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丁丁:王小波的说与思

汪丁丁:王小波的说与思
作者:汪丁丁

我与王小波并不相识,尽管我们有不少共同的朋友。我真正用心读他的作品是从知道了他的死开始的。一个人的死,尤其是不适时的死,可以让我们想很多事情,所以“蹈海”是可以“唤醒民众”的。王小波,在接近四十五岁生日时,在名世之作《时代三部曲》马上就要出版时,在他的文论,时评,小说,研究报告,电影剧本,以至座谈会上的三言两语,正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和数量出现在我周围的报纸,刊物,电视,和朋友们的日常闲谈中的时候,突然大叫一声就死了。因此他的死是发人深省的,因此我开始用心读他的作品。一个月以后,我们在大觉寺讨论王小波作品的时候,我只读完了他的评论集《我的精神家园》(这标题并不合王小波的思路),他的《黄金时代》,他的《青铜时代》和《白银时代》的一部分。要警惕把“人”写的东西归类。这看法,尽管可以从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导出,还可追溯到前苏格拉底时代的赫拉克立特和巴门尼德,却尤其适用于王小波写的东西,由于我们不得不交流,交流的时候不得不“说”,说的时候不得不用语词,语词当中不得不包括“概念”,我们的说就已经隐含了把所说的东西“归类”的危险,已经为了说而付了把“所指”的丰厚内涵表达为干枯的概念代价。问题在于(对任何经济学家这都是一个问题),由谁来承担这个“代价”?如果言说者所指的不是自己,那么付出这一代价的往往是那个所指的人。这就是一切评论家遭人恨的地方,这也是冠冕堂皇的“说教”让人讨厌之处。于是我越来越同意科尔凯郭尔的“间接沟通(indirect communication )”方法,越来越羡慕那些擅长讲故事或写小说的人,越来越觉得在林语堂鼓吹的“幽默”叙事方式中有更加深奥的道理。既然如黑格尔所论,当我看着眼前的这株老榕树说“这是一棵榕树”的时候,我所言说的“这一个”与我所感受到的“这一个”是非常不同的“一个”,那么我们就必须反省:我们每个人每一秒钟的生存体验都是“不可言说”,或者“言不尽意”的。我们反省所得的寓意之一就是:人和人之间只能在具体生活中达到沟通。这好像一位丢失了孩子的母亲对前来安慰她的警察说:“你有孩子吗?你没有孩子,所以你不知道我的心情。”站在哈贝玛斯的立场上,我或许可以反驳说:我没有孩子,但是难道我不会“理解”吗?我不是具有“理性”吗?综合这两方面的立场,我们可以得到“间接沟通”的看法,一段神话,一个寓言,一首诗,乐曲,鸟鸣,沧海,松涛,古碑,荒茔……总之,一个“场景”,勾起我生活经历早被遗忘的某个片断,对着那个特定的时空突然醒来,以一种亲切的方式倾听那个陌生的言说者的声音,把概念展开为生活,这就是间接沟通;把生活简约为概念,这就是直接沟通,我觉得“沟通(communication )”远比所谓“叙事!猧scourse )“来得广泛,因为”叙事“是用言语的方式展开一个”概念“。而”沟通“则包括言语以外的所有沟通方式。按照现在哲学家们,例如利奥塔或福柯的看法,我愿意把“言说”归为三类:(1)历史叙事,(2)科学叙事,(3)美感叙事。在历史叙事中,我们关心的不仅仅是所叙述的情节,而且还关心情节的真实性,也就是权威性或正统性,换句话说,叙事的“合法性”。这种叙事合法性只能建立在一群人所共同享有的生活经历之上。在科学叙事中,我们也要追问这叙事的:合法性“,但是这合法性现在建立在我们共同承认的”公理体系“之上,只要我接受,哪怕是临时性的”接受“,言说者公开指明或隐涵接受的做为叙事出发点的一套公理,包括”三段论式“演绎体系,我就可判断言说者的叙事是否”合法“,是否能与既有的科学传统相容。因此,在历史叙事和科学叙事中我们都必须追问叙事的真实性并且把这种真实性联系到某个”叙事传统“的权威性上去。最后,美感叙事,我应当指出这个名词是我从伽达默尔那里借来的,美感叙事并不要求我们追问么事的真实性,因为在主体之间追问”真实性“就意味着追问”客观性“或者也叫做”主体间性“,而后者对”美感“而言是不必要的,美感是一种私人感受,对”美感“的叙述只要是私人性的,就已经提供了叙事的”合法性“。当然,我们可以追问这”私人性“的真实性,我们可以对种种”矫揉造作“表示怀疑。但一般而言,美感叙事只要求言说者真实地面对自己(而不是别人)。由于诸种叙事方式以上的区别,在我看来,只有美感叙事可以避免落入“宏伟叙事”的光环从而避免对他人的“独断性”。从这一点开始,间接沟通与美感叙事有了密切的联系。王小波的作品大多属于“美感叙事”(请读者始终记着我在文章开头的警告),大多是在讲述他私人的感受,包括他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但出自他心灵独自创造的东西。我们必须明白,一个人生命的长短绝不是用物理时间可以衡量的。生命的长短取决于两件事:(1)肉体所体验过的事件的丰富程度,(2)心灵对肉体体验的敏感程度。刚刚去世的萨根(Carl Sagan )告诉我们,大约二十亿年前,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以单亲方式繁衍(无性繁殖),大约三十亿年前,地球上第一代生物可以活得足够长久,以致在我们看来,它们都是“不朽的”。可是我们仍然“乐意”用不朽去换取关于“性”的体验。对人类而言,有意义的“生命”在于生命的“意义”。转瞬即逝的美感人生所带来的意义的满足也许大大超过了“工具理性”的、机器般的生活一百年所带来的满足。如我所说,王小波主要以美感叙事的方式写作。在我的理解里,他的作品反映了他内心三个方面的“冲动”。我使用了“冲动”这个词,因为我不能肯定王小波是否有意识地坚持这三个方面的努力,是否为这三方面的努力找到了如我下面要讲的那些干枯的理论上的根据。冲动,比较贴切地表现生活的欲望,表现对生活和独立思考的执着。我还可以把“冲动”翻译成英文里的“passions(激情)”,然后引述休谟的话:“理性是激情的奴隶!”让我说完我的“分类”。王小波的写作冲动可分三个方面:(1)启蒙理性,(2)消极自由,(3)沉默地思索。关于后面两条王小波自己有过不少明确的注释,而“启蒙理性”,则是我对他的许多评论文章和他的小说叙事所表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