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美国布鲁金斯东北亚研究中心有一名身份相当特殊的访问学者，他叫朴善源，韩国延世大学(Yonsei University)外交与国际贸易学系教授。除了这份教职外，朴善源的履历相当引人注目：他曾与2003年至2008年（2月前）在青瓦台担任要职，在2003年至2006年间，曾担任“国家安全战略与计划＂高级主任(Senior Director for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and Planning)；2006年至2008年2月间，在卢武铉总统内阁内担任“总统国家安全战略秘书＂(Secretary to the President for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其职责相当于美国的“总统国家安全顾问＂(National Security Adviser to the President)，是当年卢武铉身边最主要的几位贴身要员之一。此外，朴善源还曾多次参加朝鲜核问题六方会谈，也曾多次往返于北京－平壤－华盛顿之间。可以说，朴善源对朝鲜内部事务的掌握，以及韩国应对一旦朝鲜可能出现的政权危机而将采取何种紧急措施，了如指掌。当然也可以说，他是韩国在朝鲜半岛外交、安全、防务和战略策略等问题方面的专家。

　　日前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缺席庆祝朝鲜建国60周年阅兵活动，引起国际间对金正日健康问题，特别是“后金正日＂朝鲜的政权更替问题的高度关注。各种分析、假设、猜想层出不穷，相当多的想象晃如好莱坞电影情节，令人啼笑皆非。当然，由于有关朝鲜内部政权斗争的情况外界所知甚少，特别是金正日日后的接班安排问题更属最高国家机密，因此外界出现各种不同解读也就相当自然。问题是，在情报极具贫缺的情况下，如何去伪存真地掌握真实可靠的朝鲜政治与安全动态，已经成为包括韩国在内的所有国际安全与战略智库最头痛的问题。

　　这两天，朴善源真的很忙。白天在研究中心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即便见到他大早匆匆而来，也是关门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就在我的办公室旁边），用韩语打几个电话后就悄然离去，行动带有几分神秘感。

昨天下午（美国华盛顿当地时间9月11日），朴善源好不容易出现在大家的视线前，于是中心内很多关心朝鲜局势的人赶忙拉住他，几乎“绑架似的＂非要他“交代＂韩国方面掌握的朝鲜内部情况，那怕是支言词组，我们才肯松人。无奈之下，朴善源用类似新闻发布会的口气，作了如下陈述：

　　首先，有关金正日的健康问题，外界报导几乎全部正确，即金正日数星期前的确有过轻微中风，肢体行动不协调，需要护理人员协助，但是绝无实时的生命危险，短期也不会出现病症近一步恶化的情况。目前，有来自至少两个国家的心脏（他在2006年曾做过心脏手术）及脑部神经专家医疗小组在平壤长驻，但不便透露国名。

　　其次，目前韩国、美国和日本政府及安全部门最关心的问题，并非金正日的个人身体状况，因为他即使不会很快去世，也已经在至少十年前，开始逐渐部署接班人问题。韩国政府和情报部门最关心的是：一旦出现金正日无法掌控的情况（并非来自家庭），如军队或国家安全部门内部出现分裂，可能导致流血事件，进而导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发生。这是韩国和日本最最担心出现的情况。这也是为何李明博上台后，再次紧急修订韩国军事应急方案“概念计划5029＂(O-Plan5029)的原因，而此计划曾在卢武铉执政时期，为不刺激朝鲜而一度将此计划束之高阁。

　　第三，韩国方面认为，由于金正日的三个儿子都有各自的问题，如长子因是“花花公子＂而早就被排除在继承权位之外；次子因患有疾病以及荷尔蒙基素严重失调，外形和声调都极似女性，因而也不会成为朝鲜的下届领导者；么子是金正日最痛爱的儿子，不仅外形极像金正日，而且聪明过人。但是由于他还年轻，不可能胜任国家领导人的重任，所以接替的机会也不是太大。这样，来自家庭的所谓“宫廷政变＂的机会也就不大。至于金的夫人，尽管有军方支持，但是按照朝鲜血统掌权的贯例，由女子担任朝鲜最高领导人是完全不可能的。另外，外界盛传金正日的内弟最有可能上位，但根据韩国掌握的情况，他早已被金正日排除在军政两界核心之外了。

　　第四，按照情报来源划分，韩国对朝鲜的情报来源管道一般包括四个方面：1．“人员情报＂，即凡与朝鲜政府、军事或安全部门有过接触的朝鲜人、韩国人和外国人，都是属于这类。通过与他们的接触，可以获得有价值的讯息，但往往不会作为政府决策的主要依据；2．所谓“逃北者＂，即叛逃到韩国或其它国家的人员；3．“窃听与文字分析＂，即窃听、监听朝鲜的内部通话，或根据朝鲜的各种文字表述（公开的、内部的），来分析已经或可能发生的变化；4．卫星侦察。韩国、美国和日本在对朝鲜的卫星监控方面，情报共享，而主要监控的地区包括朝鲜的政府所在地、金正日住所、医院和“停战区＂一带朝方军事设施，特别是导弹和机动部队的情况。每天这类卫星图片近千张。不过，韩国情报和安全部门还有自己的特殊监控点，而这些点是不会与美日分享的。

　　最大问题是，尽管有这些手段，但韩国仍然不能完全掌控朝鲜情况，加上当年美国布什政府对伊拉克动武决策，恰恰是因为太过依赖错误的情报，因此，韩国对所有情报都抱所谓“高度质疑＂心态，就是说，韩国在“情报信心＂方面保持两个基本原则：可能有误和更确信自己的情报（一手情报）。而较早前，我与朴善源的一次“咖啡聊天＂中，他多次否认韩国对朝鲜情报来源可靠性及真实性的信赖，甚至无奈地认为，韩国得来的所谓朝鲜情报“大多都是有瑕疵的＂，这到让我感到少许震惊。他说，以在参加“六方会谈＂期间为例，他多次尝试接触朝鲜代表团成员，尽管不是为了甚么别的目的，只是随便聊天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在平壤同样如此。根据我的想象，向他这样的同族人，应该很容易“混＂到街上去，但其实不然。朴善源说：“根本没有离开朝方人员视线的任何可能＂。

　　最后，据他了解，虽然国际间对金正日身体状况高度关注，韩国方面对此也有所了解，但还不致于到启动“紧急预案＂的地步，军方也没有提升战备警讯。不过，韩国政府还是每天加强了对朝鲜各种目标的监控，安全和情报分析部门的会议也比平时多了。对此，我略有疑虑。我问他：这是否是韩国政府为掩盖危机存在的真相，而刻意不对外声张，以免引发社会恐慌有关？朴善源表示，韩国政府绝不会这么做，原因是：韩朝两国仍处在战争状态，韩国政府的“战争危机感＂，以及对韩国民众生命财产的安全责任感，从来是政府立足的基础，是政府政策的核心。韩国总统是民选总统，他不可能违宪以“和平假相＂维持社会稳定。所以，即便危机还不是那么严重，但总统和政府内阁都必须认真向国民交代情势，而不能做任何隐瞒。这点我表示赞同，但如果说韩国民众真的对局势很了解，恐怕也未必。特别是韩国民众对来自北部的武力威胁一直心存忧虑，因此，韩国政府对朝鲜局势的政策透明度，对维护韩国的安全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12日（美国当地时间周五）中午，朴善源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约我一起吃午饭，我自然欣然答应。我们刚刚坐定，他突然问我：“你是中共党员吗？＂，我做了直接回答。我心理在想，他可能对昨天的“简报＂有些后悔了。其实这也没甚么，因为我自己也没太把他分享给我们的讯息当真。还记得韩国情报部门的原则吗？那正是：情报可能有误和更确信自己的情报。


2008.09.12.　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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