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永峰
一、“大庆经验”是国企改革理论上的“瓶颈”
1、何谓“国企”改革的“瓶颈”？
“国企”改革在理论上的“瓶颈”是什么？笔者认为是“大庆经验”，人们至今尚未对这一问题作一实事求是的评价。毛泽东是中国乃至世界的伟人。众所周知，在计划经济期间，他在计划经济下工农业生产中，只抓了两件事“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纵观毛泽东的一生，伟人之所以伟大，在于其可以用最精僻的语言，最典型的事例，将其整个庞杂的思想贯彻其中。大庆，准确地说是“大庆经验”，集中了计划经济中所有最典型的特征，也是毛心目中理想的工业体系代表。在我国计划经济体制下，推出这样一个典型是正确的，是毛泽东独特思想方法与工作方法的集中体现。但在目前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大庆经验”所呈现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倒影”；在此之前，不少人认为“大庆经验”也可以“顺利”进入市场经济，甚至也可以仍然起着“火车头”的作用。这种想法，实际上是低估了毛泽东的精湛的哲学思想与严密的理论思维能力，以及毛给出论断时对讨论对象的严格界定。
2、以前为何从未有人提出此问题？
一是由石油工业的极端特殊性所决定的。不仅是外行人不可能了解其中情况，就连石油工业内部人对石油本身的近百个具体专业也很难完全了解清楚。举一例子，国人一说起大庆油田的发现，就想起了“铁人”王进喜；然而笔者作为石油技术人员，可以举一反例，即一栋巍娥雄伟的高楼大厦兴起，与砌砖工人的操作速度无必然联系。若对于一般人熟知的建筑业，一般百姓就不会产生类似“铁人”这样的偏见，人们不会面对一座外形精巧的大楼，感叹砌砖工人“砌得多么快”，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但在石油行业正好相反。 当然，“铁人”的精神还是应该学习的，可是我们这里讨论的是另一类问题。
二是相比其他行业而言，石油工业为我国建设作了巨大贡献。人们容易原谅“大庆经验”中的不足。实际上，国内石油工业相对于其应有的发展速度，还相差得很远。
三是从无一位石油专业的有资格的技术人员来严肃地讨论“大庆经验”。“大庆经验”是政治总结的结果，自始至终出自政工人员之手，其中存在着经不起推敲的严重技术漏洞。
二、“大庆经验”与现代企业管理原则格格不入
1、从哲学思想上看。
中国古代两大哲学流派，一是孔子的“人性善”，二是荀子的“人性恶”。“大庆经验”进行企业管理的出发点是“人性善”原则，即首先认为人都是善良的，都会自觉作好自己的工作，人们所需要的只是从内心去感化他，为此还维持一个庞大的思想政治工作机构。现代化企业却都奉行“人性恶”的原则；即认为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天生勤奋、守则，只要不用严格、完善的规则去约束他，再好的人也会变坏；现代企业严密的甲乙方制度就是这种哲学思想的产物，这和在现代社会制定法律的出发点是一样的。显而易见，甲乙方制度与“大庆经验”中的“会战机制”正好相反。从这点正好解释了“大庆经验”与“三资企业”的管理方式截然相反的哲学原因。
2、从思想认识论上看。
“大庆经验”奉行一种简单化认识路线，即“两论起家”的观点，一是实践，二是理论；对其他事物也是这样，对什么都是“一分为二”。一位外国专家曾和我讨论过这一问题：“一分为二也许对，但一分为三，一分为四对不对呢”？这次我为陆地油田打井，按照“大庆经验”的思维模式我就不合格。过去讲认识世界只要通过理论和实践，可是我“理论”并不是国内最好的，国内专家教授有的是，况且理论书本上都有，用不着我来做；说起“实践”来，我与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专家不能相提并论。但邀请我的陆地油田领导认为，我自身的另一个特点却是他人无法具备的：即我有着国内极少有人兼备的陆地、海洋和外国石油公司石油钻井经历，用通俗话来说，我有从专家学者到井场工程师都没有的“外国公司打井决窍”。从理论上说，这即不属于理论的范畴，又不属于实践范畴。从认识论来讲，可能至少存在3个环节，一是理论，二是实践，三是技术“绝窍”。这里面的技术绝窍，其不是“理论”，即不会出现在任何书刊中，不会公布出来；而且也不是“实践”，其不能靠个人以有限的时间摸索出来的，没有适当的条件，一群人一辈子也摸索不出来。反过来，其又具备理论和实践的某些特征，有延续性、小范围传播性及实际操作性等特点，并且有巨大的经济效益。在现代社会西方各大石油公司的竞争，主要是技术绝窍的竞争。“大庆经验”的所谓“只要努力学习理论，加上个人实践，就能克服任何困难”的说法，不过是“天方夜谭”而已。国外石油公司非常重视这种“绝窍”作用，凡是在著名大公司工作过的员工待遇要高很多。对科学技术简单地用“两分法”进行分类，正如小孩看电影时首先问谁是好人坏人一样，是思维简单化的表现，是当人们不愿或不可能对现代技术进行深入了解时，所做的“标签式”搪塞，也是“唐诘可德”式的不懂装懂的推托。“二分法”不仅是陆地油田粗放式经营的理论基础，也是我国造成“文革”悲剧的思想前提。对现代化企业错综复杂的高技术的这种简单化认识，也为陆地油田在生产领导干部选择上不注重科技素质，埋下了哲学上的失误伏笔。
3、从理论与实践的循环方式来看。
“大庆经验”强调以“两论起家”，在认识世界进程中奉行“实践、认识、再实践及再认识”，“循环往复，以至无穷，且一次比一次循环的意义更伟大”。实际上，当今时代科学技术的认识过程可能正好与此相反。我很早就奇怪，为何中国的“老子”一书是世界上除“圣经”以外发行量最大的著作？可是看过此书的中国人却廖廖无几；我问一位外藉同事，回答是因为这是世界最老的理论，西方人崇尚 number one,即第一个，后来的人即使同样的理论写得再好，也被视借鉴前人的。众所周知，西方及日本人也很崇拜“孙子”，其原因报刊上说得五花八门，但没有一个说到点子上，原因也是如此，即其为世界上第一个讲这些军事理论的人。这也难怪外国人对我国的“四大发明”崇拜得五体投地，无论这“四大发明”后来又作了多少改进，又作了多少次理论上、实践上的“飞跃”，他们照样崇拜“第一个”，这里没有所谓后来的实践和理论“意义更伟大”的问题。而近代中国人这种“第一”的概念就很少，所以近代史上真正的发明不多，敢于作如鲁迅先生所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的人更少。本人这次在渤海湾钻井过程中写下的近30万字资料，还没有结集出版，就已在各个陆地油田流传，有的技术人员想据此创造出“新的奇迹”来。当然一项新技术能迅速推广本身对国家是好事，但在“大庆经验”指导下，只承认越“实践”就“意义越伟大”，从不承认“第一问题”，所以自50年代末以来，我国发现的较大的数万个“含油构造”中，没有一个能说得清是由哪个人或哪几个人发现的，显然这极不利于调动技术人员的积极性，也不利于落实国家最近提出的“知识创新”工程。在这种认识论的指导下，认为“第一次实践”与后来的“实践”具有同等意义，甚至后来的实践“意义更大”，这在理论上是错误的，在生产及科研实践中是有害的。实际上，我们在工作中向西方人购买设备，凡属专利产品，即人家刚“创新”出的产品，价格大约是同类普通产品的10倍；人们说西方国家生活水平高，据我的观察，“高”的地方全出在“第一”上面了，而我们却一味地热衷于仿制、引进，只是挣些辛苦钱，究其原因，是与哲学上及认识论上的错误导向有关。不在思想认识上，或者说在哲学认识论上搞清此问题，真正推行“知识创新”工程是很难的。
4、从宏观企业管理思想来看。
“大庆经验”有两层含义，一是对工人来讲是一种劳动态度，二是对各级领导来讲，是一种领导风格，即我们从电影中看到的60年代大庆“总指挥”那样的指挥风格。在“大庆经验”的固定模式下，陆地油田领导从来没有觉得他们的指挥方式，应该随着科技进步而有所改进。我在某陆地油田打井，其基本背景是该油田周边外国石油公司连续打出高产油井，而此油田连续20年没有重大发现，油田感到长期下去无法向国人交待。当时先后参与此井施工的有数千人，几十个单位，我提出施工总指挥要精通全部近20个专业，当时就有人提出不相信有此种人存在，实际上国外专家大都能做到这点，陆地油田之所以搞“天南海北来会战”，就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能从头到尾懂得所有的专业，所以就不得不搞“会战”，实际上大家是“取长补短”商量着干，这样能打出高产井？通过我在井场上的实际工作，使陆地油田才懂得这种管理方式是可能的。陆地油田每年有近万项科研项目，但从没有一个项目去研究如何进行高层次钻井施工管理，无非是人们觉得“大庆经验”是终极方式，使用此方法可以一劳永逸。当然，这也和陆地油田领导的个人素质密切相关。
5、从对企业生存的先决条件的认识来看。
在“大庆经验”中，60、70年代，认为油田的存在是“为了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这当然不值一驳，这是将经济与政治行为“捆”在一起了。后来要问陆地油田的人们，油田为何要存在？得到的回答肯定是“我为祖国献石油”，即为国家的能源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至今这是“大庆经验”的核心所在。这句话从道德上理解没有错，但从经济学上理解，这是一个错误的命题。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生存的唯一条件是能否产生利润，“有利润则生，无利润则死”，这是现代社会无情的经济规律。从国外石油公司的情况看，我们国内一个十来万人的大油田，在国外则是仅为几十人的“油公司”。绝大多数人或公司的工作，是通过竞争为这一“油公司”打工；究竟是否轮到你“为祖国献石油”，那要看你的工作业绩和效率，凭什么非要你去“献石油”？资源是国家的，其所有权属于这个国家每一个公民。
综上所述，“大庆经验”实际上是与现代企业制度格格不入的。在全国100家现代企业制度改革试点单位中，有一家是大型油田；我见到其一篇阶段验收论文，题目为“继承大庆传统，搞好现代企业改制工作”。这是将两个截然相反的概念硬凑合在一起，其结果自然是众所周知了。
三、偏面强调“大庆经验”带来的弊端
不适当地偏面强调“大庆经验”，给企业的建设带来种种弊端。
1、以简单化为特征的哲学思想方法，导致企业管理中形式主义泛滥。
众所周知，“大庆经验”的哲学基础是“两论起家”，其中“两论”是指毛泽东的“实践论”与“矛盾论”。其核心是“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这一名言。在即将进入21世纪时，凡是受过高等教育，尤其是受过高等理工科教育的人来说，听到这话无异于听到有人说这世界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但在陆地油田的报刊及文件中，这仍然是重复率很高的一句话。既然认识世界如此简单，那么在选择作技术或管理领导工作的人来说，他可以不具备该工作的专门技能，可以没有该工作的专业经历，只要其会“一分为二”，即学会几个政治“条条”，就可以胜任该工作的领导工作。一个陆地油田同志告诉我，98年他们那里成人高考，报考工科类考生为40人，报考党校类考生为4000人；因为他们那里，只问你获得了什么学历，不问你是学什么的，所以人们只找不费劲的学。我在为陆地油田打井时，曾在井场严历批评了一位工作失误的负责同志；别人说他是党校的本科毕业；我说：对石油钻井来说，我最多认为你有高中毕业水平，你可以“胡弄”组织部门，但“胡弄”不了地下的原油，它不会因为你学了几个政治条款而“喷”出来。一份由某党校编发的统计资料表明，国内某特大型油田，在近900名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中，党校毕业的占74%。与此成鲜明对照，国外石油公司雇用员工时，在生产岗位上不承认非理工科学位，海洋石油基本上不承认党校学历。这真是一个发人深省的对比，用国际通常标准看，现阶段我们油田的大部分领导干部，没有受过国际上认可的相应最低学历教育。在同一个地区，陆地油田打不出油来，这是不是也是答案的一部分呢？
2、以“三老四严”为特征的企管条例，使员工缺乏竞争能力和应变能力。
“大庆经验”最著名的一条就是“三老四严”，“四个一样”。大意是“当老实人，办老实事，严格要求，领导在与不在一个样”。从字面上讲，这样说并没有错。但作为一个企业最主要的训戒，意义就不一样了。首先什么是“老实人”？现代企业规章中几乎看不到这个词；退一步说，这里说的是“诚实”，那么这用得着写入基本规章中吗？正如一个年轻人进入一公司，用得着盯瞩他不准欺骗老板吗？这种规章从基本出发点来说，也是起源于简单化的哲学思想，幻想着离开具体的专业技术要求，具体的企业管理内容，仅用几句不痛不痒“顺口溜”，来管好一个企业。当然，这一口号也使近200万石油职工队伍形成当今国内“最老实”群体。
一是缺乏竞争能力与应变能力。国内海洋石油管理一个年产1000万吨的油田大约需要800人，这比国外还是显得人多。而陆地油田目前管理同规模油田大约有15万人；随着改革的深入，不久的将来陆地油田大部分人将会成为“闲人”，受了几十年“老实人”的教育，油田人自己闯世界的能力是很差的。
二是缺乏“逆向思维”能力。在多年“老实人”口号的教育下，油田人思维较为呆板。回想1978年后对“文革”的反思，几乎没有一个“文革”时流行口号没有被深刻“反思”过，但唯一这“大庆经验”是例外；这一事例本身就值得好好反思了。
30年代鲁迅先生曾说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老实是无用的别称。在当今全球经济、知识经济条件下，再对200万职工重提当“老实人”有什么意义？我本人就不是同一意义下的“老实人”，我在整个90年代中，到过几个陆地油田，后来又到了外国公司，海洋石油，走过祖国的山山水水和万里海疆，没有这些经历会有今天的渤海湾的发现吗？
四、“瓶颈”的影响须消除
自从80年代以来，在国家主要报刊上就极少提起“大庆经验”一事。说明从理论界到企业界对此都有自身的想法，不过不愿正面去谈而已。其实，正如前面所说，“大庆经验”是我们整个国家计划经济下企业特征的缩影，而且并不是仅仅大庆油田才存在这种情况。那么，究竟怎样才能消除“瓶颈”的影响呢？
本人为陆地油田打井，并取得重大发现一事很快引起了国内石油界高层领导人的观注。在我国渤海湾，5个陆地主力油田围着海洋石油所属的渤海油田，后者的平均每口井产量连续10年比前者高出10倍以上。然而从地质学上说，这6个油田属于一个地质沉积。我到海洋石油仅3年，回到陆地油田就打了一口高产井，若海洋石油的总工程师们都到各陆地油田去打井呢？如果早10年就去了呢？世界上有石油公司的国家不多，大约只有十六、七个，但是所有的总经理、总工程师（技术主管）都是在媒体上公开招聘的，美国、英国和加拿大石油公司还经常上互联网在世界范围内招聘，唯独我国是只在一个小圈子中选人。
在“大庆经验”的思想桎梏下，陆地油田人们对以前传统的东西较为留恋，一般不轻易改动。大庆时期的机构体制，现在各油田基本都保留着，实际那是50年代学苏联的结果。一次我参加接待一个俄罗斯石油代表团，交谈时得知他们在20年前就改成了类似西方现在这样体制了。我们却把这些都当作“大庆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