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学生眼中的牛津和哈佛 [灌水][转帖]

一个中国学生眼中的牛津和哈佛
  王雪瑛 李若虹

  真实的牛津:沉闷、传统与\"可怕的\"导师制

  王雪瑛(以后简称王):你到英国的牛津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感到自己最不能适应的是什么?最吸引你的是什么?真实的牛津和你想象中的牛津有什么不一样?

  李若虹(以后简称李):1988年我顺利地考上复旦哲学系现代外国哲学专业的研究生。1990年的夏天,我有幸被香港太古集团有限公司选派前往牛津大学攻读社会人类学的硕士学位。

  初到牛津,似乎事事都不适应。对一个自信心和自尊心很强,而又十分敏感的人来说,这种种经历形成的压力凝聚成大量的内耗,所以每天似乎没有能量和人交往,只有拚命完成导师开的书单。并且每周的tutorial(英国的牛津和剑桥大学传统的授课方式,导师和学生\"一对一\"的授课制度),导师并不提供现成的阅读书目,而是脱口说出书名和作者姓名以及每星期的论文主题,学生需要对文献非常熟悉。

  牛津古老的一面似乎和我原来印象中的英国颇为合拍,但是想不到牛津的闭塞和缓慢的生活步调似乎依旧。这种闭塞不仅在于人际交往,而且学术交流也同样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开放。尤其是来美国后,这种闭塞和开放的反差就更大了。

  两年的硕士课程(M. Phil,为Master of Philosophy的简称)的完成对我而言确是不易,导师阿伦博士(Dr. N. Allen)希望我继续入学博士学位。由于太古公司拒绝对我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提供资助,我申请了美国和加拿大的几所大学,等候回音。当时,阿伦博士把我介绍给了在美国哈佛大学作了两年藏学访问教授,刚刚回到牛津的麦可· 阿里斯(Michael V. Aris)教授。一番交谈之后,他马上答应我往哈佛的内亚研究系写信推荐我前去求学。

  王:请谈谈你学习的基本课程和教学方式、考试和评分标准,两年的学生生活中最让你开心的消遣是什么?你选择什么词汇来描述你印象中的牛津?

  李:牛津是一个具有丰富和雄浑的历史感的大学城,但是用新世界的眼光来看,似乎过于沉闷和古旧,开放的气息不足。

  牛津的研究生课程数M.Phil为重。这个科目是用来给缺乏专业背景的学生设置的,所以老师布置的阅读量很大,而且每星期需要写论文。牛津的学年分为三个学期,与美国的两学期(Semester)制度和四学期制度(Quarter)都不同,总体而言。假期比学期要长得多,这就更显得学期的学习任务之重。

  从英美两地比较,硕士学位所花的时间不相上下,一两年的项目大洋两岸都有,但是博士学位的差别就很大。牛津的博士学位快得可以在三年内完成,而在美国,如以哈佛为例,花上七、八年完成博士学位算人幸运和顺利。因而很多北美的学生前往英国的牛津剑桥求学,况且牛津大学、剑桥大学的学位在美国非常受器重,哈佛大学的专职教授(faculty)中有30%来自别的国家,而其中毕业于英国的牛津和剑桥大学的很多。我所在的圣安东尼学院是一个相比较新的研究生学院,以国际区域研究为主,所以北美来的学生更多。从和他们的交往中明显感到要比与英国人交往轻松、随便,而他们操的美音常常让人觉得牛津英语的抑扬顿挫感分外强。但是同学当中半开玩笑、半当真流传着:这儿的教授颇以北美的学术为不然,似乎是因为他们没有来自悠久的学术历史的功底,而其实真正瞧不起的原因是不平衡的心理,因为北美教授的薪水和待遇通常会远远超出英国。

  研究所里的讲师和教授开很多讲座课,并不要求每个学生去听,也没有正规的期中、期末考试。开学期间每周五下午有传统的专题研究讨论会(seminar),主讲的学者来自世界各地,包括任何主题。最具特色的不是这种讨论会本身,而是会后的活动。所有参加的师生客人一起前往附近的pub里喝酒聊天,借此机会可以结识学术圈里的好多人。谈论的话题当然可以和每周讨论会的主题有关,但是可以聊任何话题。我的导师会非常客气地请我喝一盅,再聊上课程以外的有趣事儿。另一交际机会是研究所每星期三的茶会(Coffee Time),来研究所访问的学者和所有的师生借此机会轻松一下,闲聊周围发生的一切,同时新来的同学可以认识专业以外的朋友。就在一次这样的正式的茶会上,我结识的两位研究藏学的学者向我介绍了正在牛津学习英语的图登尼玛活佛。我和他的友谊一直持续到现在。

  王:记得钱钟书的小说《围城》中描写,一位教育官员在训学时提到牛津、剑桥的导师制,你能和我说说导师制吗?

  李:牛津的课程中举足轻重的是每星期一次的tutorial,就是师生一对一的课程。先是导师开一张长长的书单和一个小型论文题目,开始时导师为你写好,但是随着课程的继续,导师认为你已经颇为熟悉这一领域,于是脱口而出三五本,甚至更多的书的书名和作者,让初学者应接不暇。第二星期同样时间去的时候,当场宣读自己的论文二十分钟左右,然后是导师作一评语,指出问题所在,或者是学生根据阅读的书进行答复,或者是互相探讨。对一位没有任何人类学学科的背景,英语的听力依然有些吃力的学生而言,这种训练形成的无形压力使我深感困窘,只有拚命阅读,拚命努力。当时记得每次tutorial时间到,前往阿伦老师办公室时,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非常紧张,但是一旦进入tutorial,也就自如多了。可以说这种经历对我原有的自信心影响非常大,每每觉得自己不行,似乎马上要败下阵,垮下来。

  第一年的课程结束后是繁重的资格考试。考试的科目有四门,每一门得考三个小时,从十个论文答题中自己选择三个来答写。考试是在一个古老的考试大楼里举行,每个应考者和监考官都得穿上黑袍子。两天的考试下来,只感到精疲力竭。但是还得在紧接的四天内回家完成一篇回去完成的论文(take-home essay)。

  第二年,同样的\"一对一\"上课方式继续进行,但是其频率改为两周一次。而且侧重点由第一年的基础理论转为与自己论文相关的区域研究。学年终结时要完成一篇3万字的论文。同时还有两门课的考试,一门是考区域研究的专业,另一门就是论文指导老师出题作进一步的探讨。最后就是口试,就两门考试的答题几位考官作进一步提问,然后了解硕士学位取得后的求学或求职计划。所有一切都安排得非常有计划,有步奏,有传统,似乎缺一不可。

  真实的哈佛:开放、灵活与\"无情的\"淘汰制

  王:你在哈佛的时间很长,而且也是你人生中更成熟的阶段,你对哈佛一定更有自己的认识?哈佛的特色,哈佛名不虚传的地方在哪里?

  李: 从两方面来讲,哈佛大学和美国的各个部门的系统一样,其最大的优势是其灵活和开放的教育体制。美国的强大完全不是在于其个人的才能有多么杰出,而是在于其制度的完善和合理。当然这两者是不可分的,尤其是完善和合理的体制自然而然会吸引优秀人才的到来。哈佛大学作为美国最悠久、最负盛名的私立大学之一,具有非常合理的教学制度,从对学生的录取标准到对教授的评估。对学生的录取和国内的很不一样。就以本科生为例,不仅要参考中学时的各科成绩,而且学生的社会活动能力和学科外的动手能力和技巧也是哈佛录取新生的重要指数。其中包括体育竞技能力,音乐技能和社会组织和管理能力。校方特别鼓励学生在课外参与各种社会实践活动,增加社会参与意识。新任的校长劳伦斯·萨姆斯(Lawrence Summers)和文理学院院长、研究中国现代史的专家柯伟林(William Kirby)还特别注重本科生海外生活和学习的经历,有的教授还提议为适应全球化的需求,学生在本科四年应该有一年时间在海外求学、生活(The Study Abroad Program)。

  哈佛大学对教授的评估重在中心课程(Core Curriculum)和年轻的副教授所授的课程。中心课程相当于国内的公共必修课,每个学生在大学四年必须修满8门中心课程,所以通常中心课程的选课人数比较多,而授课的一般是事务繁忙的资深教授。在这种情况下,学校采取了雇用研究生做助教的制度(Teaching Fellowship)。学校的伯克教学中心(The Bok Center for Teaching and Learning)组织的期末评估活动会在每学期评出一批优秀助教,给他们颁发证书。同时这种评估对年轻的副教授晋升终身教授职位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王:说说博士的基本课程和论文的通过方式,都说名校的博士学位不好混,你的看法呢? 请详细介绍一下哈佛文科博士学位的基本要求。

  李:哈佛大学的文理学院要求所有的研究生在入学的头两年要修满16门课。课程选择的自由度非常大,但是基本是与自己的专业紧密相关的课程。课程的任务颇为繁重。首先得安排好时间,使课程时间能够错开,同时要非常有效利用课余时间温习和准备各科的内容。尤其是期中和期末时,多篇论文几乎同时到期,如果学期开始后没有好好安排和利用时间,把握课程的阅读内容,到时非焦头烂额不可,而且成绩一定得保持在B+以上才能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否则被淘汰。在16门课顺利完成后,在准备资格考试之前,还得通过语言考试。其目的是要求学生掌握利用非英语的两个语种参考研究资料的能力。这种语言要求对美国和欧洲学生来讲比较容易完成,但是对亚洲学生来说,本来英语不是我们的母语,再通过英语来学第三国语言则是难上加难。这是很多学生大打退堂鼓的时候。幸运的是哈佛有很好的亚洲语种课老师,经过一年的强化日语的训练,我顺利地通过了日语考试;而且我在复旦是修过外文系的德语课,修了一学期的阅读德语课以后,德语考试也顺利通过。在哈佛,同时精通多种语言的老师随时随处可见。尤其是欧洲来的教授,他们的语言能力是惊人的好。

  与牛津大学相比,哈佛大学显得松散得多。哈佛是以非中心化(de-centralized)的管理制度著称,相应于牛津的College的是School。最古老的自然是位于哈佛主校园的文理学院(Graduate 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大学校长的办公室即位于主校园内,而且新入校的一年级本科生的宿舍楼都位于此。就文理学院而言,现有三万四千学生,分散在47个系。学生毕业于60多个国家的250所不同的大学。其中百分之四十是女学生,百分之三十为国外留学生。每年申请哈佛大学文理学院的有9000学生,录取并入学的大约有500名。哈佛属下有十所学院(School),其中有著名的三大学院:法学院、商学院和医学院。他们这些学院相互之间没有行政上的来往,财政系统也是各自独立的。

  王:能不能对两所学校,牛津和哈佛的教学特色和学术风气做一个比较,名校的过人之处在哪里?校园建筑、丰富的藏书还是校园文化?

  李:牛津是一座历史著名的大学城,历史感非常强。在玛德玲学院(Magdalen College)的拱形过道上走过,静静的回音让人感到一种雄浑而又沉重的历史感。正因为此,牛津也让人感到一种由历史带来的闭塞和压抑,不仅是生活还是学术方面。虽然圣安东尼学院建得较晚,而且有各种区域研究中心,但是对东亚的研究远远落后于美国的几所知名的大学。牛津的建筑基本上是中世纪的哥特式(Gothic)的尖拱式建筑,普林斯顿大学与之较为接近,而与哈佛的英王乔治王朝式(Georgian) 风格迥然不同。如果说哥特式是一种严谨、神秘和封闭型的,那么乔治式的就是较为开放、平实和生活化。当然名校的过人之处通常主要不在于建筑,而最重要的是千百年来积淀的文化传承(Cutural Transmission)。这种文化和传统对学生所具有的潜移默化特的影响往往远远超过他们所阅读的书籍。牛津遵循的是悠久的传统和历史,而由于美国的社会政治和文化环境,哈佛则更为注重校园和社会的联网,整个校园呈开放型。

  基于\"一对一\"的导师制,牛津的教育注重一脉相承的传统,甚至在学生缺乏广泛的全面的基础知识的前提下,导师会把学生马上带入专业之门。另一特点是对原著的重视。学生对某一专业的学习和研究直接从阅读经典的原著开始,社会人类学系的学生一开始必须精读马林诺夫斯基、拉狄克里夫·布朗、伊凡斯·布里查德、茂斯和杜尔凯姆以及列维·斯特劳思的著作。而讲师所授的讲座课的重要倒在其次。相比之下,哈佛的课程设置有一个由深至浅的过程,研究生必修的16门专业课,外国语言要求的达成以及资格考试的通过都是保证学生的学业和专业知识既涵盖基础知识和专业知识,又包容原始资料的研读和二手研究成果的了解和评介,从而达到由广博到精深的标准。师生的直接传承当然是无法否认的现象,但是作为一种学术传统,和牛津大学相比则微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