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过WTO的激流险滩

涉过WTO的激流险滩
何 帆

从9月1日起,来自泰国的素帕差.巴尼巴滴(Supachai Panitchpakdi)走马上任,取代麦克.穆尔(Mike Moore),成为WTO的总干事。他是第一个来自发展中国家的WTO总干事。
素帕差温和有礼,显得有些腼腆。他个子不高,脸庞宽阔,或许是因为他来自佛教之国的缘故,我总是觉得他生得是菩萨相。看似谦谦君子的素帕差其实是位外柔内刚、深孚众望的政治家。1997年,泰国遭遇东亚金融危机的时候,素帕差正担任泰国副总理兼商业部长的重任。他率领泰国与金融风暴抗击,出色的表现得到公众认可,从而脱颖而出。
素帕差博士1946年出生于泰国曼谷的一个富裕家庭,从小聪明好学。他原本按照家人的期望学医,准备成为一名医生。一次偶然的邂逅改变了他的命运,泰国银行一位负责培训的官员独具慧眼看中了素帕差的潜能,说服他转学经济。之后,素帕差留学欧洲,1973年毕业于荷兰鹿特丹Erasmus大学,先后获得计量经济学硕士学位和经济计划和发展博士学位。在他的老师中,包括了第一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丁伯根。1986年当选国会议员,开始活跃于政坛。由于受西方经济思想的熏陶,素帕猜在泰国以开放和实干著称。
素帕差此次担任WTO总干事,仍然可谓临危受命。因为WTO和全球多边贸易体系正处风头浪尖上。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来,世界经济流年不利,相继发生了东亚金融危机、9.11恐怖袭击、美国经济衰退等事件,原本凯歌突进的经济全球化从此转入低潮。进入2002年,一向作为世界经济火车头的美国经济已经是强弩之末。2002年第二季度美国经济的增长率下跌到只有1.1%,而前此美国商务部公布的第一季度增长率曾达到6.1%。投资不振、消费者信心指数下滑、财政盈余转为财政赤字、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美元贬值、华尔街丑闻,所有这些迹象均表明,美国已经成为世界经济不稳定的主要根源,由此将殃及国际贸易的增长势头。素帕差的前任穆尔在任期间,最大的历史使命就是能够保持航线一直前行,没有让WTO这艘航船搁浅,也没有让它触礁。但这其中不乏惊心动魄的场面。中国历经九曲十八湾,经过最终的冲刺终于成为WTO的第143位成员。2001年11月在多哈会议上,直到最后一刻各国代表才决定发起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现在,素帕差成了新的船长,但前方的航线上更加阴霾密布。
展望未来,WTO将面临三重挑战:(1)或许是与全球化处于低潮有关,也或许是和全球化收益分配中的不平等有关,总之反全球化运动蔚为浪潮,而WTO则成为反全球化运动的众矢之的。无论是在西雅图还是日内瓦,只有WTO召开会议,门外的抗议运动便成为保留节目。反全球化的阵营越来越壮大,几乎成为21世纪的新时尚,无论是忧虑环境污染,还是担心贫富分化,甚至那些热衷于人权保护的人们,都把怨气撒在WTO的头上。(2)在旷日持久的乌拉圭回合期间,多边贸易谈判几次面临搁浅之虞,失望之余,许多国家纷纷加快了区域贸易一体化的建设。和多边贸易谈判的艰难进展形成鲜明对比,双边和区域贸易一体化正如火如荼。区域化是全球化的推动力还是阻力?学术界关于这一问题一直争论得不亦乐乎。但WTO作为多边贸易体系的代表,面临着如何处理好和区域贸易组织相互协调、相互促进的新问题。(3)WTO内部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利益冲突和斗争日益白热化,在WTO的会议厅内,谈判桌上的斗争形势更加艰巨复杂。其实,围绕素帕差的当选,便能够看出其中的端倪。正是由于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关于WTO总干事人选的激烈争论,才使得最终出现了现在的妥协局面,即前三年由穆尔出任,后三年由素帕差出任。自从1996年新加坡部长级会议上提出投资、竞争和政府采购等所谓的“新加坡议题”之后,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利益冲突越来越明显。明年在墨西哥的坎昆召开的第五次部长级会议上,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必然将有一场更激烈的唇枪舌战。
素帕差走在钢丝绳上。一方面,发达国家野心勃勃,想要在新一轮多边贸易体系中增加投资、竞争、政府采购等新议题。这些议题从表面上看,是为了贯彻WTO,但其实质则是为了敲开发展中国家的市场大门。从本质上说,这些议题都不是贸易问题,WTO来关注这些问题只能分散其注意力。这些新议题一旦进入WTO的框架之中,发展中国家必将进一步失去制定经济政策的自主权,陷入更大的困境。现行的规则和决策程序本身就是有利于发达国家的,发展中国家只能在现有的规则和程序下谋求改革。但是,即便如此,发展中国家也必须起来抗争,否则,一旦对发展中国家不利的新规则出台,再想更改就难上加难。另一方面,发展中国家强烈敦促发达国家落实已经通过的议案,比如取消对纺织品的进口限制、减少对本国农业的补贴和保护。在现有WTO协议下,发达国家一方面劝诱甚至强迫发展中国家开放其农产品的进口,声称这将带来发展中国家资源配置的改善,声称农产品进口对外开放可能带来的问题比如本国农民的失业和收入下降都将只是暂时性的,另一方面,他们自己却在千方百计地保护对国内农业部门的保护。发达国家仍然普遍实施对农业的各种补贴,以及对国外农产品进口的高关税保护,在有的发达国家,农产品的进口关税甚至高达300%。去年发达国家对农业的补贴高达3500亿美元,而对发展中国家的发展援助仅为540亿美元,发达国家的每头牛享受的补贴竟然是非洲国家穷人收入的三倍。从纺织品贸易来看,尽管发达国家已经承诺在2005年之前取消对发展中国家纺织品的进口限制,但是到目前为止,美国、欧洲和加拿大等国家已经废除的纺织品种类尚不足10%。
作为来自发展中国家的第一个WTO总干事,素帕差是否会为发展中国家仗义执言?从其上任之前的言论来看,素帕差一直强调,WTO的真正目的是促进各国的发展,而不能单纯以促进了国际贸易额的增长为目的。3/4的WTO成员是发展中国家,他主张发展中国家应该勇于在谈判桌上发表自己的声音,共同建立新的国际贸易秩序。这种新的国际贸易秩序强调的不仅仅是自由贸易,而是平衡发展的贸易、给大多数人带来利益的贸易。今年6月8日,在伦敦举行的世界发展运动年会(World Development Movement's Annual Conference)上,素帕差更是出语惊人。他建议制定约束跨国公司行为的法规,呼吁WTO要将跨国公司的说客据之门外。
但是,上任之后,素帕差的处境将更加微妙。作为WTO的总干事,素帕差要代表发展中国家的利益,因为发展中国家是他最忠实的支持者,但他还要平衡发达国家的利益,因为领导WTO毕竟不像带领贫下中农翻身闹革命。曾经有一篇经济学论文写的是《为什么只有尼克松才能到中国》。按照作者的分析,尼克松在美国政坛上素有“反共”的“声誉”,但惟其如此,才能够让他顺利地完成和中国修好的历史使命,因为他很容易地说服美国公民,他去中国是为了“国家利益”而不是自己的利益。按照这种逻辑,换一个左翼的美国总统,反而无法在那个充满矛盾的时代完成破冰的任务。同样,素帕差这样一个来自发展中国家的总干事,反而可能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针锋相对的时候对发达国家做出妥协,以显示自己的公允立场。
素帕差有着中国的血统,他的先人是客家人。他曾经多次访问中国并对中国怀有很深的感情。他和《商业周刊》亚洲区(香港)编辑马克.L.克利福德(Mike L. Clifford)刚刚出版了一本叫做《中国与WTO》的书,其中对中国加入WTO之后将遇到的挑战、WTO如何推进改革都作了深入分析。在书中,素帕差尤其讲到,中国加入WTO不仅对中国意义深远,而且将为WTO的改革提供新的动力。书中一开始就谈到,9.11揭示了从全球化中得益的人们和从全球化中受损的人们日益对立,这阻碍了全球化的发展,但是,9月17日,就在9.11之后不到一周的时间内,WTO在日内瓦同意了中国入世的最终条件,这预示了中国将成为推动全球化的重要力量。这个对比非常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龙永图对书名的改动。此书的英文标题是:China and WTO: Changing China, Changing WTO。龙部长大笔一挥,改做“中国重塑世贸”,可谓寓意深长。素帕差认为,中国在WTO中的定位应该是一个平衡者。中国不是典型的发展中国家,中国的现状介乎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尤其是中国各个地区间的经济发展水平差别悬殊,沿海地区非常熟悉发达国家的惯例,落后地区则能够代表落后的发展中国家的处境。在重塑WTO的宏伟大业中,中国要做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利益的平衡者。
在《中国与WTO》中,素帕差和他的合作者力排众议、为中国讲了很多公道话,比如,他们针对东南亚国家存在的“中国威胁论”,指出中国加入WTO将给东南亚的繁荣提供新的契机。但是,素帕差也坦言,中国仍然存在诸多问题。他首先指出,中国需要加强统计工作。这是他在写作《中国与WTO》一书时的亲身感受。他和他的合作者总是想说服别人,中国确实在进步,但最大的困难是缺乏有力的数字。中国和其他国家双边谈判的时候,首先要花费大量精力统一和其他国家的统计口径。这说明中国的国民收入核算体系不够完善,缺乏长时期的时间序列数据。微观单位不重视统计的问题也很突出,中国的银行都没有关于顾客的详细档案和资料,这给提高贷款质量、减少不良债权带来了很大困难。
素帕差还指出,法律改革将是中国加入WTO之后要面对的巨大挑战。他强调要区分rule by law和rule of law的区别。Rule of law意味着公民的参与,强调所有的当事人一律平等、法律要统一、非歧视、透明化。他主张通过法律改革促进国内市场的统一。国内市场的割据正是不少国外学者对中国经济的尖锐批评之一。芝加哥大学的一位经济学家艾伦.扬(Allan Young)指出,中国在改革之后国内市场不仅没有统一,反而更加分割。他的主要证据是:改革之后各地区的工资水平差距不是缩小了,反而是扩大了,各地区的产业结构不是更加专业化了,而是更加雷同。素帕差从法律改革的角度提出了解决这一问题的思路。他指出,税收法律要在全国范围内统一执行,他还建议专门制定管理国内移民的法律,方便公民在各个地区之间的自由流动。素帕差认为,目前中国最迫切的问题还不是缺少法律,而是无法有效地执行法律。中国需要补充大量的懂得法律技能的专业人才,尤其是国际贸易法,如反倾销法方面的人才。
    WTO凝结着我们的梦想。但是那个美丽的梦想仍然还在遥远的彼岸。“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素帕差来了,但愿他能够带领我们涉过WTO 的激流险滩。
2002年9月8日,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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