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加入WTO的童话结尾
中国加入WTO的童话结尾
何 帆
小孩子听故事的时候最喜欢问的问题就是“然后呢?”。然后的然后,通常是这样的童话结尾:王子和漂亮的女孩结婚了,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种结尾是精彩的童话故事中最乏味的部分。其实,在童话结束的地方,就是真实人生的登场:所谓的幸福生活可能只是长久的乏味,真实的人生中也可能会有婚变、失业、疾病乃至死亡。乏味的童话故事结尾,透露出了成人们的怯懦和心虚。
关于中国加入WTO的讨论越来越多,这本来应该是一个非常引人入胜的话题,但是我们听到最多的却都很像童话故事的结尾:中国加入WTO是顺应经济全球化的必然选择、中国加入WTO是中国与世界的双赢、机遇与挑战并存但机遇必定大于挑战,等等。如果让我来讲中国加入WTO,我想我会编出一个更有意思的故事:我会讲到中国之所以需要15年的时间加入WTO,有很大一部分阻力来自于国内的利益集团而非全部来自于国外;我会讲到决策的民主化和公开化何以能够提高中国在谈判中的讨价还价能力而我们何以在谈判的过程中做出了巨大让步;我还会讲到WTO规则和所有的规则一样,从来就不完全是客观和公正的,而无非是各种利益之间的政治博弈均衡。我说编出来一个故事,是因为我对这个故事的细节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在讲述的时候必须运用逻辑推理和想象力,尽管已经披露的一些真实细节都能有力地支持我的猜想。
我还能编一个关于中国加入WTO之后的故事,这个故事会更有趣,因为它听起来像是算命。我想用一些经济学来做我的水晶球。
任何一本国际经济学的教科书都会告诉我们:国际贸易的开放一定会引起国内收入分配的变化。换言之,当一国对外开放之后,总会有人成为“赢家”,有人成为“输家”。如何确定谁是赢家,谁是输家?这需要用到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按照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因贸易开放而扩张的部门所密集使用的生产要素将得到更多的收益,而因贸易开放而收缩的部门所密集使用的生产要素将会减少收益。那些扩张的部门则是更多地使用本国优势资源的生产部门。从中国的国情来看,劳动力是最丰富的生产要素,所以在贸易开放之后,劳动力密集型行业将利用这种资源优势加快发展,并把自己的产品销售到更广阔的全球市场上去。这意味着劳动力,尤其是那些非熟练的劳动力将是中国加入WTO之后的最大收益者。相反,中国的资本和高科技人才是最稀缺的,所以资本和高科技人才将在加入WTO之后成为输家,因为中国在开放之后可以更多地利用国际上的资金和高科技人才。
怪了,经济学的分析和我们大家的感受恰恰相反。我们本来以为非熟练劳动力(如乡村的剩余劳动力和城镇的失业工人)在加入WTO之后的日子最不好过(连朱总理都说农民破产是他最大的担心),而那些受过高等教育、尤其是会和老外说几句流利外语的人们将是加入WTO之后的骄子(不信看看他们在《对话》节目里踌躇满志、弹冠相庆的样子)。经济学的分析和我们大家的感受都是正确的,问题在于,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的前提是市场是充分自由的,资源可以自由地流动,但是在中国,这一条件根本就不具备。农村的剩余劳动力要往城市里流,城市却用户口和城里人的白眼把他们拒之门外;城市里的下岗职工要就业,但外资进入之后搞兼并重组,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裁减工人;私人企业想要雇佣更多的工人,可是它们首先需要得到资金的支持才能扩大规模;握有大量储蓄的居民想要把钱投资出去,找来找去却找不到一个安全方便的投资渠道。为什么市场不是充分自由的?因为政府的干预太多:许多行业根本就没有放开(你能自己开银行吗?)、对企业的日常经营有诸多的干涉、缺乏对产权的有效保护、储蓄转化为投资的渠道壅阻。地方保护主义更加剧了市场的分割和不统一。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艾伦·扬曾经有一篇论文指出:中国的分权化改革使得原来的一个大计划者变成了许多小的计划者,从许多指标来看,中国的市场化程度不仅没有提高,反而还有降低(各省之间的经济结构更加趋同、但是各省工人的工资水平差距却在拉大)。当国内市场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开放国际市场,就会带来我们看到的情况:本应受益的社会群体反而深受其害,本应迎接激烈竞争的社会群体反而仍然享受更多的垄断利润,难怪收入的不平等程度可能进一步扩大。更让我担心的是,人们很可能会把这种不平等归咎于国外的竞争,结果在激烈的国内反对意见压力下,开放进程甚至会出现逆转,而被掩盖了的国内问题仍然得不到应有的改革。
再换一个角度来讲。贸易自由化的主要方面是关税水平的降低。标准的经济学教科书会告诉我们关税降低将带来消费者剩余的增加。因为价格便宜了,消费者能够买到更多的商品。但是,消费者剩余增加的同时,是政府关税收入的减少。在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里,关税收入仍然是财政收入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目前关税收入占中国中央财政收入的1/3左右。所以加入WTO之后,政府首先会遇到财政收入减少的问题,而同时,政府还会遇到财政支出增加的问题。我在前面讲到,贸易开放会带来“赢家”和“输家”,这些“赢家”和“输家”是生活在一个共同体内的,所以必须有一些对受损者的补偿,以便他们仍然对这个共同体有认同感和忠诚心。为了补偿这些受损者,政府的财政支出将会增加。经济全球化不仅仅包括贸易自由化,金融自由化同样会带来外部的冲击,所以在融入全球化的过程中,为了缓和外部的冲击,政府必须承担更多的职能,相应地,财政支出也需要增加。哈佛大学经济学家丹尼·诺迪克(Dani Rodrick)通过计量分析证实,开放程度越高的国家,其政府的规模也就越大。也就是说,中国加入WTO之后,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小政府,而是一个大政府。但时这个大政府不是计划体制时期无所不包的那种家长式的政府,而是能够在国内调解各个社会群体的利益冲突,在国际谈判中能够充分为本国人民争取利益的政府。这意味着中国的各级政府部门需要完成一个很大的职能转变,对于那些习惯了封闭、控制、命令、服从和缺乏监督的官员们来说,这将是一次非常艰难的改变,尤其困难的是,在这个改革的过程中,由于一方面财政收入减少,另一方面财政支出却将扩大,所以政府将面临更大的财政压力的挑战。在前20年的改革进程中,中国基本上是靠“摸石头过河”的,或许这一次很多人还抱着“混过去”(muddling through)的侥幸心理。可是,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一直在阅读媒体上关于中国加入WTO的报导。非常令我不解的是,为什么大家会把加入WTO当成像申奥成功一样的事情去庆祝。其实庆祝一下也未尝不可,但是没有不散的筵席,现在恐怕该各走各路、各回各家,带着一点平常心和敬畏的心情,准备明天要做的工作了。
如果有人问我会做哪些准备,我会告诉他:我的儿子马上就到能听得懂我讲童话故事的年纪了,我打算给他讲一个狼吃掉了小羊的故事。
2001年12月10日于郎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