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多的企业理论中，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相互辉映，成为最重要的两种理论体系。在详细比较两种理论的异同的基础上，本文作者认为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是从不同的层次分别对企业的组织行为进行了特定的分析，在一个强调知识经济的全球竞争时代，企业的组织形式呈现强调核心竞争优势的动态化、多样化和模糊化，只有结合企业能力理论和交易费用理论，发展包涵治理结构和能力在内的新的企业理论才能准确地认识和解释世界经济体系中越来越复杂的企业组织。
一、 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的比较
（一）、理论范式的争论
交易费用理论起源于科斯(Coase,1937)。交易费用理论的企业研究主要分以威廉姆森（Williamson,1985,1996）为代表的市场和企业纵向一体化的研究与以阿尔钦和德姆塞兹（Alchain and Demsetz,1972）为代表企业内部层级研究两个分支。首开企业能力理论先河的是彭罗斯（Penrose,1995）。依循企业能力理论又派生出基于资源的企业理论、基于知识的企业理论、基于核心能力的企业理论等。按照其理论基础的共源性和结论的相似性，笔者将其纳入能力理论体系一并比较研究。
交易费用理论与企业能力理论的差异首先体现在对市场与企业的关系的解释上。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使前者仍处于新古典框架内，后者尽管突破了新古典框架的范围，但由于新的理论范式还未建立而欠缺严谨的理论模型。交易费用理论首要关注的是随交易属性不同而对不同成本效益的治理结构模式的选择，对企业科层结构的研究总体看是契约理论研究在企业内部的延续。企业能力理论则重点研究企业内部解决问题的能力。从适应角度看，交易费用理论重视激励强度、基于市场交易的自动适应和基于组织的合作适应的关系，企业能力理论更重视合作适应。从分析方法看，交易费用理论采用分立结构分析模式，强调一阶分析大于二阶分析 ，企业能力理论中能力或知识的增长隐含着边际分析的方法。从分析的时序看，交易费用理论主要采用比较静态分析方法，利用跨时过程转换研究事后成本和事后治理，企业能力理论采用动态研究方法，强调企业的增长和发展。从分析单位看，交易费用理论以“交易”为基本研究单位，企业能力理论以“解决问题”为研究单位，或者采用西蒙的观点，以“决策”为研究单位（Simon,1957）。从分析的维度看，交易费用理论强调资产的专用性，能力理论强调能力的特殊性与隐含性。从对企业效益关注的角度看，交易费用理论重视治理成本的节约，能力理论不仅强调成本节约（主要是生产成本），更强调收益的上升（生产性机会的扩大）。从对人性的假设看，“有限理性”与“机会主义”是交易费用理论的重要概念，企业能力理论虽然承认信息不完全的假设，但强调“社会人”和“复杂人”假设。关于交易费用理论与企业能力理论范式的比较如下表：
交易费用理论 企业能力理论
分析单位 交易 解决问题（决策）
主要维度 资产专用性 能力特殊性、隐含性
分析方法 分立结构分析 边际分析
时序 比较静态 动态
对企业效益关注 治理成本 生产成本与收益
人性的假设 有限理性、机会主义 社会人、复杂人
（二）、企业及其扩张的争论
除前文提及的关于企业与市场的关系外，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关于中间复合组织形式的解释也存在差异。由于采用对分立结构分析模式，交易费用理论尽管承认中间组织形式，但从资产专用性和激励强度出发，认为这是企业和市场的过渡阶段。企业能力理论则倾向于中间组织形式是不同于市场和企业的一种治理结构，是企业为了利用其他企业拥有的稀缺资源而采取的组织创新，包括诸如联盟、合资、虚拟等多种形式。
企业能力理论反对企业的作用在于节约交易费用的说法，认为企业主要是提供一套更高的组织原则和良好的社会环境支持复杂的知识创造与融合，企业在生产经营中新产生和未利用的能力是企业扩张的动力与压力。企业已经形成的沟通准则、处理日常事物的惯例和成型的企业文化是企业能力的重要支撑，尽管交易费用理论不再把这些看做经济组织的自发特征 ，但该理论仍坚持认为以上差异的效率结果是不可能弄清楚的，其目的性并不起作用。即使可以部分证明组织的一些复杂的有效成果，要揭示组织的沟通、协调惯例与组织文化形成和发展的微观特征也是困难的，如果可能的话，更不用说培育了。
“资源依赖”或者说“能力倚赖”是企业能力理论的思想核心。异质、稀缺和难以模拟的资源使特定企业相对其他企业拥有差别垄断优势，是企业获得超额利润的战略保障。交易费用理论从 “交易”的角度来认识企业的权利/资源倚赖问题，认为该问题实际是一种有删节的合约理论，反对专用性资产预先投资的想法（见前文关于专用性资产的定义，这里“专用性资产”和企业实施交易行为所倚赖的“资源”和“能力”等价）。交易费用理论将企业能力理论所强调的资源倚赖分为弱式资源倚赖和强式资源倚赖两种形式。弱式倚赖指交易各方可以减少甚至消除的资源倚赖。强式倚赖假定缺乏远见的签约各方将不可避免对某种专用性资产的倚赖性。交易费用理论认为只有在达成交易契约后，作为合约风险来源的专用性资产才会被人们有意识地选择以形成生产性收益的源泉。该理论还认为如果需要投资于专用性资产，价格、风险和保障措施应该被同时确定。即使合约各方缺乏远见性，协议中没有为意料之外的专用性投资逐渐增加预留重新调配性的空间，交易各方也会达成新的补充协议使附加的保障措施随着资产专用性增强而出现（Joskow,1985,1988）。当合约各方不能就此达成妥协，合约也不会如约履行，因为第三方（法庭、仲裁机构）将接受资源倚赖的牺牲方的辩解而赦免其违约责任（Buxbaum,1985）。
从企业扩张的路径看，企业能力理论认为对特定的企业来说，其扩张道路受“路径依赖”的限制，对不同的企业来说，多样化的组织结构可能导致相似的综合效率结果，即出现“多重均衡”现象。基于分立结构分析模式和对于“可修复的无效率”的考察，交易费用理论不承认“路径倚赖”和“多重均衡”在企业扩张发展中的作用。针对前者，交易费用理论承认企业历史的重要性，但反对将企业历史作为唯一重要性的观点；对于后者，交易费用理论认为能有效适应各种干扰的组织固然理想，但一种固定激励强度的组织必然位于自发扰动适应和合作适应之间某一个特定的位置，不可能存在激励强度、自发扰动适应和合作适应皆良好的组织形式。除非对以下问题出现新的解释，可以预期交易费用理论将继续置疑“路径倚赖”和“多重均衡”：可以定量比较现有的净收益与预期的净收益；可以找到一种更优秀并且确实可行的组织形式来运作；显著的技术创新或者组织改进能被无限期的推迟 。
（三）、科层组织的争论
如前文所述，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关于企业内部组织结构的主要作用的区别主要在于前者坚持“控制与激励”，后者强调“分享、沟通与协调”。交易费用理论虽然同意单纯的控制可能形成各种有意的和非有意的后果（Gouldner,1954），组织内教条式的机械管理可能形成为规则而工作的组织气氛，影响组织效率，但交易费用理论根据其“有远见的缔约精神”的假设，认为有远见的组织内缔约各方会将以上因素纳入组织的初始设计中。在“有限理性”情况下，虽然达成的协议是“不完全的完整缔约”，但协议各方（劳资、管理者与经营者、监督者与被监督者）将随着人力资源专用性的增加而调整协议，使组织内的冲突处于可以容忍的范围。
二、 结合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研究企业组织行为的可能性与必要性
（一）、理论的结合
近年来，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呈现争论与融合共同发展的态势。事实上，交易费用理论与企业能力理论并非根本对立和冲突。首先，交易费用理论广泛的吸纳企业能力理论的概念与经验规则，在交易费用理论探讨企业组织结构的文献中，我们可以看见大量有关企业能力理论的文献被引用。其次，如威廉姆森等也承认“交易经济学据以运作的关键概念，组织理论家可以（许多确实）与这些概念发生富有成效的联系”（Williamson, 1996）。
尽管如此，如前所述两种理论在企业问题上的解释性结论依然存在重大差异，并在学术界广泛争议。笔者认为，这些争论实质上是没有准确理解两种理论的研究重点并不是一个层次的内容。交易费用理论关于企业本质的问题中的“企业”是一个集合的概念，并非单个意义上的企业。企业能力理论研究的企业是相对于其他企业的特定企业，之所以强调企业独特的资源条件和能力，也是为了说明企业之间的差异性和独特性，最终的目的依然是解释特定企业存在和发展的原因。统计学原理告诉我们，总体的统计特征并不是个体的总和，仅仅是个体共有部分的描述，并不包括个体的特异性；反之。个体特征包括总体特征而丰富于总体特征，在总体特征约束其集合的前提下呈现多姿多彩的个性。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的争论焦点正在于此。
到目前为止，主流经济学的研究方法一直是从丰满的经济现象中抽象出最根本的共性要素并在一定的假设条件下（同样为抽象的）研究其性质和特点，较为复杂的研究则加入时间变量考察考察相对静态和动态条件下抽象变量的变化及其运动趋势，依然没有脱离对共性变量的研究。由是我们可以理解为何起源于主流经济学的交易费用理论研究的企业只能是企业的总体行为与特征。“产权”毫无疑问是市场交易主体的共同属性。无论在何种制度条件和组织结构内，产权的清晰程度如何，产权性质都将决定交易的性质与特征。区别在于，交易费用理论认为当交易的实施不是无成本时，产权的配置与界定将对经济体系的运作效率产生差别性的影响。交易费用理论同意主流经济学的“经济人”假设，但从主流经济学的“完全信息”假设上前进了一步，这是“有限理性”与“机会主义”假设的理论基础。如古人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交易费用理论从经济主体的谅解、合作、沟通、联盟中准确地抽象出一切经济主体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当宽容的动机与判断力的脆弱性使我们不能准确地理解经济主体的行为动机时，这种宽容的解释就存在真正的危害。当机会主义能使我们对可避免的危险保持足够警惕的时候，“机会主义”自然成为对经济主体行为动机的最优假设。
针对交易费用的一个主要批评是该理论是一个静态、至少是相对静态的理论。笔者同意后者的提法，但并不认为这是该理论的缺陷。如果考虑到交易费用理论研究的是企业总体，即企业的共性，在选定坐标参照系的情况下，我们应该承认在企业集合内任何一个企业的运作、变化和发展都不会对整个集合的性质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即不会突破坐标系的界限，否则这种运动与发展就突破了集合的框架，该集合将被重新定义。用经济学的语言来描述就是：系统内变量的变化是在系统结构参数的范围内的变化。当系统结构参数都发生了变化的时候，新的研究从属于一个与原有系统相分立的新的系统模型（即交易费用理论中的分立结构分析模式）。对交易费用理论的动态性分析还牵涉到该理论另外一个重要的概念“专用性资产”。如果不承认交易费用理论与企业能力理论研究的重点不在一个层次，那么引申前文中关于“资源倚赖”的理论辨析会出现一个疑问：是什么因素使买卖双方的缔约成为可能？或者换个角度，是什么使供应者具有吸引需求者、满足需求者的能力？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将形成如下结论：企业之所以能比其他企业更好地满足需求者的要求（假设需求者是精明的，在比较其他供应者后认为与该供应者签定本合同符合自身利益最大化原则），是因为该供应者有其他企业所不及的竞争优势。如果进一步追问这种竞争优势的来源是什么，企业能力理论认为当企业的“资源”或者“能力”相对竞争对手符合需求者的要求，或者相对竞争对手搭建了一个更好的资源平台，仅仅需要不大的努力和投资即可适应需求者的要求的时候，企业就具有这种竞争优势。反观交易费用理论，既然专用性投资是在有保障的契约签定之后，企业获得合同的能力在该理论中无法得到满意的解释。显然，如果将资产专用性作为一个集合意义上的概念，即集合内所有的企业都缺乏，为了满足需求者的要求或者为了提高效率更有效地满足需求而必须进行特定目的的投资，以上争论将迎刃而解。
企业能力理论的个性研究目标锁定通过一个简单的问题可以很容易得到确定：如果特定企业因为“资源”或者“能力”与其他企业存在异质性区别的话，那么这种“资源”或者“能力”的来源是什么？企业能力理论的回答是来源于企业的历史（这里学习也应该纳入历史的范畴，因为以时序看当前学习所储备的能力只能用于未来）。对企业能力理论的回答的进一步追究将发现当企业初创时就具备相对其他企业的异质性，而这种差异和只能来源于创业者个人的独特性。由是我们可以看出，企业能力理论强调的“路径倚赖”和“多重均衡”实际是在交易费用理论“分立结构模式”约束集合内的边际调整过程，即“一阶分析”前提下的“二阶分析”。
对两种理论研究重点差异分析的一个见解的证据是与交易费用理论广受研究抽象共性的主流经济学家重视，但为企业界阳奉阴违相反，企业能力理论更多地为管理学家所接受，并在企业实际操作层面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如果对两种理论作一个更加综合的评价的话，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分别从不同的层次研究了企业问题，二者都不乏真知灼见。但（如同很多学者所做的那样）将一个层次的正确理论引用于另一个层次，将无法形成对企业的正确认识。所谓“诸法因缘生，复以因缘灭”，过分强调理论的的普适性将是理论失败的缘起。
（二）、现实的需求
对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适用性的区别有助于我们对企业行为与动机的准确把握。首先，从总体看，企业需要解决在完全解决问题前提下的比较交易成本问题；其次，从个体看，企业需要解决不充分激励下的完全解决问题能力。换句话说，企业是为了获取利润（不是为了构建一个友好的团体）而存在（在生产可能性边界上，这意味着交易成本的节约），特定企业的资源和能力积累是为了实现资源更有效的配置。因此，对企业科层结构的解释首先应该坚持交易费用理论的监督与控制观点，然后才是考虑企业能力理论所强调的那样作为协调沟通机制的能力开发与分享氛围。单纯强调缺乏信任的监督将带来机械式的组织运作，不仅企业的效率无法得到保证，成员的积极性得不到发挥，而且冷酷的组织气氛也使企业作为一个生产团队的持续生存能力值得怀疑。否认层级制度的监督指导作用，单纯强调企业是“乌托邦”式的组织，其目的是为了创建和谐、共享的组织气氛的观点也是极端的（Marglin,1974;Stone,1974），将会给企业的获利能力甚至生存能力带来灾难 。
综上所述，交易费用理论和企业能力理论并非竞争关系，而是互补关系，结合二者可能提高对现实世界企业的认识。当今世界经济中的企业组织结构和行为呈现复杂化与多样化趋势，联盟、合资、公司里的公司、虚拟企业等各种组织形式层出不穷，世界经济一体化的主角跨国公司更是其集大成者，以至于有学者认为由于兼具多维性、异质性、内在连续性和连续动态性，对跨国公司组织的理解已经超出了传统组织理论的解释能力（刘海云，2001）。要准确理解和解释现实世界中越来越复杂的企业，包括跨国公司的组织动机与行为，应该精巧地结合企业能力理论和交易费用理论，发展新一代企业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