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降温”中的偏差-王玉霞(中评网)

当心“降温”中的偏差

                                               王玉霞    


王玉霞,东北财经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


近几年张五常的大名极其频繁地在媒体出现,根据经济学的原理,物以稀为贵,如此高密度、高频率地炒作一名学者,既使他的学问再大、成就再卓著,也难免边际效用递减。因此,为张五常热降温,客观、理性地评价张五常教授的学术贡献及其历史作用是许多人,包括张五常教授本人的心愿。

2001年9月,我在陪伴张五常教授在东北讲学的途中,张五常曾对我这样分析过目前这种铺天盖地的张五常热:“大陆需要意识形态,当信仰发生危机时,他们就捏造出一个张五常,于是我就成了替死鬼。”神化与魔化张五常均属极端之举。为张五常热降温,要点是将张五常教授还原为人,为此我认为应注意以下两个问题:

1、张五常教授的学术地位不可撼动。

国家足球队十强赛中,打动国脚们的是美国电影中的一句话:“你们可以不是朋友,但必须彼此尊重。”根据不同的偏好,人们可以喜欢和不喜欢张五常教授的个性,然而,张五常教授的学术地位及其对经济学的贡献不可撼动。

我不明白“他曾经是国际知名的经济学家”这一提法。学术上的“曾经是”等于“永远是”,普林斯顿大学的纳什,就因为曾经创立了“纳什均衡”,患病几十年后仍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张五常教授的学术地位在华人经济学界首屈一指, 1998年他曾任美国西部经济学会会长,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境外经济学家获此殊荣,科斯在接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演说中两次提到张五常教授、弗里德曼两次中国行均由张五常教授陪伴。即使是香港大学经济金融学院院长的头衔(年薪超过美国总统),也非等闲之辈可得(张五常教授退休后,港大经济学教授空缺)。抛开洋鬼子们的评价,单就张五常教授在20年前写就的《中国前途》一书,用产权与交易费用理论,巫师般地将中国体制改革的前景推测的如同写史。此书一出,钢浇铁铸,足以使张五常在经济学界傲视群雄。而那在香港再版25次的《卖橘者言》为张五常教授赢得经济学教父(熊秉元语》的美誉。倘若海内外华人经济学家可以有人冠名经济学大师,张五常当之无愧。

对张五常学术地位的肯定,是对历史的尊重,是对事实的尊重。不可厌乌及屋。

2、如何对待一个“怪异”的个性

张五常教授不滞于物、口无遮拦,再加上神化与魔化,实际上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两个张五常。生活中的张五常与传媒中的张五常有很大的不同,这是许多与张五常教授有较多接触的人的共同感受。我所见到的张五常当然是一个罕见的智者,他的大脑好像是一刻不停地转动,因此,人反而显得有些恍惚与傻气。张夫人去办理机票手续时经常对我说的话是“看住张五常,一会儿他就不见了”。夏先生对张五常搞不清林毅夫与陈毅夫感到奇怪,其不知,儿女的电话、美国的家庭住址,他永远都记不住。这个自称“能人所不能,不能人所能”的奇人,的确有着不寻常的大智与大愚。此外,张五常教授喜欢过瘾一下,孩子般的单纯。例如,在东北讲学之中,突然插入去北京参加天则所的新制度年会,无人接送,自费食宿,来去匆匆,差一点就赶不上飞机。一路上我心怀怨气,暗想,这还是以傲气闻名的经济学大师,即使我这样的无名小辈,也从未有过这落荒逃难般的待遇。张五常教授浑然不觉,再三说:“他们没有钱,一毛钱都没有,又挨批,很可怜。”再有,广州有个单位请张五常教授讲学卖门票,对这种明显剥削张五常教授之举,张五常却非常高兴:“三百元的门票,邓丽君的水平嘛!”

几年来大陆讲学,张五常称要干点不为米折腰的事,不计报酬、不讲代价。去年9月到吉林大学讲学,其夫人因9.11事件被困美国,为了不耽误讲学的时间,张夫人乘汽车转到加拿大,又排了八小时的签证飞到日本,又转飞香港,到香港的当天就与张五常教授飞到长春,使讲学如期进行。若不是为大陆青年讲学,以张五常教授夫妇的年龄及状况,能什么可以让他们如此“奋不顾身”。

张五常教授对国内的学者及青年非常有信心,多次与我们谈到钱颖一、杨小凯不错,周其仁、张维迎很好。对汪丁丁张教授说:“他很好,就是像亚当.斯密一样,全方位地研究经济学不大容易成功。”在给我患病的师兄李笠农的信中,他说:“若20年前你是我的学生,水平不会在我之下”。当我把朱锡庆介绍给张五常教授后,张五常教授有一天来电话问:“谁教出来的朱锡庆?”学贯中西的张五常教授认为,学术批评应该开诚布公,有点极端也无伤大雅。当年他在芝加哥大学曾与许多大师级人物华山论剑,被他杀下马的大师与同事都非常高兴。

普林斯顿大学有句名言:“行为怪异可能是个天才”。是的,张五常由于特殊的经历及环境其个性与国内的学者不同。张五常教授的傲气傲骨与传统文化中的中庸及夹着尾巴做人相悖,在《凭阑集》中他曾写道:“在广阔无际的宇宙间,个人的生命远不及沧海一粟,我的存在与毁灭,无足轻重。说自己有‘泥上偶然留指爪’的本领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但生命既然存在,而又是那么真实,我倒要过一下生命的瘾。这不是有意无中生有,然而,自内而观之,可以因为觉得丰满而把自己看‘大’了一点。”在辽宁大学他向学生承认自己的毛病是有点成就喜欢夸夸其谈。对这样一个曾为炎黄子孙在经济学界某得一席地位的学者、一个曾经影响过中国改革进程的智者、一个对祖国、对中国青年充满感情的老者,我们是否可以宽待他“怪异”的个性?包容个性是一种进步与文明,让我们以平和的心态忽略他说话的方式,而着重于他说话的内容。张五常教授说过:“文革期间,我三天也活不成”。在统一思想,万众一心的标准化教育中,我们自觉不自觉地形成了接受什么和不接受什么的思维定势,也抹杀了很多天才的个性。大陆没有张五常是我们经济学界的悲哀,若再容不下一个张五常则是我们民族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