的原则,可以说正是信仰孕育了启蒙,在自我意识的维度中,启蒙是对信仰的超越。进而言之,由于启蒙把那些非现实的东西鼓励出来并从精神中分离出去,“启蒙于是对信仰有了不可抗拒的支配力,因为,在信仰本身中就存在着种种支持启蒙使之现实有效的环节。”[7](PP104-105)这种世俗化的理性启蒙自古及今不断壮大,终于在此时顽强破土而出,夺取了胜利,构成了新时代的特征。从表面上看,启蒙对信仰的颠倒好像是在以感性现实的低级思想玷污着信仰的精神性的意识,好像是在以理智的;自身意志的和实践的虚骄破坏着信仰因谦卑而取得的宁静的和安全的心情。但事实上远非如此,从最本质的角度毋宁说:“启蒙是在扬弃着信仰本身中原来存在的那种无思想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无概念的割裂状态。”[7](P105)启蒙本身是对信仰的扬弃,因而它一方面与信仰存在血缘关系,另一方面却是一种背叛。 从这里进一步推论,我们似乎就能享受到无限制的历史乐观主义所带给人类的无尽福祗。由于启蒙最终是对信仰的扬弃,从而达到了一种自我纯粹意识的真正知识,被信仰割裂的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融入到合谐的统一体之中,这样,启蒙与信仰、今生与来世、上帝之城与尘世之城、行善的与享福的等等,彼此就有了新的联系,“在这种关系中,真理性以及现在和现实性是结合起来了的。两个世界得到和解,天地互相交接,天国降入人世。”[7](PP113-114)照黑格尔看来的观点,原来千年盛世说是逻辑的必然,而在逻辑与历史的统一中又是历史的必然。所以当启蒙之舟行至笛卡尔的理性堡垒时,“我们可以说到了自己家园,可以象一个在惊涛骇浪中长期飘泊之后的船夫一样,高呼‘陆地’”(黑格尔语)。以此比照我们当今的现实,便会对人们重新燃烧起来的热情有豁然之感。的确,启蒙具有不可剥夺的正当权利,也就具有强大的穿刺性,因而必然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支配力”。启蒙运动时期的人简直无法想象20世纪的人会最终认为启蒙及其结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站在启蒙运动的立场上来看今天对包括启蒙在内的整个传统的放肆的攻击,我们就会认识到那种以为当今的问题是启蒙过了头的观点不仅站不住脚,而且自身就是启蒙时期需要彻底批判的那种思想上的残渣余孽,或者对这些后思(Nachdenken)者来说,启蒙还没有到场。

在黑格尔那里,启蒙不仅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教化。自启蒙运动之后,关于“教化”的思想就一直成为整个西方文化的主流,近年来欧陆的解释学和美国的“新实用主义”又重新唤起人们对启谛心智、造就自我的启蒙/教化的人文塑型手段的巨大热情。在最根本的层次上,启蒙与古希腊的paideia(教育)和中世纪的humanitatis(人性)一脉相承,只不过是以不同名号来指称人的自我塑型过程。正如著名政治学家萨拜因所说:“从这一过程中便产生出一种自觉,一种个人的生活和内在性的意识,而这是古代希腊人从来不曾有过的。人们正在缓慢地为自己制造灵魂。”[8](P179)在后神学时代,出于这种自觉,人们便要反对信仰,亦即反对异己的、外在的、彼岸的王国,而追求此岸的生存权利和生活方式,也就是“从自我归罪的未成年(selbstverschuldenten Unmündigkeit)进入自由的成年和自我规定”(特洛尔奇语)。我们也才更能够体会尼采的呐喊“上帝死了”的现代性内涵。启蒙就是人类造就自我的过程。

启蒙哲学的特殊魅力和它的真正体系价值,在于它的发展,在于它有鞭策自己前进的思想力量,并用于探讨它所遇到的问题。[2](Pi)对我们而言,最富有启示的功绩便在于这种大无畏的思想勇气和积极负责的人生态度。具体到学理的层面,在启蒙对信仰的颠覆中,理性成为了有效的工具,并从工具的地位上升至方法论、本体论的地位(所谓“工具理性”之说可能就由此而来)。正如人文主义的捍卫者所说:“启蒙运动的了不起的发现,是把批判理性应用于权威、传统和习俗时的有效性,不管这权威、传统、习俗是宗教方面的、法律方面的,还是社会习惯方面的。”[5](P84)这种大无畏的精神显然是受到了诸多“大发现”的激励,反过来又成为了这些大发现的开路先锋,为一个全新的世界付出了全部的热情。这就是启蒙理性的力量,相对于宗教统治的神圣境界来说,又是一种世俗化的力量了。因此“一部西方近代史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世俗化’(secularization)的过程,这一过程至18世纪的启蒙时代大致才初步完成。”[9](PP6-7)这个势不可当的进程在人文主义运动中就已经初现端倪,到启蒙运动而臻完成,而启蒙就是支撑人类自我成型、成就和成熟的“阿基米德点”。



“启蒙”在当今重新成为社会文化的核心话题,究竟是不是转型的一个必然环节或者唯一的环节,还是仅属必要的环节,一如黑格尔所说的那样?但在作出任何可能的结论之前,我们首先在问题的表层上感受到它的提问者的身份背景所赋予该问题外在的启示。福柯在20世纪80年代重新提出“何为启蒙”的话题,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因此福柯晚年对启蒙的回归性认同特别具有分析价值,这也是启蒙观念最富有启示性的内涵。

福柯一生经历了三次重大的思想转变,在最后一次转变中,他走向了对启蒙、对传统的深切关注,并且从此掀起了已荒疏多年的对传统的冷静客观的反思浪潮。这无疑敲响了后现代主义落幕的钟声(好比德里达所说的“丧钟”?),重新把人类的智识和热情导引到已偏离多年的主航道之上。今天,“何为启蒙”重新成为了问题,该问题自康德给出第一次回答之后,现在又将源源不绝地向人类提供思想的原料和想象的空间,又将以其深邃和广袤的问题性滋润这片被“革命”的涅槃之火焚烤得太过荒芜而至龟裂的家园。“何为启蒙”的话题又将为沉溺于各种败坏和混乱中的思想建立起自我造血的功能,或者建立起能够产生问题的内在机制。

福柯审查了两百余年的思想史之后,坦率地告诉我们,虽然启蒙是人类走向成熟的一种必要手段,但“我们所经历的许多事情使我们确信,‘启蒙’这一历史事件并没有使我们变成成年,而且,我们现在仍未成年。”[4](P542)由此推广开去,那么,“现代哲学,这正是试图对两个世纪以前如此冒失地提出的那个问题作出回答的哲学。”福柯的这种思想实际上暗示着一个我们不愿面对的事实:我们并不成熟!在经过了两个多世纪的奋斗之后,我们差不多还停留在原地。于是从福柯这位“新型档案员”(德勒兹语)所提供的历史资料中,我们可以进一步引出许多急需回答的问题。因此,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基本上还在康德终生所从事的范围之内,或者说这些问题从根本上还是康德式的。

福柯在他晚年的思想中把启蒙放在了康德的“批判”思想的意义上来考察,甚至把自己整个一生的思想也作了一次批判性的洗礼。在他看来,启蒙就是批判。他认为,启蒙作为今天我们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依赖的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体质的、文化的事件的总体而成为一个样特殊的精神领域。启蒙作为直接关系的纽带而把真理的发展同自由的历史联系起来的事业,构成了一个至今仍摆在我们面前的哲学问题。启蒙就是批判,那么我们又如何理解批判呢?福柯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我们自身的批判的本体论,绝不应被视为一种理论、一种学说,也不应被视为积累中的知识的永久载体。它应被看作是态度、‘气质’、哲学生活。在这种生活中,对我们是什么的批判,既是对我们之被确定的界线作历史性分析,也是对超越这界线的可能性作一种检验。”[4](P542)福柯这种既朴素、古典又现代味十足的思想给启蒙定了一个笼统、抽象甚至模糊的性质,但或许这种凌虚之思方才是启蒙观念最好的追随者。同时,这种思想凝聚成一种现象,比如就叫“福柯现象”,我们的启示可能更为明确。

启蒙观念的深刻启示并不就是福柯关于启蒙思想的历史性复述,而表现在这位经常同后现代联系在一起的思想家,在他的学术生涯终结之际,却“浪子回头”般地肯定了启蒙批判以及其他具有古典品位的思想,正如一位西方学者所评价的那样,“福柯最终还是放弃了对后现代性的同情,遁入尘封的古代卷帙中,在。因此他不仅从‘神秘而恼人的’后现代性中退却了出来,而且甚至变成了某种具有康德主义成分的古典主义者和现代主义者。”[10](P94)正是由于启蒙的召唤,福柯从思想的废墟上站了起来,回归到了“应然”的境域中。这实在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启蒙观念在“福柯现象”中的深层次表现对我们理解当今的精神状况颇有帮助。虽然我们如今对进步的可能性所抱的信心已粉碎无遗,但是我们我们的境遇与启蒙运动时所面临的一样,当时,“他们还不敢断定这场运动的最终目的何在,但他们同样受到它(按指启蒙)的力量的影响。他们相信,这一趋向是人类的崭新的未来的预兆。”[2](P13)这同当今的时代精神极其相似,或者至少可以在我们这个同样紧张、亢奋的时代精神中观察到启蒙运动的影子,这不仅仅因为我们的时代产生于启蒙运动,更是由于我们的时代本身就处于“启蒙”之中。确如康德所说,“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们目前是不是生活在一个启蒙了的时代?’那么回答就是:‘并不是,但确实是在一个启蒙运动的时代。”[3](P28)我们的确是生活在一个正在启蒙的时代,因为我们诸多方面的不成熟,所以我们所处的并不是一个启蒙了的时代,许许多多的迹象表明,我们有关的启蒙的梦还要继续作下去,我们有关启蒙的讨论还得持续下去,而最终我们有关启蒙的故事还要继续流传下去。



不仅福柯的个体性转变是启蒙观念的杰作,甚至整个现代文化的转型都是启蒙思想的结果。

众所周知,启蒙的观念在20世纪却遭到了全面的挑战和质询,甚至在后尼采时代的颠覆或解构风潮中,传统的启蒙观念几乎名誉扫地。其实启蒙这种挣脱鬼魅统治的“祛魅”(disenchantment)从根本上就意味着对信仰的颠覆,也就是说,启蒙本身就是一种颠覆行为,而启蒙之被颠覆也当在情理之中,应了了“以暴易暴”的古训。人们在启蒙运动中所积累起来的“造反”经验在后来人们对启蒙自身的造反过程中起了巨大的作用,因为启蒙运动后来又在理性建设和压制信仰方面落下了窠臼。因此启蒙运动这场理性“造反”信仰的运动,与20世纪非理性造反理性或启蒙之被颠覆的运动共同构成现代思想史的两个并立而共生的维度。

启蒙运动这个被韦伯称作世俗化的“祛魅”(Entzauberung)过程便构成了“现代性”的基础。而有人据此进一步认为这种祛魅最后引火烧身,导致对自身的祛魅,对于启蒙这个始作俑者来说,“具有讽刺意味的结论是,具有祛魅性质的现代科学开始了一个由祛魅的科学本身而至结束的进程”[11](P4)。在这种颠覆者恒被颠覆的辩证发展过程中,人们发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逻辑和一个鲜明的回归过程,也就是从disenchantment(祛魅)到re-enchantment(返魅),即重新回归启蒙的过程。就在这种“反者道之动”的永恒辩证法中,启蒙的奠基性作用和建构性功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现代人对启蒙的颠覆本身就是启蒙最为生动的展现。在那些需要现代人胼手胝足努力破除的权威中,有人认为启蒙运动树立起来的理性是最新的最具危险性的权威,其间有漫天的技术统治、有难以填充的人类中心主义及其各种几近野蛮的渴求、有最官僚化的思想规范等等。现在看来,这些或许很有道理的观点,其实有些过时了,它阻碍着我们对历史的清理和整合,妨碍着我们平心静气地思考往事的工作棗这乃是我们这场伟大的社会文化转型的“急所”。一个不无启示性的现象就是:17世纪是公认的“理性的时代”,到了18世纪时理性却被放在了审判席上的“被告”一方,但正是对理性的这种严格的批判导致了18世纪末19世纪初理性主义的空前繁荣。在此我们不禁会联想到:当今我们从不同方面对启蒙所进行的详尽的批判性反思是不是也会经受同样的历程并产生同样的结果?我们对此持历史的乐观态度,这种历史的乐观态度正是启蒙运动给我们的教导,因为“启蒙精神所推崇的理念是抽象的个人主义以及无限制的乐观主义”(刘小枫语)。我们的确有理由认为,当今对启蒙的讨论实际上是受到了历史事件的刺激和历史理性的召唤,一个基本上无庸置疑的自然而然的结论就是:新的一轮启蒙即将在全方位的讨论中全面铺开。

启蒙在20世界的流变昭示了一个深刻的启蒙观念:启蒙就是转型。不管从世俗政治权力的交接、理性对信仰的颠覆、现代知识形态的诞生,还是人类新的理想的升起,都可以说明我们的时代是一个转型的时代。对此,福柯曾总结到:“‘启蒙’是一种事件或事件以及复杂的历史进程的总体,这总体处于欧洲社会发展的某个时期。这总体包含这社会转型的各种因素,政治体制的各种类型,知识的形式,对认知和实践的理性化设想。”[4](P537)难怪福柯要把今天同样处于转型期的现代哲学看作正是试图对两个世纪以前如此冒失地提出那个问题即“何为启蒙”作出回答的哲学。究其根本之处便在于“转型”使然。

以尼采哲学为例,虽然19世纪至20世纪欧洲所经历的生活条件的巨大骤变既毁灭性地又建设性地影响了一般信念,此时文化卷入蓬勃高涨的那种要求更深刻地理解自我的运动之中,仿佛出现了一种与传统彻底决裂的趋势。在对这种时代精神的定位中,我们纵然不能把它看作是启蒙运动的现代翻版,但它与历史上那场著名的运动也颇为相似。同时,以尼采为龙头的现代、后现代文化乃是由启蒙运动直接发展而来,也就是说,“早在启蒙运动时期出现的文化问题发展成为一种运动,而‘对一切价值进行重新估价’则成为这一运动的口号。”[12](P912)尼采哲学成为当前文化运动的口号,使现代精神的文化表现形式更多地具有了“运动”的特征,并极大程度地影响了海德格尔、德里达以及法兰克福学派、新实用主义、后现代主义等现代思想家和现代思想流派。而所有后来的这些“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主义大战和话语通胀(inflation of discourse),恰便是启蒙的又一轮精彩表演。

 

参考文献:

[1] 卡西尔.国家的神话[M].范进等译.北京:华夏出版社,1999.

[2] 卡西尔.启蒙哲学[M].顾伟铭等译.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1988.

[3] 康德.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运动?”[A].何兆武译.历史理性批判文集[C].北京:商务印书馆,1990.

[4] 福柯.何为启蒙[A].杜小真编选.福柯集[C].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1998.

[5] 布洛克.西方人文主义传统[M]. 董乐山译.北京:三联书店,1997.

[6] 刘小枫.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8.

[7]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M].贺麟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

[8] 萨拜因.西方政治学说史[M].盛葵阳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

[9] 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

[10] 贝斯特,凯尔纳.后现代理论[M].张志斌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

[11] 格里芬.后现代科学[M].马季方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5.

[12] 文德尔班.哲学史教程[M].罗达仁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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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启蒙的断想-由“五四”新文化运动所想到的
陈慧平

  一
“启蒙”本不在学术之外,却无奈在岁月的流逝中沦落为暮色苍茫的记忆。为学术而学术的退守为大众文化的繁荣打造了可观的空间,却使精英文化患上了面对现实的失语症。据说我们处于一个无蒙可启的时代,思想不过是商品的点缀,它所拥有的只是短暂的流通价值。
是呵,眼见昔日激动人心的真理纷纷跌入今天陈腐教条的泥坑,即便有蒙可启谁又敢轻举妄动?
思想上的谨慎未尝不是幸事。对于一个饱受“激进”之苦的民族,理论的反思永远不会过剩。
在民族意识的自我反省中,“五四”是个不可逾越的话题。轰轰烈烈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就像一次剧烈的地壳运动,自然而然地留下了一个富于话语资源的海洋,关于“五四”的任何评价,哪怕是完全对立的,抑或是荒谬的,都可以从中钓取有理的证据。

是耶?非耶?老套的评价多是没有意义的重复,已很难再给人以启发。但如果走不出旧的思维框架,即使源源不断地创造出关于五四的时髦见解,也只能是重新安排偏见。
许多前提并非不言自明,比如:什么是启蒙?
按照康德的定义:所谓启蒙,是指人从自在的蒙昧中得到解放。如果没有其它人的引导,这种蒙昧的人就不能正确地对待自己的理解力。这种蒙昧不是由于缺乏理解力,而是由于缺乏勇气,即缺乏在没有别人引导下敢于理解的勇气造成的, Sapere aude!勇敢地去认识吧,坚信自己的理解!这便是启蒙的真谛。
  根据这一定义,“启蒙”与其说是名词,不如说是动词;与其说是思想意义上的不如说是实践意义上的。因为:其一,蒙昧指是对事物的不正确的理解,但这是相对于后来者的知识而言的。不正确的理解也是一种理解,如果原有的理解力足够应付环境,便无启蒙之需,而应付环境显然是实践意义上的。其二,蒙昧不是因为缺乏理解力,而是因为缺乏自信,因此,确定信念就不是“思想工作”所能胜任,而只能在一系列与信念相关的行动的引导中完成。引导本身也是行动,行动,无论哪一种,都是实践意义上的。
实践是综合主、客两方面的动态图景,启蒙也是包含主、客两方面的动态过程。
启蒙是实践的,实践是历史的,福柯把启蒙表述为:经由我们自身的历史存在论。
  三
历史存在论中的人是肉体和精神的统一体。人既是自然的物质存在,也是超自然的文化存在。马克思所说的的“生产力”与韦伯所说的“文化力”不可分离。属人的任何历史状态都是处境与界限、经验与超验的合力。
存在的经验维度:时间、过程、易、、、、、、
注:存在中的任何事物,无论物质的、精神的、欲望的,都在时间之中、过程之中、不断变化中,是“动中之在”、“力之载体”。从总体上看,历史进程是在方向各异、性质不同的力之间的相依存、相缠绕、相对抗、相冲突中实现的。力的总体或总体的力:生生不息的自然与社会;尼采的“权力意志”的世界;海德格尔的“座架”。
存在的超验维度:上帝、灵魂、道、、、、、、
注:人的知识不足以说明总体的力;人的力量不足以控制总体的力的进程;人是存在之戏剧的演员,而不是导演。人是自由的,但自由本身不是自由的。
“五四”:只有放在总体的力中,在动的意义上,从存在的两个维度来观照,才能获得完整的意义。


“三纲五常”;“存天理,灭人欲”。
与小农经济、宗法制度相匹配的文化使外在的规范内化为人的心理、性格结构。“吃人”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人甘愿被吃。儒林外史中的王玉辉主动逼女儿殉夫自杀,祝福中的祥林嫂自觉地为自己嫁过两次人“捐门槛”赎罪,为死后的灵魂问题饱受今生的折磨。文化力对人的影响可怕地强大。人能在文化中“诞生”,也能在文化中“消亡”。
无须指责“五四”对传统文化的破坏。“打倒孔家店”无非为争得做人的权利。一切激进的言词都有其产生的理由。要矫枉必须过正,要惊醒被传统文化麻痹的心灵只能使用黄钟大吕。在新与旧对立冲突的时代,折衷调和的立场是没有的。当西方国家以先行者的姿态强行把中国纳入世界发展的的动力系统,新与旧的取舍还具有存与亡的意义。
进化是个时间概念。时间虽然标定了存在之前进的箭头,循环的、轮回的存在意识仍不会轻易退出历史舞台。总体的力的前行决非一帆风顺。前进中轴的每个点都充满了方向各异的力的较量。同生产力一样,特定时间内的文化力(涵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也有三种:部分先进的、大量一般的、部分落后的。力的本性是扩展自身,文化谜米与生命基因服从这一相同的原则。不但一般的“文化力”要保持它的地位,落后的“文化力”也要不惜代价地维护自身的存在,表现为其承担者或持偏狭之见而不自知,或为争得学术地位等个人利益而言不由衷,落后的文化有时也能甚嚣尘上。
“甘为人梯,功成身退”只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理想。各种力的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故,内在于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启蒙不是思想者的可为可不为的选择。它是文化之内与文化之外的力、文化之间的各种力交织运动的必然。文化力是建构与解构之间的张力。
故,无论传统的文化思想,还是五四的新文化思想;无论柏拉图的世界观,还是马克思的世界观,都是同样真实的,或者同样虚假的,所有的观念,就逻辑意义上说,它们都承载着力,是彼此平等的,但就时间意义上说,它们所承载的力是新陈代谢的关系,新天然优于旧。
五、
在总体的力的视野下,是与非的争论是肤浅的。在总体的力的视野下,“五四”遗留的问题仍然还是问题。
人的思想到底在何种意义上能发挥启蒙的功能?换言之,文化力怎样才能实现新、旧之更替?
公允地说,轰轰烈烈的五四新文化运动是不彻底的,令启蒙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民众并没有重获精神的新生。正由于蒙昧的土壤存在,“文化大革命”的闹剧才会上演。五四时期的西学东渐之风虽然强劲,所鼓起的也不过是文化英雄的个人主义的意志之帆,民族文化之船仍在原地停留。其实改天换地的“意志”与儒家传统中的德性有一脉相承之处,陈独秀的人生观如此,即便胡适,他的社会不朽论中也有儒家的“大我”之人生理念。
倡导科学、民主与骨子里的道德化的“大我”可以在语言层面并行不悖,却无法在实践层面落到实处,因为两者所蕴含的力的指向是不同的:前者向外,后者向内。内向是中国传统文化力的总体方向。老子:“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老子》47章);庄子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庄子.知北游》);张载:“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正蒙.大心》)朱熹:“一心具万理,能存心而后可以穷理”(《语类》卷九)黄宗羲:“天地万物之理实不外于腔子里,故见心之广大。”(《明儒学案》卷37)
梁漱溟在其《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总结出三种不同的文化:西方文化是以意欲向前要求为其根本精神的;中国文化是以意欲自为调和为其根本精神的;印度文化是以意欲反身向后要求为其根本精神的。  
如果存在是空间性的,方向的选择就完全属于无可争辩的兴趣问题,然而存在的经验维度是以“时间”、“过程”、“变易”为底蕴的,动是绝对的,不变或向后的文化力只能面临被淘汰的命运。
指向外物是文化力向前发展的一个必要条件。人与环境的物质、能量、信息的变换过程就是一个不断的外向的扩展过程。时间不是牛顿力学中外在于事物的空盒子,时间性变化体现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实践因素之中。文化力是与生产力相辅相承而向前发展的,即便中国文化与印度文化也是在特定时间内适应了人与环境互动(如农业经济)的需要才得以存在。没有洋务运动、维新变法、辛亥革命的前奏就没有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诞生,前者的失败不是因为方向错误,而因为深度不够,它们是被封建文化所束缚的极为浅表的现代性实践。
因此,思想只有在指向外物时才能具有启蒙的功能。指向外物的涵义:以思想推动人改造自然的物质实践,其中包含人与人的关系的制度创新。
因此,启蒙不可能仅文化领域内完成,脱离政治经济的文化变革永远也解决不了“娜拉出走后怎么办”的问题。
因此,文化只有在社会实践中才能实现新与旧的更替。就文化谈文化,或只有破而无立的情绪化的启蒙运动只能带来短暂的轰动效应。在自我参照的情况下,文化批判的意义是得不到彰显的。
六、
启蒙是实践意义上的,而不是思想意义上的。当我们在“心力”、“德性”的意义上理解西方的“自由”、“平等”观念,并以之为启蒙的工具去创建“科学”与“民主”的社会,我们只是在旧的人文观念中打转,我们并没有理解西方文化之先进的要义:面向自然与社会的实践精神。
方孝孺和布鲁诺都是为了捍卫自己认定的真理宁死不屈,受到惨绝人寰的极刑,在精神力量上不相上下,但他们各自所殉的道是判然有别的:一个是人伦之理;一个是自然之理。他们行为的结果是不言自明的:一个维持生活世界的重复;一个推动生活世界的前行。
与西方的现代生产力相适应的文化本身也是实践的产物。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是历时三百余年的自然发生过程,它们是解放人的潜力和创造力的客观思想运动,而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主观思想运动,“高扬人的主体地位”是为了更好地面向自然,扩大实践的深度和广度,而不是在修身养性中自我神话。自由与其说是个人的权利,不如说是社会的必需(霍布豪斯)。资本的内在属性要求人的自由,不仅资本的占有和转让需要自由,而且资本过程中的形式交换和物质交换也需要自由。
根据历史学家们的研究,人性化的法国大革命的背后,有更深层的原因:为解决英国早已解决了的地产私有制问题。
启蒙道德和契约伦理把人性归结为保存自我的自然性,进而设计出利已主义的道德体系和制度体系,由此营造了一个稳固的市民社会,稳固的市民社会则构成了民族国家的基础。走出了上帝授权之阴影的民族国家是现代化的主体,也是现代化进程的起点。民族国家是“朝向以征服自然为目标的,对社会经济诸过程和组织进行理智化的过程的一部分。”(艾凯)民族国家征服自然之力是生产力与文化力的综合。当然,“民族国家”的观念有一个被内化为民族国家成员的心理、情感的结构的过程,其结果赋予民族国家以必要的调动集体力量的能力。
为了行动,就需要集体认同。统一意志和集体行动的能力正是总体的力之前进的表现。
从力的角度看启蒙,所谓五四以后“救亡压倒启蒙”(李泽厚)的观点是不能成立的。应该说,“救亡”比单纯的文化批判更有启蒙意义;同理,市场经济比单纯的道德说教更能塑造独立自主的人格。
发达国家公民的素质并不天然高于发展中国家公民的素质。工具理性的道德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七、
启蒙是实践意义上的,从经验维度看,它是使总体的力在各种力的交织运动中保持前进的力。然而启蒙的功能不可能仅在经验维度完成,它必须有超验维度的支撑。
因为启蒙不是自足的!它是总体的力前进的微观手段。社会不是自足的!它不能为自身提供存在的意义,它是总体的力前进的微观环节。
人也不是自足的!人的世界是一张对象性关系之网,人的任何行动都是受限制的,反过来说,没有限制也就没有行动;人的生死具有不由分说性:人的出生是“被抛”、人的死亡是“被迫”。时间的一维性注定了从生到死的过程中人唯一可能选择的方向:向前。为此他必须不停地“实践”。
语言的产生是必然的、货币的产生是必然的、交往的扩大是必然的、全球化是必然的、地表被网络覆盖是必然的、动物被克隆是必然的、登陆太空是必然的,人类在实践中的自我扩张与宇宙大爆炸同源于总体的力。
至于总体的力从何处而来,向何处而去,人是不得而知的。人所设想的“目的”也为总体的力的规律所塑造的,说到底,人只有顺从的义务,而没有反抗的权力。反抗是自取灭亡。人无法说明总体的力,虽然他是总体的力的体现。“道可道,非常道”(老子),也正如维特根斯坦反复说明的:逻辑之外属于神秘的领域。
人产生于总体的力绽放自身的途中。人的肉体、精神、欲望无不打着力的烙印。人的存在也是一个由多重矛盾关系构成的力的网络。名利场中的争夺是力的体现;四大旨空的意念也是力的体现,向内、向外的区别而已。生即体现力,无力则无生。人没有固定的本质,作为力的载体,人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
历史上的每一次启蒙其实都是为排除总体的力前进过程中的观念的障碍。启蒙起到了扩大视野的作用。
观念的障碍来自于文化力在发展中的僵化,也来自于由语言构成的概念系统的矛盾。概念系统为人施展自身的力的对象性活动奠定了基础,也为人提供了安身立命的意义场所,但概念系统是经验与超验的共在,经验在时间之中,超验在时间之外,经验与超验是无法打通融合的。然而人总是企图把经验升为超验或把超验降为经验,前者以道德代宗教(中国哲学的主流)、或把理性神圣化(西方哲学的主流);后者把宗教世俗化为保证来生幸福的空头支票(大部分宗教)。如果说这样做在初期还能为人的生存活动提供动力,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势必从动力变成阻力,表现为在场的形而上学(德里达)对人类视野的禁锢。造成自然规律与人的目的的脱解。这种封闭型文化的核心是以人为本、人道主义。片面的个人主义和过度的享乐主义正是以这样的文化为支撑。这样的文化正在成为总体的力进一步发展的障碍。这样的文化是世界性的。
现时代的新文化还没有诞生,现时代左右人们头脑的仍是旧文化。新、旧文化的标准已经远非西文文化和东方文化的区分所能涵盖。五四时期的科玄论战比中西文化论战具有更深远的意义。科学技术的产生和发展也是总体的力的绽放环节,它不是人的可用可不用的工具。(在这一点上海德格尔是正确的)作为总体的力的前进的组成部分,科学技术的发展是不可逆的,在科学技术与人文精神的冲突中,能够调整的只有“人文精神”。(在这一点上海德格尔是错误的)
当生产力已经全球化之际,对文化力的理解还停留在中、西二元的僵化模式,这显然是短视的。“翻译学术”虽然必要,但要使学术具有启蒙的分量我们必须具有独立思考问题的能力。

正视存在的超验维度,意味着正视人自身的局限性。
超验之境永远是不可企及的。道德的人制造的伪善、理性的人制造的战争、宗教的人制造的迫害在历史上都有过淋漓尽致的表演,足够说明问题。潜恶面前人人平等。人在本性上没有可塑性。
旧文化的危机似乎预示着人的尊严受到了挑战,但不要忘了,任何危机都是转机,旧文化的危机同样为提高人的精神境界创造了机会。“井底之蛙”也许有它的尊严,但并不令人羡慕。人的现代化需要思想观念的更新,只有现代化的人才能完成现代化的事业。
人是“力”的载体,他的本性是创造,是力的施展,善或恶是施展过程的表现形式,扬善惩恶的根本办法不能寄托于天然不足的主观意识的自控,而在于不断完善客观的社会建制,或对人自身的自然存在进行改造。譬如为减少交通事故,与其提高司机的觉悟,不如加宽道路,或设计出保证无差错的芯片置入司机的脑中。
人的尊严也与力相联。仅从有用性上理解生产力是肤浅的,正是物质资料的创造活动开启了人区别于动物的历史。追本究底,任何价值设置都是从生命活动以及由此展开的实践的需要出发的。人的本性是创造,体现人的本性的活动才能为人带来尊严,开放的科学精神比封闭的人文精神更能展现人的尊严。
人的尊严的力的特征还体现在人的向死而生。存在意志时刻受到死亡、虚无的威胁,只有来自超验维度的体悟才能使人获得足够强的力直面死亡、直面虚无带来的荒诞感,在充满荆棘的生命旅途中积健为雄,自强不息,拓展外在与内在的生存境界,在审美的意义上,为人赢得尊严。如果用经验取代超验,固然可以得到“心灵平静”,但思想视野因此而受到限制,人就不能获得足够强的力,不能正确处理死亡事件:或回避死亡,或回避生存;或贪恋肉体的存在,或厌弃肉体的存在;或苟且偷生,或消极遁世。容易导致灵魂的委顿、人格的依附、思想的愚昧、行动的软弱,从而离开本真的存在(作为力的载体),丧失人的真正的尊严。直面死亡可以“撼动六根,可以迫着灵魂发抖,只有经过生命与灵魂的颤抖,而后能渴慕,能追求,才有能力创造。震醒那一点创造的星火。” (林同济《寄语中国艺术人》)            
创造是力的体现,对人而言,创造(广义的实践)意味着消灭死、消灭生存的荒诞感。创造是真善美的统一,是知情意的结合。创造意味着爱的程序的启动:爱自己、爱别人、爱这个世界。
启蒙是促人创造的思想力量,启蒙是真的善的更是美的。
九、
把启蒙放在总体的力中,在动的意义上来理解,启蒙也便获得了实践的品格。实践在继续,启蒙也在继续。把启蒙放在总体的力中,启蒙者才不至于以真理的主人自居,变启蒙为新的愚昧。人类历史的进程注定不会十全十美,空间与时间本来相交织,稳定与变动本来相交错。理性与感性、个人与社会等观念处于此消彼长的矛盾运动状态,而不是合乎理想的均衡状态。启蒙是根据时代和实践需要对观念进行调整,以保证总体的力前行。矫枉过正可以作为手段,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决不是启蒙的目的。
一切真理都是实用的信念。
十、
为头脑狭隘的“知识分子”提供一个相对开阔的世界观是有用的,至少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争论以及文字垃圾;
为日常生活中的被传统和情感所支配的个体提供一个相对正确的人生观是有用的,至少可以减少一些迷信和盲从,为他们的行动注入新的活力;
为被“人文精神”所束缚的科学技术提供必要的支持是有用的,至少可以保持总体的力不断前进,使人不至于失去生存与发展的依托;
为全球化时代的民族国家提供凝聚的力量是有用的,至少可以不被虚幻的大同世界而超前放弃个人所依附的行动集体。
为被各种微妙的权力之网所牵绊的批判精神提供存在的空间是必要的,至少可以真正继承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精华,防止思想的教条化。

尽管文化问题不能单靠文化来解决,但超越启蒙心态也是一种心态;反乌托邦精神也是一种精神。对流行观念不加思考的愚蠢永远是存在的。自动放弃启蒙的天职而按部就班地经营一些可有可无的“学术”不是明智而是弱智。
对于语言的动物来说,行动的最终决定来自词语。        
新世纪的未来部分地依靠我们使用观念的能力和掌握符号世界的才干。
  五四运动已成往事,五四精神永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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