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制度分析基础：一个面向宽带网时代的讲义
第二讲:“叙事、教材、思的路径”

（图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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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如前述，每天连续工作十几小时，我在宽带网上生活了三个月左右，下载的阅读材料一共刻制了八十块光盘，从这些材料里再筛选出八十篇专题文章，供你们在课堂上作专题报告用，因为当时学校通知我大约有八十个同学注册选这门课，我就准备每人阅读一个专题，所以是八十个专题，当然，现在许多同学被这门课的难度给吓跑了，没有这么多同学正式选这门课了，但我还是把这些好文章带来，供你们以后自学。然后，从其余的材料里，我又选择了九千页比较系统的各学科的阅读材料，合起来就是这块“阅读光盘”。
这些阅读和教学材料，下面我大概介绍一下它的结构（参见图二）。这块“阅读光盘”分为五个部分。光盘的“00部分”，是几篇我自己的文章，把思考得比较成熟的方法论方面文章放在里面，供大家批评。其中多数文章是已经发表了的，例如“制度分析基础---一个反复思考的概率”提供了我认为合理的制度分析框架，这是个八千字左右的“概论”，但它字字斟酌，反复推敲，还是值得一读的。其余的文章是关于“知识现象”的，我觉得都不很重要，你们可以不读。
现在介绍“阅读光盘”的“01部分”，那是一本非常出色的经济学教科书，澄清了我们国内经济学读者的许多错误观点。这一个星期在网上和大家争论，我才发现国内的各种草创“中译本”真是害人非浅，要说那流毒，一代人以后也未必能肃清。所以从1993年开始我始终在强调“读原典”。这个“01部分”就可以说是一部英文原典，是弗里德曼的儿子写的一本经济学教科书，我专门给他发电子邮件确认了这件事，他说他确实是米尔顿.弗里德曼的儿子，他叫大卫.弗里德曼（David Friedman），现在也是很著名的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和社会理论家，而且是相当活跃的社会活动家，在这些方面他已经超越了他父亲。
在这本书里，作者可以说回答了我们（当然这是我的看法）最近几天在浙大网上争吵过的几乎所有经济学问题。作为这门课的准备知识，你只要读完这本书的前九章就可以了。但我这块“阅读光盘”里当然是把整本书都装进去了，一共是二十四章，写得非常通俗，但很透彻，例子也都是从我们周围的生活世界里选取的，有亲切感，很容易让读者获得经济学的“sense（感觉）”。大家可以把这个“01部分”当作这门课的正式阅读。
图二：阅读光盘的结构目录

接下来就是所谓“第一部分”，这是制度分析的方法论的基本阅读材料，它包括两个子文件夹：（1）“比较静态分析”（comparative statics），（2）“比较动态分析”（comparative dynamics）。可见，这是制度分析的两条基本思路，一个是演进的思路，我们说，“演进”是制度的实质，对不断演进中的制度来说，没有什么“最优”可言。当然，这里的“演进（evolution）”是应当译为“演化”的，因为“进”这个字仍然带有“进化论”的线性历史观的余毒，今天我们明白，历史是不会线性进步的，如同海德格尔说的“思”的演化路径一样，历史也是在同时前进和后退当中实现自身的。所以，“evolutionary approach”严格说来应当翻译为“演化的思路”，只不过这几个字不太上口，我就仍然沿用了“演进思路”。
对于制度分析来说，其实唯一正确的思路就是演进的思路，但静态分析比较简单直观，而且凡逻辑体系都必须是静态的，所以，为了清楚地思考，我们必须接受静态思路，只在想清楚了静态情况以后，我们心里明白，还必须想清楚动态的情况，即演变的情况，这样的制度分析才算是彻底的。
“第一部分”的这一子文件夹里列举了许多阅读文件，但就经济学演进思路而言，现有的主流经济学只提供了“比较动态分析方法”，可以利用。在国内的经济学家里面，那些数学出身的经济学家总是强调让学生们掌握“最优动态规划”或“动态优化数学方法”，这当然也是目前经济学工具里面最好用的工具。因为现在主流经济学的根基已经比较扎实了，没人再对它提出本质性的怀疑。例如杨小凯，从他的博士论文到今天，始终在数学方法里面钻研。他有一篇文章试图应用运筹学的图论来描述他博士论文里提出的分工与专业化过程，思路非常好，但由于过分重视数学方法的使用，实际上，或潜在地压抑了他发挥自己学术思想。我们知道，任何东西都是有利有弊的，你要承认这个规律，你才可能从学术传统的内部走出来，才可能不受到传统分析手段的束缚，这也符合学术演进的看法。我的态度是，先要思考，其次才有正确的表达。在思考的时候，数学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反思全部现有的观念，把它们统统放在现象面前来检验。这样就可以进入最后的阶段---体悟，或者它的最终结果“顿悟”。还是我写过的叔本华认识论，你们应当去读我那篇文章，现在也收录在2001年5月新出版的我的文集《记住“未来”》里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在这一部分的另一个子文件夹里面是“比较静态分析”的方法，它已经由萨谬尔森1947年在他的博士论文里全面地建立起来了，这里收集的都是网上教学用的材料，有许多图形，比较直观。但是也收集了一些更深入的教材，例如密尔格罗姆（Paul Milgrom）等人最早提出的广义包络定理，以及这一重要定理的应用，这些材料很新，都是今年或者去年下半年作者们的“工作论文（working papers）”或学术报告。这也是我偏爱宽带网的原因之一，它向我们展现的是最新的学术问题和学术进展。
以上介绍的两种方法，是经济学家提供的相应于演进和静态两种思路的分析手段，它们远远不能满足制度分析的要求。所以，我最近在探索代数方法在制度分析领域的运用，例如比较成熟的“格论”，我会专门为《经济研究》写篇文章综述这方面的新进展，我认为这一工具正在变得非常重要，对制度分析将产生突破性的影响。我们在第六讲综述数学工具使也要概括这方面的进展，现在就不讲了。
再接下来，是“第二部分”，这也是“制度分析基础”这门课最核心的阅读材料。它包括制度分析的十六个基本概念，因此有十六个子文件夹。我们知道，或者我个人认为，任何一个理论，无非就是它的基本概念的展开。所以“概念就是一切”这句口号有它的道理。有时候，甚至一个字的展开就是一整套理论。由于上面说过的道理，我们有这样一个不等式：
课程的知识路径课程所用阅读文章的知识路径每个学生的知识路径
这样，我们就必须把不同路径上的文章尽量置于课程的同一概念下面让大家阅读，每一“概念”文件夹里的每一篇文章都从一个特定角度阐释了我所理解的这一概念的核心含义，我希望这些阅读材料进入你们的理解后，构成图一所示的那些“墨绿色圈圈”。
    我写过文章说明互联网思维的“平面化倾向”，缺乏深度，缺乏历史感。但这里的每篇发表在网上的文章，都反映了作者个人知识传统在一个“时空点”的状况，对处于这一传统内的作者而言，这文章是有深度的。这就是读者与作者之间在知识路径上的不对称性，读者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这种不对称性，必须同时阅读多个作者从多个特定角度上对同一问题的论述，这样就可以抵消“平面化倾向”，增加阅读的深度和历史感，并且发展了读者自己的独特知识路径。如我一再论述的，知识路径的发展方式只能是在我们每个人知识传统的边缘实现创新的演化。此处“创新”，就是在个人生活世界的特定方向上把别人对世界的分类加以细化。因此，个人体验对个人知识传统的创新具有核心意义，因为如上述，生存着的个人，在试图超越生存困境的努力的同时，也就创造性地转化了自己的知识传统。这两件事情在现实世界里是同一的。
    因此，每个人的阅读都与其他人不尽相同，受到个人生存历史及特定生存困境的影响。另一方面，这种特定的阅读又反过来对每个人的生存性选择发生影响。那么，我们怎样知道自己是在正确的方向上扩展着知识传统呢？“自由”，你如果感觉到心灵的自由，那就说明你的阅读和体悟是在那个有助于你超越自己生存困境的方向上了。
    最后同学们应当注意的，是这样一个道理：人际交往和思想的分享，对每个人知识路径的演化及阅读方向的选择都有重大的、本体论性质的影响。所以，每篇文章的阅读最好都有一次读后讨论，但我们的时间很少，不允许这样的阅读方式，一个初步的安排是，每个正式选课的同学，从上面介绍过的“八十个主题”当中选择一个最适合的主题进行阅读，然后在课堂上为大家作一个十分钟左右的主题阅读报告，我为你们的阅读撰写了一篇关于这八十个主题的阅读要旨（参见附件），意在阐释主题文章的“共相”。你们在个人阅读时，千万不可死啃一篇文章，那样就完全背离了上面讲过的全部“发散型”教学方法。网上阅读的要诀是：阐释、联想、深入思考。网上阅读的目的是从不同思路上把握同一主题，从而深化个人知识传统，有意识地从“零度”（平面化倾向）思考向“多维度”思考开掘。这叫做“敞开的、开放的、面向将来的、通向未知的、有神秘感召的”自由阅读。
现在我来讲阅读光盘的第二部分。第一个子文件夹回答“什么是概念”这一问题，首先是“概念的概念”，其次是概念如何生成，概念如何演化，概念如何扩展，等等，你会发现，这些问题其实也是整个社会科学的方法论问题。第二个子文件夹里面装的是关于“契约（contract）”概念的阅读材料，当然，这方面，由于经济学合同理论的发展，我们有极大量的材料可以读。但是我比较注重这一概念的实证方面，也就是作为现象的契约。例如科斯在诺贝尔演讲里面呼吁建立关于契约研究的资料中心。
第三个子文件夹是“文化”概念。2000年我在北大讲“制度分析基础”，第一节课讲了什么呢？我用了五句话来概括我那一个学期打算讲的内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制度的关照是人”，这句话的注解是：制度和人群相互作用、相互决定。这里就带出文化的含义：人群与制度的相互作用，行为与制度的演化、知识与行为规范的演化。我们还知道，诺斯（《制度，制度演变与经济绩效》）讨论过“正规的”和“非正规的”制度，后者就涉及到文化传统的内容和界定问题，应当说，他并没有解决这些问题。
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第四个子文件夹是“发展”概念。在经济学里面，发展经济学研究发展本身，但它并不告诉你什么是发展，它不处理“发展的悖论”，它不愿意跳出发展经济学之外来把握“发展”。与发展问题密切相关的，是“分工”概念，在这一子文件夹里面收集了三个方面的文章：劳动分工、专业化、收益递增。从制度分析的角度看，这三个方面构成同一件事情。只要有分工就一定有收益递增，因为递增的收益正是分工的激励因素，而收益递增是通过要素专业化的方式实现的。
接下来的子文件夹是“有效历史”概念，这是伽达墨尔（Hans-Georg Gadamer）提出的概念，阐释哲学，或者“哲学阐释学”。与我们的直觉完全一致，伽达墨尔认为只有被主观个体理解了的历史才是有效的，于是你不理解的那部分历史就不构成你的有效历史的一部分。也因此，不存在所谓“集体的历史”，只存在个人理解的历史（因为“理解”是个人行为），只存在“当下”的历史（因为“过去”的历史总要放在当下来理解）。我们知道，阐释与博弈均衡，这是当代思想为经济学提供的最重要的改造方案，可惜，经济学家至今仍不愿接受这一方案。不论怎样，我还是把“均衡”概念直接放在“有效历史”概念后面讨论。
博弈论基础存在着怎样的危机呢？这个危机如何在将来重新塑造整个经济学？甚至重新建构人对于人自身理性的理解？什么是理性？理解的过程包含着哪些因素？总之，“有效历史”是我所理解的制度分析框架里的一个基本概念。“有效历史”概念与 博弈论基础概念“common knowledge”（一个不太好的翻译是“共同知识”）之间有很密切的联系，假如我们能够澄清一个博弈的“有效历史”概念，我们就已经澄清了“均衡”概念。因为时间限制，我不再展开论述了，你们在“均衡”概念的子文件夹里面可以找到大量阅读文章。
接下来的子文件夹是“交换与市场”概念。大家都知道“市场”是交换场所，但经济学家理解的“市场”概念要比简单的“交换场所”深刻得多，虽然在历史上，最早的市场确实就是交换场所。我自己的理解：历史上的“交换”很可能比“市场”更早发生，因为我们确实观察到了动物社会里面的“交换”行为，但我们至今没有观察到动物社会的“市场”，当然，如果把蜜蜂或蚂蚁的“交配场所”当作一种市场，也未尝不可，那里的需求与供给表现了某种“集结”效应。
下面一个子文件夹是“自由”概念。为什么说“自由”是制度分析的基本概念呢？最简单的理由是弗里德曼论证的“自由选择”，一个没有选择自由的人的行为，不能当作经济学研究的对象，那通常是社会学研究的对象（参见这门课的第六讲“社会科学通论”）。但是，在制度分析框架里，“自由”还有更深刻的意义，例如，生存哲学告诉我们的“自由”诸含义，以及，作为我们人生和问学的终极追求的“自由”。
“历史性”，这是下一个子文件夹的名称。为界定我们可能享有的自由的最大限度，我们需要理解“历史性”概念。任何自由都只能是历史过程内的自由，自由不是抽象的，不是静态的，不是一劳永逸地给定的。我在前面已经比较详细地介绍了生存哲学家讲的“双重历史性”的含义，这里的历史性，基本上也就是生存哲学家所讲的历史性。当我们开始超越生存困境的时候，我们就感受到了更大的自由。然后，我们还会不可避免地遇到新的生存困境，努力试图新的超越。你或许要嘲笑我们，“为什么非要超越呢？就这么活着挺好！”是的，你可以仅仅“活着”，但那不是我们理解的自由，那是一种迟早会在生存压力下沉沦的人生。人的精神天生要追求自由，黑格尔说，这是“精神”的本性。但是，如康德所论，追求超验世界的自由的精神不得不生活在服从“必然律（necessity）”的现象世界里。没办法，我们不得不探索在这个必然的世界里，我们可能享有的自由的边界在哪里，这些内容构成所谓的“道德哲学”。你们可以在这一子文件夹里面找到大量文章去阅读。
下面的子文件夹是“知识”概念。在演进思路的分析框架里，博弈论的基本概念是上面提到的“共同知识”。什么是共享的知识？知识是每一个人的主观知识，共享的，就是不同个人之间分享着的那部分知识，请时刻记住上面讨论过的“大众分享的对话的逻各斯”。追求自由同时就是求知的过程，这在西方思想传统尤其如此，所谓“求知意志”、所谓“知识就是力量”、所谓“真理（truth）”，都是利奥塔（Jean Francois Lyotard）所论的西方人的“知识状况”（knowledge conditions）。作为“力量”的知识，至少对经济学家而言，是能够产生“收益递增”的知识，因此我把“收益递增”概念也放在这个子文件夹里了。
但知识状况同时又是人生的体悟，当你意识到死亡是怎么回事时，就会开始寻找你生存的目的。因此，我把“生命/生活”（life）的子文件夹放在这里。如果你没有思考过“生命”概念，那其实说明你从来没有意识到死亡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对死亡感到恐惧过，从来没有觉得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是我们有限人生的终极归宿。寻找生命的意义，要求我们把握这种关于生命的知识。在这样的意义上，求知与人生是联系在一起的，我写过一篇短文，“知识过程与人生体悟”，发表在《读书》2000年4期上，就说的是这个意思。
我们探讨生命意义的同时，探讨生活的意义同时，又会把我们的思考延伸到一般的“意义”（meaning）概念上去，这就是下一个子文件夹的内容。在思想史上，不少学者，例如塔尔斯基（Alfred Tarski），探讨过“意义的意义”，写了不少重要论文。
再下面的子文件夹是“必然律与充足理由推理”。这一部分内容比较难读，因为这是逻辑学、认识论、道德哲学方面的题目。这里的“充足理由”推理，是基于经验现象的“充足理由律”的推理，你们仍然要去读我谈叔本华认识论的那篇文章，因为他的博士论文就是《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那也是叔本华自己认为毕生思想结晶的作品，只不过，这里说的经验世界的充足理由律还没有穷尽叔本华说的“四重根”，关于叔本华认识论，我们会在下面讲完康德《逻辑学》之后专门抽时间介绍。所谓“必然律”，是相对于经验世界的“充足理由律”而言，即逻辑必然性，我在前面已经定义过，一个陈述，如果假设它不真就会推出矛盾，我们就说这个陈述“必然”成立。“必然世界”，康德说，就是逻辑可能的世界，也就是不发生内在矛盾的世界。康德的“纯粹理性”，就是无矛盾的逻辑体系，纯粹理性是基于先验原则的理性，因此它不必接受经验世界的检验，它已经先验地无矛盾了。但是如果我们运用纯粹理性于经验世界，就会发生康德说的“实践理性”问题，因为先验世界的必然律现在必须与经验世界的充足理由律同时成立。
接下来的子文件夹是“机会成本”概念。就是纯粹理性在被我们叫做“经济活动”的经验世界里的实践。我们知道“机会成本”是经济学最核心的概念，我在北大讲这门课时曾经宣称：经济学其实只有两个核心概念，这两个概念的展开，就是经济学理论。这两个核心概念，第一个就是“成本”概念，即机会成本。第二个是“租”概念，也可以叫做“剩余价值”概念。
最后一个子文件夹是“时间”概念，这也是涉及到最广泛知识结构的一个概念。因为制度演进的思路与“时间”概念是密切相关的，你要是不研究制度，只关注静态经济学分析（例如一般均衡），你就不需要考虑时间，纯粹逻辑体系是完全静态的。
阅读光盘的“第三部分”是我对制度现象的分类，我把全部制度现象划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主体之间的关系，也叫做人际关系。诺斯曾经区分过“纯技术”（techniques）---即人对自然的关系，与“制度”（institutions）---即人对人的关系。从这一讲的前半部分我们知道，经济学实际上是夹在这两类关系的中间。不论怎样，人对人的关系是一类制度现象。我们在这个文件夹里可以找到古希腊的城邦国家和苏美尔最早的城邦国家的历史，除这些早期权力与政府形态之外，还有习俗、规范、禁忌，还有家庭、宗族、仪式、法律、立法、以及从礼品、信誉、信用关系，直到货币与资本关系的发生。这部分内容涉及相当广泛，例如人类学、社会学、法学、比较文化学等等，远非经济学可以涵盖。下图是经过考古学复原的古代埃及日常生活场景。船上的男人正要掷出手里的“飞去来器”。他脚下的女奴在采集莲蓬，船头小孩指挥一条猎犬把被击中的大雁捕捉回来。

第二类制度现象是“物的秩序”，我从福柯（Michel Foucault）那里借来了这个说法,他有本著作名字叫做《物的秩序》，里面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这里的阅读材料介绍远古时代人类的衣食住行等方面的情况，然后介绍农业、医学、教育、科学、艺术、技术、通讯与交往等活动的发生与发展，最后，在一切“物的秩序”当中，最重要的秩序，便是“身体－大脑－心智”的秩序。当你打算仔细思考现实制度的时候，我们以后会讲到，一个比较严格的“制度”定义，就是把制度视为“社会博弈”的均衡。那么，是哪些因素决定了社会博弈的均衡呢？我们说，是博弈的“规则”，但是，如果我们把信息不对称的博弈用海深义（John Harsanyi，因博弈论研究获199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方法转换成贝叶斯博弈，然后，我们就要求有一个在全体博弈者之间相容的先验分布，而不是后验分布，这是很苛刻的条件，几乎等于否定了博弈论的现实意义。所以，尽管有了海萨尼（即海深义）的方法，我们说，博弈理论今天仍然面临基础性的危机。物的秩序非常重要，它是制度现象的首要类型，我们认识任何事物都是从物的秩序开始的，渐次才开始认识其它的秩序例如符号或者人际关系。另一方面，物的秩序也是最古老的制度现象，从最原初的现象出发，往往可以让我们洞察事物的内在规律。例如，我马上就要放映的幻灯片里面有相当多的古代埃及金字塔的图片，你不能说金字塔不是一种制度，现代的人类学家公认，例如金字塔这样的物的秩序，其实是人的精神投射，法老想要求得永生，所以才修建这样的坟墓，墓穴壁画表现的，也都是精神活动，而不再是“物”。
第三类制度现象是“符号”。这一类现象比较广泛，所以我把它进一步划分为四个子类：（1）语言，（2）思想体系，（3）宗教，（4）数学曲线。为什么要把数学曲线单独列为一类呢？这从数学思想史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整部西方思想史，很大程度上是数的历史，这又要涉及“逻各斯”的基本原理，我们已经说过，逻各斯的形式主义化，就是逻辑，而逻辑，至少在罗素看来，是可以扩展为数学的。前苏格拉底哲学家许多都是最初的数学家，最著名的当然是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 of Samos）。
其次，“语言”是更加重要的一类“符号”制度现象，现在已经公认语言对思维具有本体论的重要性，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是从我们自己文化传统的语言当中学习理性和其它思维方法的，因为语言总存在于我们每个人之前，它是我们的知识传统的渊源。按照语言学的通常惯例，我再进一步把“语言”按照发展程度划分为四小类：隐秘的语言、发声的语言、图形的语言、符号的语言。通常认为甚至低等动物也具有“隐秘的语言”能力，许多动物，如蜜蜂和蚂蚁，都具有发生的语言能力，但未必具有高级语言能力例如“符号语言”，类人猿是可以获得图形语言能力的，但训练结果表明，让它们学会符号语言，即便不是不可能的，也是极端困难的事情。关于这一方面的阅读材料，我去年在北大讲课时为学生们印制的四卷本教材里面有非常好的阅读材料，那部分文章的作者是哈佛大学的脑神经学专家和波士顿大学人类学教授迪亚肯（Terrance Deacon），他1997年的著作《符号动物：人脑与语言的共生演化（The Symbolic Species：The Co-Evolution of Language and the Brain）》对这方面的研究发生了巨大影响。
作为“符号”制度现象的另一子类---“宗教”，按照通常习惯，我列举了：多神教、一神教、抽象宗教，这三小类。我们注意到，抽象神学对现代人来说已经成为最重要的符号制度这个制度了，它向人们提供各种各样的神学观点，它塑造了各个社会人群的价值排序，当哈佛大学的亨亭顿（Samuel Huntington）教授1998年提出《文明的冲突（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Remaking of World Order）》的时候，他考虑的许多因素都可以纳入这一类现象。
最后，在“思想体系”这类“符号”的制度现象里面，我列举了神话学、逻辑学、历史叙事、梦境与无意识世界，这样四个小类。你们或许要问：“无意识”世界怎么算是“思想体系”呢？是的，虽然我们的无意识世界不能构成有体系的思想，但由于过去一百年心理学和梦境研究的进展，我们意识到了无意识世界对我们意识到的世界的极端重要性，因此，我宁愿把它列为思想体系的一种。“历史叙事”是我们中国人不同于西方人思维方式的根本方面，我们要说服对方的时候，只要列举前人祖宗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往往就足够了，意思是，我们这些后代，不必独立思考，照着祖宗的办法去做就对了。可是西方人，自从启蒙以来就不再信这套了，他们非要把祖宗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都拿到理性法庭上来审判，不合理的，他们就不信。东方和西方各自的思维方式各自有其利有其弊。这里就不细说了，那是第八讲的内容。
作为“符号”制度现象的“思想体系”的另一子类是“逻辑学”，这里无需介绍了，因为这是第二讲的主要内容。另一子类是“神话学”（mythology），或者就叫做“神话”，由于容格（Carl Jung）的工作，今天思想界非常重视对特定社会人群的神话研究，用美国最著名的神话学家坎贝尔（Joseph Campbell）的语言说“神话是集体的梦境，梦境是个人的神话。”他是我最喜爱的作家之一，或许还因为他1987年死于我所在的檀香山。关于这些内容，你们不妨读一下我写的“释梦百年”，《读书》2001年2、3期连载，也收录在《记住“未来”》里了。下图为一颓败的古代庭园的现代摄影，仔细体味这里呈现出来的“集体梦境”，十分接近坎贝尔阐释的“神话”。

上面介绍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是这块阅读光盘的主要部分，也是这门课的主要阅读材料。其余的材料，例如“第四部分”，都是“课外作业”，在你读完了主要教材之后，如果还有时间和能力的话，你就可以去读“第四部分”，那里面包含的内容更加驳杂，更加深入，所以读者也更容易被误导。然后是“第五部分”，告诉你怎样自学古代埃及文字，注意，我说的是“文字”而不是“语言”，为什么呢？因为你读完那部分就会发现，古代埃及的语言早就遗失了，现代人没有办法知道那是怎么发音的，只好发明一套记号，单纯地记住古埃及文字的含义。不讲了，你们自己去读吧。
此外，这块光盘还收集了亚理士多德几乎全部哲学著作，收集了最全面的古埃及和古希腊神话，这些都是为你们阅读和理解上述的“符号”制度现象而提供的深入阅读教材。
最后，有两个部分是自然科学和心理学的教材，都是原典。其一是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写的小册子《相对论》，其二是詹姆士（William James）的专著《心理学原理》。因为这两部著作写得太出色了，我舍不得让它们在外面徘徊，虽然我也知道你们精力有限，难以阅读这么多的材料，但还是把它们收录进来了。
上面我介绍了这么多内容，或许你们早已经迷失了、糊涂了。这一点都不奇怪，不糊涂才是怪事呢。不过，我把上面分类的思路大致刻划在一张图里（参见图三），你们就会马上有更明确的把握了。这一思路将贯穿我们的全部课程，不论我们分析什么样的问题，都要从这三个维度分别考虑同一问题。我把这叫做“知识动力学”（参见我写的“知识动力学与文化传统变革的三类契机”，《战略与管理》2001年1期）。

图三表现了一个三维框架：物的秩序、人际关系、精神与价值，在这一讲的提纲里，我用“物的秩序、主体间关系、意义与价值”来表达这三个维度，含义完全一样，另外，在那里我没有画出动态关系的双箭头，只画了单箭头，不过，你们若读完“第一讲提纲”的解释，就明白，这两张图表达的是同一演化过程，我在这里不解释这张图，请你们读我发给大家的“第一讲提纲”。
现在我总结一下今天讲的内容。我们这门课强调同时使用两种方法或思路来研究制度现象：演进的或动态的，逻辑的或静态的。这门课叫做“制度分析基础”，因为它主要讨论研究方法，这是基础的东西。但为了理解研究方法，我们必须依靠案例，也就是历史资料（一切数据都是历史的）。
静态的方法，只要是经济学出身或数学出身的同学，就都很清楚，我们说，任何一个逻辑体系都是静态的，任何符合逻辑的思考，都首先是静态的，因此，这是我们的看家本事，不如此思考，我们就无法思考。
但如上述，演进思路是唯一正确的思路，因为世间万物确实是演变的，不是静止的，在这个意义上说，所谓“正确”的方法，就是最符合客观现实的方法。但另一方面，演进思路和方法又非常复杂，而且还很不完善。所以，它不如静态方法那么好用，在这个意义上说，静态方法几乎可以说是唯一“好用”的方法。
所以，我们这门课就强调要把动态的和静态的方法统一起来，或者用黑格尔的一句话，叫做“历史与逻辑的统一”，或者“同一”，这个同一也就是“真理”，就是我们说的“逻各斯”。黑格尔还说：“真理是一”，还说：“真理是整全”。当然，这些思想，前苏格拉底时代的巴门尼德（Parmenides）早说过了。
“整全”，就是把所有的历史都统一起来理解，让历史在我们的理解中成为“有效的历史”。把握“真理”，所以逻辑与历史要统一起来，要同时并重。
这样一个“逻辑与历史统一”的思路，它要求我们从分析最原始、最古老、原初的制度现象开始我们所说的“制度分析”。那么，哪些现象是最古老的制度现象呢？例如，我们打算分析“学校”这个制度，我们就去找那个最早的大学，历史学家告诉我们，那应当是意大利境内的萨勒诺（Salerno）大学，公元875年建立（医学院），波隆尼（Bologna）大学，公元1158年左右建立（法学院），或者是英国的牛津（Oxford）大学，公元1170年建立。所以人类正规教育制度大约有一千年历史。然后我们要考察“大学”（university）这个语词的起源，也就是所谓“字源学”考证，目的在于理解大学制度在历史上是如何被人们理解的，从海德尔格以来，人们意识到这是很重要的一种研究方法。字源学告诉我们，“大学”这个词的原初含义是“人群的聚集”。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推测，西方的“大学”概念来自古代希腊诸如柏拉图学园这样的制度。
另一个制度现象的例子，是比“大学”古老得多的“家庭”，它至少有七千年的历史，因为人类农业的历史至少是七千年。家庭制度的原型，目前为止，最早出现在埃及，不是在咱们中国，虽然咱们也挺骄傲的，但你去查阅人类学和考古学文献，就会马上发现，埃及文明确实是人类最早的文明。咱们西周鼎盛的时候，人家埃及已经鼎盛完了都开始衰落啦。事实上，我们发现古代埃及社会里面几乎已经具备了人类社会的各种各样的制度的原型。“阅读光盘”里有一部分内容，是供你们消遣的，就是教大家古代埃及文字怎么发音、怎么书写、怎么阅读的那部分内容。我觉得这块光盘的这部分内容是最吸引人的。
让我继续我的“总结”，我们这门课希望同学们通过整体理解西方学术思想来理解制度问题。我可以这样说---这段话是从我为这门课程写的“结语”里拿来的，我可以这样说：我们这门课讲完了，正可谓是“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几乎无所不包。你们会问，到底这老师想说的是什么呢？先不要解答这个问题，把它放在一边，我们先来看看自己的生活：我们生活的好难啊！几乎所有的科学、技术、日常用品、乃至日常语言的许多词儿，都是从西方“舶来”的。在这样的生活里，你是不是有某种危机感呢？你是不是感到某种困惑呢？地球上，我们这个人类，发展到现在，已知出现过二十多个文明，最著名的，只有埃及、中国、印度、希腊，这四大文明。我们可以认为，除中国文明外，西方传统的那三个古代文明，是同源的。也就是说，古代两河流域、古代埃及、古代波斯、印度－欧罗巴、还有古代希腊罗马，在详细考察下，都是同源的。既然西方的三大古代文明是同源的，那么，就只有我们中国的文明是孤立的了，至今，谁也不知道中国古代文明是从哪儿来的。如果我们查人类学和考古资料，一万多年前出现农业；大约六万年前，尼安德特人已经有了对死亡的感受和艺术作品；大约160万年前，直立人（homo-erectus）在非洲东部出现；大约35万年前现代智人（homo-sapiens）出现了，大约30－50万年前，也就是尼安德特人出现在欧洲的同时，北京人出现了（最初发现的北京人头盖骨测定为25万年前，被归类为“智人”，后因头骨太小而被归类为“直立人”，年代上移到35万－50万年前）；可是蓝田人呢，出现于大约70万年前。我们知道，目前有人还在争论说北京人是智人。我们已经确认“尼安德特人”是智人，而“蓝田人”是直立人，两者的身体和头颅结构有相当大差异。如果北京人是智人的看法最终成立，那么从蓝田人到北京人，中间隔了几十万年的历史，中国人种是怎么演变的呢？这只是我们中国文明起源的诸多问题之一。到了约一万年前的时候，如果我们看世界地图，沿着北纬30度线，开始形成四大古代文明，可见气候在人类生产能力和技术不发达的时候是很重要的甚至决定性的文化因素。我记得浙大的竺可桢教授写过一篇文章把历史上的气候变动与中国社会的战乱时期加以比较，我在其它地方引用过那篇文章。当然，现在人类能力增强，气候的影响就不那么明显了。当时，沿着北纬30度线，出现了这四个古代文明，除中国文明外，其余的三个是同源的，至少它们的古代神话是同源的，思维方式和思想传统是同源的。只有中国这个文明，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关于女神的考古，发现在两万两千年前，从西伯利亚到法国南部的广大区域里，都发现了同一模式的女神石雕遗迹，说明它们是同源的。但从蒙古－西伯利亚这么长的带状区域，只向南移动不到5个纬度，在中国东北境内，女神遗迹就完全消失了。这个谜的解答，还要等待考古学的发现。不管怎样，要理解我们自己的困境，找到我们自己文化的出路，我们就要把源自其它三大古代文明的这么多人类社会的各种各样的制度形态和思想传统都看做是同源的，看作是“一”，看作是一个整体，然后，我们试图去理解这个整体的历史和逻辑，试图去“把握”它。为什么要如此做呢？因为，这个整体，恰是我们中国文化唯一的“它者”（the other），那就是通常说的“西方”。由三大古代文明汇合起来的“西方”文化，是中国文化的相对物，他们要超越自身传统就需要来学习和批判地吸收我们的传统，同样，我们要超越自身传统也需要去学习和批判地吸收他们的传统。地球上唯一的两个“它者”，就这样互相对视，互相学习，互相渗透，互相试图找到自己的出路。西方的先进思想者们例如哈贝马斯和德里达（J.-J. Derrida），都已经找到中国来了，他们对西方自己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对西方文化，对西方思想传统，已经感到失望了，没有什么出路，所以到中国来，希望发现新的途径。我知道德里达前几年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尚杰合作研究“方块字”，形、声、义、转注、假借等等，这都是所谓“小学”的内容，但他打算理解我们中国人是怎样思维的，然后反观西方人思维的问题，他的镜子就在我们这里。而我们呢？我们需要反过来做，首先是去理解人家西方人是怎么思维的，然后才反观，才能知道我们自己是怎么思维的。我们这门课的主要思路，说到底就是这个思路。所以，我们不得不“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为了要看清楚我们文化的唯一的“它者”。现在下课，明天晚上再见。

由于我的嗓子依然不能恢复，我把第一讲的提纲和上次没有讲完的内容写在这里，供同学们复习和阅读光盘时参考。

（上接图一的讨论：）所以，
1． 课程安排的知识路径不等于课程所用的阅读文章的知识路径，这两者亦不等于每个学生个人的知识路径。但是我们注意到来自不同路径的阅读文章被安排在同一个基本概念之内来阅读，这意味着在我的理解中这些文章从不同角度揭示了“逻各斯”在特定现象形态中的共性（“共相”），而这一共性是我期望同学们在阅读中加以领会的，也为期末考试提供了问题来源。
2． 阅读和思维在互联网上的特征之一是“平面化倾向”，缺乏深度和历史感。许多原因导致了这一特征，最直接的原因是知识在网上的储存方式是分布式的、离散的，阅读者的网上记忆太浅。但是，这一状况对在网上发表文章的作者而言不成立，故存在读者与作者之间在历史感和创造深度上的“不对称性”。每篇发表在网上的文章，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者个人历史的一个特定时空点上的思想状态，反映了作者的深度意识。读者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知识路径的“不对称性”，通过阅读千百个不同知识路径上截取出来的这样的时空点来发展自己的知识路径。
a. 知识路径的发展方式只能是在个人知识传统的边缘实现创新的演化。此处“创新”就是把对世界的“分类”在特定方向上加以“细化”。
b. 个人体验对个人知识传统的创新有核心意义。因为个人是生存性的个人，必须解决个人的生存困境并不得不把知识传统的演化与生存问题的求解合并为一件事。
c. 故每个人的阅读都不得不受其个人生存史及生存问题的影响。同时，这阅读又反过来对个人的生存性选择发生影响（但一定或常常只是边缘性的、增量对存量的关系）。
d. 何以意识到你在创新呢？一个有用的判据是，你从生存问题的压抑中突然感受到了某种“自由”。
3． 人际交往、思想的分享，对个人知识路径演化及阅读有重大的、本体论性质的影响。故每篇文章的阅读最好都有一次读后讨论（可惜时间不允许）。初步安排，每个学生从80个主题阅读中选择一个，在课堂上提出自己的10分钟阅读报告。
4． 个人阅读时不必死啃一篇文章。与传统的教科书阅读方式完全不同，网上阅读重点在于阐发、联想、深入思考。网上文章的阅读目的是从不同思路（知识路径）上来把握同一主题，从而深化个人知识传统（有意识地从“零度”向“多维度”开掘）。这也就是开放的自由，敞开的、通向未知的、有神秘感召的自由阅读。
阅读光盘包括六个部分，其中第2部分是核心的、基础的理论论述，它以16个基本概念为支撑点展开。其中“交换”、“均衡”、“分工与收益”、“机会成本”、“契约”、“发展”，是经济学基本概念，此处阅读时可随个人知识结构选取不同方向拓展。其余10个概念是人文学与社会科学的基本概念，其中“概念”一词涵盖了各种思路的概念生成问题，属于方法论或方法论哲学，与之相关的内容在“意义”一词之下。但后者同时也讨论“生命”的意义等问题，故涉及终极关怀与神学，而这又与“时间”观念相涉。与“概念”生成的内容又关的另一词是“知识”，它涵盖了课程最重要部分的阅读。与生命意义相关的另一词是“历史性”，这是一个生存主义的概念，但另一方面又与哲学阐释学关系密切，即伽达墨尔说的“有效历史”概念。最后，从以上各概念的汇集，知识、意义、历史、生命，我们达到了“自由”概念。这是阅读过程与经济学知识路径的拓展关系最密切的部分。自由的创造行为积累出了“文化”，故我们从历史性与自由这两个方向来理解“文化”问题。在以“概念”建构的思想体系的基础上，可以有理性的更高形态－－－“判断”与“推理”。这些内容被放置在“必然性与充足理由律”词目下讨论。这一部分内容与哲学知识路径最为接近。
    光盘的第三部分是与“理论”相对应的“实在”（现实世界）部分。这里列举了三类最主要的制度形式：（1）人际关系，（2）物的秩序，（3）符号体系。他们几乎包括了整个现实世界及潜在可能的世界（例如“梦境”）。对学习“理论”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念念不忘面对“现实”，一个现实的故事所包含的各种意义绝不是一个“理论”可以穷尽的。
    因此，第二、第三部分构成课程的核心部分。其余各部分都是为了理解这两部分内容而设立的（方法论、价格理论、理解的框架、神话体系的一个例子、古埃及语音学、艺术史）。
    第三部分的“人际关系”或许与以往的“制度分析”关系最密切，例如“家庭”、“政府与权力方式”（这里可以讨论“企业组织”与“军事组织”）、“法律”、“习俗与禁忌”、“城邦国家”，但后面几个形态更主要地与政治学和法律哲学有关系，尤其是“立法”形态。而“礼物、信任、信用、货币、资本”这一系列形态则沟通着社会学、人类学、与经济学。最后，“亲族”（与“友谊”）诸形态是人类学与文化社会学要研究的形态。
    第三部分的“物的秩序”部分向自然科学与自然哲学方向展开或由该方向沟通进来。从生命基本需求开始：食、衣、住、交往，然后发展到或同时产生“艺术”、“脑”、“意识”等更高级的形式，以及医药（对生命自身的治理）和科学。这一系列形态中最重要的是“身体与大脑的发展”，它把人类从一般动物区分出来，反过来又使人类在一般动物都有的物性方面具有了超越意义（艺术，……），即心对物的投射。
    第三部分的“符号体系”部分把我们引向与“物”完全不同的维度，即“心”的维度。但注意，心与物绝非古典二元论那样地截然两分，他们之间有“一元化”的倾向（简约主义或互联主义倾向），这一倾向的主要文献被放置在“物的秩序”维度的“身体与脑的发展”文件夹内。事实上，“符号”本身已有“思想体系”的意思，但仍可分为三类：（1）有体系的思想，（2）宗教，（3）语言。（第四类“重要曲线”仅仅是符号的例子）。这三类符号体系当中，“语言”是最典型的符号体系，但不是，或远远不是符号体系的全部。“宗教”是符号体系更侧重“意义”维度的形态（在这一角度上，可以将“语言”看作更侧重“物的秩序”－－－声音、书写、间架结构等的形态）。而“思想体系”则是更侧重“理解、思、主体间性”维度的形态。除了更细致的分类外（如“重声音的语言”、“像形语言”、“符号”、“默契语言”，或“一神”、“多神”、“神倾向”等等），我们着重理解“思想体系”之下的四个子类：（1）历史叙事，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思考路径；（2）逻辑，西方人的思维方式；（3）神话，远古人类共同的思维模式；（4）“潜意识－无意识”世界可能涌现出来的各类体系。这是动物梦境及各种动物心理形态中最常见的形态。这部分阅读与心理学知识路径最为接近。
    作为“辅助”，我们必须注意制度分析的“方法”或“时间”维度，这是第一部分的内容，这里的分类是（1）静态比较的，（2）动态比较的。制度分析往往有必要从这两个方面同时考虑。当然，在方法论上永远有所谓“奥卡姆剃刀”原则，事实上，“比较静态分析”是经济学的看家本事，而不是“动态比较分析”。我之所以强调后者，是由于大量的制度问题都涉及历史和制度演化的视角，故不得不使用“比较动态分析”。
    最后，所有课程安排及理解的方式都已经由第00部分“理解的框架”提供了。如果有必要，学生可以随时去读那里的内容。以最简明的方式，我把这一框架画在这里：
注意他们之间的演变关系。我关于这一理解框架的阐释已经发表在《战略与管理》2001年第1期“知识动力学与文化传统变革的三类契机”，见光盘第二部分“文化”概念。
    在16个基本概念中，我们从“均衡”开始讲，终止于“自由”，大致顺序如下：均衡，交换，机会成本，必然与充足理由律，分工与收益递增（递减），发展，契约，知识，文化，意义，有效历史，生命（生活），时间，历史性，概念，自由。
    在讨论这些概念时，我们会随时从现实世界中选择制度分析的案例，这叫做“历史与逻辑的统一”。以这一方式，我们就把两个基本的分析制度的角度（演进的与均衡的）融合起来了。
    但是在制度分析中的经济学概念往往比其他领域更需要有所变通，以便应用于“制度”现象：
1． 对概念进行更本质的探讨，从而在运用于非传统现象时不易犯错误（例如：“成本”？谁的成本？如何分摊？）。
2． 对概念的适用范围加以拓展，这是最常见的方法，却也最易出错（例如：“制度”的供求分析，“供”与“求”可以分离吗?）。
3． 提出更本质的概念，把原有概念划入子概念或母概念（例如：局部均衡，一般均衡，博弈均衡；生产者模型，消费者模型，芝加哥学派“消费者－生产者”模型）。
这就对阅读提出严格的要求：（1）阅读范围比较广泛，因为要在更大的视角下才可能超越原有概念；（2）有选择性地精读，必须深入阅读经典文献和理解最关键和根本性的概念，吃透要害，越是根本性的概念，越具有广泛的应用可能性；（3）要适应读者自己的知识传统，否则难以理解，难以有所创新。虽然，我尽量要把每一概念下的文献按照我所理解的学生的理解过程排出顺序来，但毕竟有思路、方向、个人知识传统方面的差异，故无法完全照预先统一的顺序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