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经济学园学者专区回家的路 哈耶克批判:自由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的转换

1  /  2  页   12 跳转 查看:3400

哈耶克批判:自由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的转换

哈耶克批判:自由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的转换

近来论坛有点冷清,转篇文章给大家惹惹火,hh!

哈耶克批判:自由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的转换
            [ 作者: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沙龙活动
                  主题:哈耶克批判:自由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的转换
                  时间:2003年10月6日晚7点
                  参加者:卢周来、杜建国、旷新年、陈燕谷、秋风、黄钟、韩德强、黎鸣
                  主持人:李陀
                  李陀:
                    今天乌有之乡书吧开这样一个会,让我来主持一下,开头先说几句话,然后有些重点发言,大家再讨论一下。讨论哈耶克这个人和他的思想,对我们今天非常有意义。最近这几年,哈耶克在国内非常受重视,翻译了许多东西,应该说他的主要著作都翻译过来了。另外,研究的人也很多,有关的文章尤其多一些,深入的、专题性的研究,比起国外还有一定的距离。哈耶克作为一个思想资源,跟中国现实,尤其是在我们中国现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究竟关系如何,目前有很多争论。中国历史上有过很多次变革,有很多次革命,但当前正在进行的这一次变革,我们无论怎么命名,命名它是改革开放也好,命名它是全球化的中国版也好,这次变革的剧烈和深刻,应该说前所未有,中国人,包括知识界,包括普通老百姓,都用各自不同的方式经历和体验着这次变革的深刻性。那么,在这样一个大变革面前,首先一个就是怎么解释的问题。到底中国在发生什么事情,发生的这些事情到底应该怎么看?当然也有很多人不给解释就提出各种各样的设计和蓝图,认为中国理所当然的应该这样走
                  或那样走。现在这几年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二十世纪的很多重要的理论被大量介绍到国内来,很多理论都比较新鲜,也很陌生。那么这些理论作为思想资源——其中就包括哈耶克的理论——和我们对中国现实的解释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也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想今天这个讨论是非常有意义的。哈耶克这个题目非常之大,做起来可以从各个层面各个角度进入,今天乌有之乡找了个非常尖锐的而且是很有论辩性的题目,讲哈耶克和法西斯主义之间的关系。二战前出现了第三帝国,法西斯主义问题变得非常尖锐,有很多重要的理论家,像阿伦特,还有法兰克福学派几位理论家,他们都花了很大的精力来专门研究德国法西斯主义问题,研究法西斯主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的历史根源,政治经济根源是什么。最近一段时间,随着布什政府的出现,以及它的一系列国内国外政策,开始出现一个新的研究帝国的理论热潮。其中一种理论,认为美国应该理所当然的成为一个帝国,美国成为一个帝国以后呢,世界才能得到稳定。伴随这些说法,又出现了各种各样关于帝国的研究,有批判性的,也有正面研究。这样的帝国理论出现之后,法西斯主义问题也又一次受到重视,研究的也多了起来。今天乌有之乡提出这个问题是满尖锐的,而且很有意思。下边就请杜建国等几位做重点发言。重点发言完了以后,读者可以参与讨论,但我希望每个人发言可以短一点。我这人开会就怕老先生发言,他没有时间概念,一说就三四十分钟,有时候两个钟头也下不来。各位都是年轻人,发言可以短点。另外今天我们这个会,无论学者读者都请心平气和,别火药味太足,我们主要是讲道理。遇到尖锐分歧问题时大家也别激动。这么多人都很聪明,都听得出谁讲道理,所以论辩时最好不要带过多情绪。还有,发言之前都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想是不是现在开始。
                  杜建国:
                    我叫杜建国,我就在这个书吧工作。这次讨论会的题目是我想出来的,我最近一直就想谈谈自由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的相互关系。在这里,我先把自由主义的概念澄清一下。思想的自由、言论的自由、政治的自由,这一切我都是坚决支持的,我可能比一些自称是自由主义者的人更坚决支持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也是个自由主义者。
                    我现在所要批判的自由主义并非所有的自由主义,而是专门指在二十世纪中以哈耶克、米瑟斯、弗里德曼等人为代表的自由主义。这一流派的自由主义在当今世界上更多地被称作是“新自由主义”或“新保守主义”。而在今天的中国,这一思想流派支持者或拥护者们,则是直接地以自由主义者自居。我今天讲的自由主义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觉得这个问题比较尖锐,自由主义跟法西斯怎么能联系在一起呢?自由主义者一向是以最坚决地反对法西斯主义、极权主义而自居,那么我为什么又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呢?其实这个问题,从自由主义的核心思想,先不说事实,你从它的核心思想出发,一步一步就能推导出这个结论。自由主义的核心思想是什么?简单来件,或用洛克的话来说就是“生命,自由,财产”。财产制度或者说私有制,是生命和自由的保障,离开了私有制,财产权,生命和自由就无从谈起。那我们今天讲哈耶克,当然还有几个代表人物,哈耶克的老师米瑟斯,他的好朋友、芝加哥学派的领军人物弗里德曼,用他们的话来讲,就是只有资本主义才能保障自由,只有资本主义的私有制、资产阶级的私有制才能保障自由,总的来说,资本主义和自由是一回事。这就是他们的观点,假如离开了资本主义、离开了私有制,那么人的思想自由、言论自由、政治自由等等就一定会随之消失。只要没有资本主义,就是通向奴役之路。
                    我今天说法西斯主义和自由主义可以相互转换,那他们是怎么转换的呢?你看这生命自由财产,有没有这种可能,大家做出这样一个自由选择,认为私有制不能保证人类自由,人们要求对财产权进行限制,对资产阶级的权利进行限制,除了限制之外甚至进一步要剥夺他们的财产。人们有作出这个选择的自由,为什么?现实当中大家都很清楚,只有少数人才占有财产,当然,财产分为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人仅仅只有生活资料是不行的,必须有生产资料才能支配自己。但是生产资料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大多数人根本无从支配这个资源,或者说他要想直接支配这个资源那是相当困难的,而拥有这个资源的人,自由就掌握在他的手中。我们经常说无财产就无自由,的确是这样。有财产的人的确有自由,那么我或在座当中的一部分人没有财产,实际上就是没有自由。要想让多数人拥有自由,那我们就要对财产权进行限制,让多数的人对有限的社会资源拥有一个使用权、占有权、支配权。这时候必然触犯少数人的利益,他还是希望财产归他自己,也就是说多数人的自由选择,这时候就跟那些少数的有产者发生了冲突。这时候那些有产者或说资产阶级他们怎么办,他不可能自我束缚,不可能把自己的东西交出来,是不是?这时候恰恰产生了矛盾,或者说产生了自由主义的悖论,财产与自由发生了冲突,财产不仅不能保障生命和自由,这时候竟成了自由的对立面了。
                    在这个时候,有财产则无自由,有自由则无财产。财产只有靠牺牲人们进行选择的自由才能保存下来。你看,二十世纪,我们提到的这些法西斯,墨索里尼,希特勒,萨拉查,陶尔斐斯,佛郎哥,苏哈托,皮诺切特等等,在民主、自由威胁到资产阶级私有制的时候,这些法西斯制度就应运而生,最终私有制的捍卫是通过法西斯来完成的。我今天要讲的这些自由主义的思想家,比如说哈耶克、米瑟斯、弗里德曼,恰恰是跟我刚才讲的这些法西斯主义的代表者有着直接的、间接的、或多或少的联系。在财产与自由发生冲突时,自由主义者们都紧抱着财产弃自由而去了。我这人外语水平不高,我现在说到的这些材料都是根据翻译成中文的图书。比如说有这么一句话:
                   “不可否认的是法西斯主义以及其类似的独裁主义完全是出于一种最良好的愿望,他们此时介入欧洲的生活,是为了拯救欧洲的文明,法西斯主义在这方面作出的贡献将永远载入史册。”
                    你看什么样的人才能对法西斯主义作出如此高的评价?肯定是个大法西斯了。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米瑟斯——哈耶克的老师,这是中译本的《自由与繁荣的国度》中的话,大家可以到这本书里去查一查。自由主义的领军人物之一对法西斯主义作出如此之高的评价,称他拯救了欧洲的文明,当然前面还有一句话,就是拯救了欧洲的自由,拯救了人类的自由,那自由是什么,就是资本主义的私有制,当然这资本主义的私有制和自由是一回事,也就是他自己都认为法西斯就是挽救了自由。当然随后米瑟斯又称法西斯是不能长期依靠的,你老依靠蓖蔴油大头棒不大好,还得依靠自由主义,就是说自由主义与法西斯主义是相互补充的。与此同时还有一位重要人物,他对墨索里尼也做出了极高的评价,这个人就是丘吉尔。丘吉尔是哈耶克最为推崇的二十世纪的政治家,在秋风先生翻译的《哈耶克传》中,我记得在哈耶克的卧室里还是餐厅里就挂着丘吉尔的像。哈耶克一向是很推崇丘吉尔的,那丘吉尔对墨索里尼是怎么评价的?大英雄一个,我们终于找到了对付布尔什维主义的武器。他对墨索里尼就是这样的评价。我谈了这两个人对墨索里尼做的评价,你想假如一个人对墨索里尼作出这样的评价,那他对希特勒会作出什么评价?在这方面非常遗憾,我没找到米瑟斯、哈耶克他们涉及到这方面的材料。但是我找到了丘吉尔对希特勒的评价,1933年,希特勒刚上台,那时候英、美还没有跟德国搞僵,那时丘吉尔对希特勒是大声叫好的,而且丘吉尔这么说,一战中要是英国战败,他就想充当英国的希特勒。这是丘吉尔的观点,丘吉尔实际上也是二十世纪自由主义的一个重要代表人物,这是他们的观点。
                    另外,现在大家常常将米瑟斯他们当作受迫害者,一个常用的词就是流亡者,受纳粹的迫害。但是在他们流亡之前,他们也参与了或者至少是支持了一些迫害行动。就说哈耶克、米瑟斯的祖国奥地利,我们知道1938年被希特勒吞并,但还有一段历史大家可能不太注意,就是从1934年开始到1938年(希特勒是33年上台的),已经是处于法西斯统治的。但它那个法西斯是受墨索里尼支持的,当时墨索里尼并不愿希特勒吞并奥地利,那时奥地利已经是法西斯统治了,那奥地利法西斯是怎么回事呢?当时奥地利的社会民主党,只愿通过选举上台,这个党是坚持通过选举来搞社会主义的。它一个党获得的选票大概已接近45%了。也就是说,它再坚持坚持,选票就超过50%,就可以上台执政。在他们已占据如此强大的优势的时候,奥地利的法西斯,叫基督教人民党,当时的总理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发动了政变,屠杀了数千工人,社会民主党变为非法。基督教人民党的统治是受米瑟斯支持的,也就是说在哈耶克米瑟斯流亡之前,他们已经支持了法西斯,这个法西斯与德国的法西斯关系不好,与墨索里尼的关系好,这时奥地利已经有了法西斯的统治了。当然后来哈耶克丘吉尔,他们称法西斯不是资本主义,不是资本主义制度,法西斯是一种极权社会主义,那都是后话了,那都是在英、德两国打起来以后的事,我们先不讲这些。
                    再讲讲二战以后,哈耶克有个名著叫《自由宪章》,我的印象是1960年出版的,出版后在当时的各国元首之中,哈耶克就赠给了一个人——葡萄牙的统治者萨拉查。萨拉查是个怎样的人?他是抢在希特勒前面模仿墨索里尼实行法西斯制度的,1931、1932年他就在葡萄牙建立了法西斯制度,他的统治一直持续到60年代末70年代初。哈耶克把《自由宪章》送给萨拉查时,附言:你看了我这本书,你就知道怎么对付那些喜欢讲民主的人了。其实萨拉查不用跟他学,他早就跟墨索里尼、希特勒他们学到了这些。再看另一个法西斯皮诺切特,这个人大家肯定都有印象。皮诺切特是1973年上台
                  ,大概也是911吧,推翻了合法政府,那届政府是社会党、共产党还有什么党凭选举上台的,智利人民要选择社会主义,他们在中情局的支持下搞了政变,打死了社会党的总统阿连德,皮诺切特手下的军队也不知杀死了多少人。就是这样一个人上台之后,搞了他的一套经济政策,那么谁去当他的经济顾问,是米瑟斯和哈耶克的好朋友,芝加哥学派的领军人物弗里德曼,他去当他的经济顾问,而哈耶克也是出面为皮诺切特作辩护,就说皮诺切特拯救了智利的自由。靠屠杀人民来拯救自由!还有一些我们就更不能理解了。像撒切尔夫人,就是前英国首相,是皮诺切特的好朋友,同时又是哈耶克的好朋友,前两年法庭要逮捕皮诺切特的时候,撒切尔夫人出面为皮诺切特辩护,说皮诺切特不仅捍卫了智利的自由,还给智利带来了民主,这我们就不能理解了。另外我还想谈一下刚结束不久的南非种族隔离制度,哈耶克也是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的辩护者。你想一下,整天讲自由至上的人,跟法西斯有如此密切的关系,他的自由主义是不是走向自己的悖论。原来财产是生命和自由的保障,服务于这个目的,只是个手段,但这个手段成为至高无上的了。自由主义者哈耶克也常称自己为自由至上主义者,其实应该称其为财产至上主义者,谁要威胁到我们的财产,那二话没说,皮诺切特,希特勒,我们有这些朋友在等着你。我就主要讲这些,我找到的自由主义和法西斯的一些材料,都是通过中文正式出版物,我都可以提供,我就讲到这里吧。
                  李陀:
                    下面哪一位?秋风你讲吧,请。
                  陈燕谷:
                    讲吧,既来之,则讲之。
                  秋风:
                    我叫秋风,翻译了这本书:《哈耶克传》,还翻译了别的几本书,现在正翻译哈耶克经济学的著作,早年的关于经济周期的著作。我没有怎么准备,告诉我谈哈耶克,但没有告诉我谈哈耶克与法西斯,我觉得特突然。他刚才引的那些例子我也不知道,包括上下文我也不是特别了解,所以也无法评论这些事情。但是关于刚才最后谈的那一点,就是哈耶克与智利,我了解一点,皮诺切特、弗里德曼、芝加哥学派,以及智利后来的经济改革我了解一点,我只能简单说一下这个。我觉得讨论皮诺切特以及韩国朴正熙这种军事独裁的统治形式的时候,我觉得可能涉及到一些政体上的辩论。因为这样的制度是一种比较直率的军事独裁的统治,而在自由主义看来最邪恶的制度应该是极权主义的制度,极权主义制度中包括共产党制度和法西斯制度(就是纳粹制度),所以一般的自由主义很少直接的谈论法西斯主义,极权主义一个是苏联一个就是德国,而他们这种制度从自由主义这个角度来看,和军事独裁之间和皮诺切特之间有区别的。假定说斯大林的这个制度和皮诺切特这个制度之间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这个区别的含义就在于皮诺切特的制度从自由主义内部的标准来说,对自由的侵害这比较可能不是特别的恰当,他的损害程度会小一些,像斯大林的制度对自由的损害要大的多。因为极权主义是一种全面控制社会的制度,他不仅控制你的肉体,要控制你的财产,控制所有的权利,还要控制所有人的思想。你看皮诺切特不会向人们提供一个思想,然后让人们去相信他,但斯大林会提供一个思想,有一个正确的思想中心,他会产生一个正确的思想,让所有的人都去讲这个思想,而这个东西不管在韩国朴正熙的统治下还是在皮诺切特的统治下,都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就是说,从自由的标准来说,极权主义对于自由的侵害,可以说是全面的摧毁了一种自由。
                    我首先讲一个政体上的辨析,我们首先分开了这两种制度,然后此时自由主义会面临一个比较艰难的选择,因为涉及到一个具体的政治家的时候不可能说这边是一个好人那边是一个坏人,然后好人把坏人打败了,所有人都进入一个最终的幸福状态,现实政治中没有这样的选择,我们无法作出这样的一个选择。就是说在一个不是太邪恶和一个最邪恶中间做个选择,这时肯定是选择一个不是特别邪恶的,然后将最邪恶的干掉,我们只能是这样。然而我想包括哈耶克、弗里德曼可能支持这个皮诺切特(我们就简单说这个例子),我推测他们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因为他们在皮诺切特的这个例子中可能会有一个前提,他们认为当时的阿连德政府可能会是个极权主义的雏形,因为这是一个共产党政府,当然你说他推翻民选的政府这点当然从程序上讲是有问题的。但有时(我们还是回到政治领域的时候)将不得不作出一个特别艰难的选择,谈理论可能是一个方面,但是一个理论家,好比他在他的书斋里构思这个理论的时候还是一个比较完美的形态,那么当这个理论家或这个思想家涉入现实的时候,他的选择可能会离他的这个完美的形态有一定的距离,这个我想大家都可能理解。所以他在现实中的选择和理论上有时可能会有一个矛盾,我想关于这点我就说这一些吧。
                  陈燕谷:
                    关于这点我提个问题。关于70年代拉美包括智利,皮诺切特这些事,我们包括我本人,也只是和大家差不多,也是通过一些普通的渠道来了解而不是做专门研究的。你刚才讲考虑这个问题时要区分政体问题,自由主义在作出这种选择时是以自由为尺度,看极权主义政权和军事独裁政权这两种政体哪一种对自由的损害程度更大,两害相权取其轻,因此需要作出一个很困难的选择。我不是了解很多细节,所以我想知道你在给出这种解释的时候,是不是有证据证明,在当时无论是美国政府的基辛格、中情局,还是学术界的像哈耶克、弗里德曼,他们当时是否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并且表达了这样一个结论,就是说智利的阿连德政权是一个按冷战时候定义的极权主义政权。如果不是的话,这就不是在极权主义政权(按冷战时候定义的)和军事独裁两者间作出选择,你刚才作出的选择就可能是错误的,或者说是虚假的。
                    因为在冷战年代,“自由世界”对于“极权主义世界”是可以进行公开的战争的,是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对古巴是可以公开的封锁的,所以为什么要采取秘密的政变这样一种形式来对付阿连德政府呢,而在冷战时候,如果对付极权主义政权是不需要这样的手段的。所以我想知道你能否告诉我们,你依据什么作出刚才这样一个陈述和判断的呢?
                  秋风:
                    哈耶克的这本书(《哈耶克》)里头有一章谈到,我想这应该是一个证据。
                    还是刚才这个问题,我补充一点,就刚才我谈的从政体这个结构来说,像军人独裁的这个政府,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感兴趣,我反正就是说说,它本身——只是从政体结构来说——要向自由民主制度转变的话,基本上可以在社会不会发生特别大的变动的前提下,可以转变过来。而对极权主义政府来说,是不可能的,他必然会崩溃。我们从经验上来看,不管是蒋介石的军事独裁还是韩国的军事独裁还是皮诺切特的军事独裁,甚至包括西班牙的佛郎哥的军事独裁,他们都是在整个社会结构没有发生特别大的断裂的情况下实现了向自由民主的转变,因为我想他可能内在地具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吧。
                    因为它首先是,如刚才杜建国说的,它没有摧毁这种财产,包括市场制度,再一个没有摧毁法律制度,当然他给法律(对于最上端的法律)他可能会有一些,实际上会有一些变动,其实不是法律而应该是命令,当然对于智利这个法律体系来说,他仍然是一个比较公平的法律制度。他对于社区,基层的管理、政府的治理基本上采取一种比较正常的治理模式。那么反过来我们再来看一下极权主义制度,你可以想象一下,比如中国,前几年哪有什么法律,包括他的教育。他也没有全盘的教育体制摧毁,然后建立一套全新的灌输意识形态的教育制度。总之不管从社会治理和意识形态包括对待传统的态度(他都没有加以完全摧毁)。
                  在一个极权主义社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摧毁这个社会的全部传统,然后按照自己的这套模式重新构造这个社会包括宗教、人们的信仰、人们的价值观念、生活观念、生活方式,你的婚姻他全部都要构造。而在一个独裁的社会,这些东西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为什么要摧毁传统呢?这我们只要看一下海峡两岸之间到底谁是中华文化的传承者,你就可以知道这一事情。我的意思就是说对一个军事独裁政府来说,我们只是抽象分析,起码他对于自由民主的转轨不至于让社会发生断裂,而一个极权主义制度因为它本身的结构是刚性的,因为他的一整套东西完全是整合在一起的,所以他最终的结局是崩溃,你看看所有东欧这些国家,都是崩溃。我就是补充这一点,包括法西斯也是崩溃。你可能选择了全面控制社会的这样一个制度,最后的结局就是这个社会全面的崩溃。本身你已经将这个社会自我生长的力量全部切断了。而你试图从上而下的按一个人的,其实就是按一个人的意图,那个人想什么整个社会就按他想法去做,那么这个人完蛋了,整个社会就完蛋了。
                  韩德强:
                    我叫韩德强,是北航的。实际要害就是怎么定义正常。我认为哈耶克的理论基础应该是从约翰•洛克和亚当•斯密来的,他们的理论是一脉相承的。斯密构造了一个正常的社会,就是每个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那么整个社会利益就最大化。我认为要害就在这里。假如说自由市场有这个功能,那当然就不会有战争,不会有两极分化,这一切问题都不会产生,这个社会就是正常的,大家都是自由的,自由的交易,平等的交易。那么,这样的社会就是最正常的社会。我认为,哈耶克的一番理论构想之所以会在后来的实践当中落到自己也很尴尬的地步,遇到一个两难选择,原因在哪里呢?就是自由市场不是一个趋向于均衡的市场,而是一个非均衡的市场。
                    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马克思对于斯密理论在一定程度上是认可的。马克思实际上也认为自由市场是均衡的,有均衡市场才会有价值规律。价格上去了,供应就增加了;价格就围绕价值轴线波动。这个模型实际上用李嘉图的价值论重新解释了斯密模型。马克思后期,包括到列宁,认识就有所变化了。因为自由竞争向垄断发展了。向垄断发展,价格就偏离价值,就远远高于实际价值,市场就不再均衡。
                    还有一个概念可以论证市场的非均衡性,就是边际效益递增。我们知道,西方经济学特别推崇边际效益递减。所谓边际效益递减就是,如果说我做事情,投入第一个100块钱利益最大,能产生500块钱的效益;第五个100块钱利益最少,只能产生100块钱的效益。这就叫边际效益递减。正因为边际效益是递减的,所以做任何事情都做不大。做不大就不会有垄断,不会有垄断那就都是小竞争者,自由竞争者,谁都控制不了谁,那么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均衡的社会。而实际经济生活是怎么回事呢?是边际效益递增,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是从竞争到垄断。其实,这里有两个概念可以出现,一个叫规模经济,一个叫范围经济。这是钱德勒的概念。钱德勒认为,生产规模越大,单位产品分摊的固定成本就越低,其综合成本就越低,就越有竞争力。中国古代有个概念叫薄利多销,这其实是商人安慰顾客的话。按照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的概念,采购、生产、销售的数量越多,品种越多,单位产品的采购成本、销售成本就越低,利润就越厚。也就是说,多销必然厚利。这是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的内在特点。正是由于这个特点,所以我们看到的自由竞争不是像均衡方向发展,而是向两极分化方向发展,比如通用汽车公司能够控制十几、几十万人。控制这些大公司的老板,又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一个小团体,操纵选举,左右舆论,这样他们就控制了全部人的财产和生命。如果这也是一个正常状态的话,其实我想哈耶克也不一定接受。哈耶克理想中的市场,可能也是布罗代尔所希望的市场,即小生产者之间竞争的市场。但现实的市场、现实的资本主义,是反市场的资本主义。既然自由竞争能够通向两极分化,既然是多数人的生命财产被少数人控制,那么多数人就要按照人权原则、自由原则、平等原则,要求剥夺或限制这少数富人的财富和权力。这就产生了争论。
                    因此,要害就在于自由市场是不是一个正常状态。列宁说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最高阶段。什么是帝国主义呢?实际上是发达国家内部,比如说美国国内、法国国内、德国国内,形成了若干大垄断集团,这些垄断集团要争夺殖民地、争夺原材料产地,争夺市场,谁都不让谁,就要打起来。从这里,自由竞争的逻辑最后就通向了自由战争,产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
                    为什么阿连德他们能够在智利靠民主选举上台?实际上可能是类似这样的思想在社会辩论中占了上峰。阿连德民选上台的时候,智利军队的最高将领支持阿连德上台,但有一些中级将领不支持。然后,中情局去支持这些中级将领去把高级将领干掉,然后炮打阿连德的总统府。就这样换了马。那么为什么要换马呢?美国的意思非常清楚。因为智利在美国的全球生产体系分工中的一个环节,属于原材料供应环节。智利的铜矿资源特别丰富。假如说智利人民要利用这个原料自己组织起来生产、去为智利的福利服务,那美国的铜价显然就要上涨。所以中情局特别着急。但是,当时美国深陷越南战场,国会不支持对外用兵,再加上阿连德通过民选上台,美国的舆论动员也比较困难。后来是美国阿纳康达铜业公司,这家公司几乎垄断了智利的铜矿,负责向中情局提供经费,才有皮诺切特的政变成功。后来美国中情局在尼加拉瓜,即所谓伊朗门事件,这样的事情又重演了。里根总统从国会拿不到推翻尼加拉瓜政府的资金,但是里根又是美国鹰派的代表,特别忠诚于大公司的利益,所以想到用中东的军火交易的钱去支持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装。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装是跟美国利益密切相关,它是站在美国利益、美国公司一边。而尼加拉瓜政府就像阿连德政府一样,把美国利益控制下的正常社会给中断了。
                    所以,要害就在如何判断正常社会。如果这个正常社会自身就会崩溃,那么我们是不是该避免其崩溃?是不是要做调整?是不是要大家来关心?是不是就会出现所谓思想控制?是不是就会有这种思想控制下的自由选举?是不是就会有阿连德的上台?
                  李陀:
                    好,谁接着发言?
                  秋风:
                    那么我说吧.关于智利,这个事情我再补充两句话吧,就是政治是肮脏的,这个谁也无法否认,包括一些公司都是肮脏的,公司的高层个作了一些非法的,不人道的事情这都是自然而然的。但是作为一个理论家,你在判断这事的时候往往就比较困惑,就说一个坏人作了一件好事,这时候你怎么办?还是回到我刚才讲的这些前提,中情局支持,包括铜业公司支持这可能是事实。哈耶克是经济学的脉络,他属于奥地利经济学派经济学,它的这个经济学里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就是自发秩序导致非利图的后果。可能皮诺切特只是一个利益熏心的家伙,他就想夺权,没有任何考虑,他把上司干掉,着当然是不道德的,然后又把总统干掉,这也是非法的。但是可能过了一段时间你再看,可能觉得结果是可以接受的.当然这个东西也许判断一个政治问题的时候可能是这样,当你判断一个个人行为,道德行为,可能不适合这样的判断标准,这是我对此事的一个解释.
                    再一个就是探讨什么样的社会是一个正常的社会。其实一个正常的社会肯定不是一个完全按照市场运行的社会,肯定不是这样的。所以呢,我想当你把市场的规则或结果直接引为对一个社会的判断的时候容易出现差错.我的意思是你能说市场出了问题,这个社会组织就出了问题.这个其实不是这样的.因为一个社会,市场规则其实只是管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的人类行为不是靠市场来调节的,市场只是一些盈利性的活动,这样的经济性的活动需要按市场的规则来运行,所以不管是对于斯密,对于哈耶克,对于米瑟斯来说,因为他们本身是经济学家,他们的学术活动对经济的探讨是比较多的,但他们从来都是很谨慎的,就是没有把用市场的分析或判断去取代对社会的分析,当然更别提对政治的判断或分析了,所以他们,包括我自己对现在的这种用经济学的原理来解释政治的过程(包括伦理),其实我是非常不以为然的。因为在这些领域里边,人类大部分的行为其实是遵守规则,而不是理性地去选择这个规则好我就执行,那个规则不好我就不执行.这就像见了面就和人打招呼,这不需要理性的选择,只是就是一个习惯而已或者一个传统一个规则而已。我的意思就是说,一个自由的社会或者说资本主义社会,根本也许其实不在于市场,它也许在于法制或者说一个宪政的制度,在于这些东西。一个市场,在一个完全的、每个人只靠虑自己利益的这种市场里面,那么这个市场肯定会崩溃. 
                  韩德强:
                    你这个判断可确实跟哈耶克不太一样。
                  秋风:
                    不,我想可能……因为我现在正在翻译哈耶克早年的经济学的著作,那么奥地利学派认为市场有一个内在的秩序,市场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我们的理解有些偏差。简单的说,插一句说,按经济学的理论派系来说,奥地学派和新古典主流学派有一个很大的差别,他们之间现在是敌人,它从来不认同均衡这个概念,认为市场没有均衡这东西,它认为市场是一个过程,一个竞争性的过程,是一个开放的永远没有节制的过程.因为均衡是一个终极的状态,在这个状态里边就没有什么价格涨跌这一说了,所有竞争都停止了.那么到哈耶克或米瑟斯,从门格尔到是当代的奥地利学派,他们认为市场是一个过程,市场的驱动力量是企业家.然后这个过程主要靠一种进入自由保障的一种竞争性的过程,不断趋于,也许只是接近于均衡,但永远也不可能达到这个均衡.我想这就是奥地利学派一个简单的理论框架.那么根据这样的框架呢,最根本的东西就是说,一个是保障个人对于他的财产或者说利润获得的权利,然后就是说有一个正当的规则体系,然后有一个介入自由.介入自由,也就是说个人拥有支配自己的自由,我愿意现在去做某一个行当,开出租车,开一个书店,我凭什么要办这么多手续?其实最根本的一点就是说,从一个自由主义理论家来说,他不去探讨市场中企业家或人在做什么,因为你根本就不如人家。你比如说我去探讨如何经营这个书店,我肯定就不如杜建国内行,因为这是一个现场的知识,而不是一个你在书斋里面构想出来的知识.而对一个自由主义者来讲,他讨论的最重要问题是社会如何生成一个恰当的、正当的规则体系,然后这个规则体系能够约束每一个人,变成每个人的习惯,当然有时必须靠一种政府的强制来执行合同或惩罚违约之类的.所以一个自由主义者,起码我是这么想,我理解的奥地利经济学派是这样,一个经济学实际上是一种政治经济学,在现在的经济状态下,从根本来说是探讨市场和政府的关系,但他不是说不要政府,而是政府必须去执行这一套合理的,公平的,恰当的规则体系.所以哈耶克后期,他探讨法律的问题.其实一个市场怎么运行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预测或推测出一个什么结果,我们只能说是有一套好的规则体系,然后在这好的规则体系下面达到一个最终我们觉得还可以接受的结果.我想这样的一个社会最终归结到一点——一个法制的社会,当然还包括一个规则,也包括道德.大家也比较讲究一个道德的社会,正常的社会.那么要是把这些东西摧毁了的社会,那就是一个不好的社会.
                  卢周来:
                    我叫卢周来,是教书的.我谈几点与这有关的,后面再谈一点本人的想法.刚才杜建国谈的这个话题我也非常陌生,所以这个材料的上下文要核对一下.其中有一个材料是不是有误读啊?讲那个法西斯主义是道德高尚的,他们想拯救欧洲的自由.要看看米瑟斯是不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这有没有误读啊?因为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所以材料的把握上是要严谨的.当然具体我不知道,我仅仅是说这个意思.但哈耶克确实是说过往往道德高尚的人干坏事,虽然是不自觉地干坏事。
                    下面是我针对秋风先生的发言的几点想法。
                    第一个就是假设把哈耶克作为一个彻底的自由主义者,他是不是可以不做选择?你说那个军事独裁也好,极权也好,如果都坏的话,他(哈耶克)如果真的贯彻他自己的那种道德要求,他可以不做选择.他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军事独裁呢?
                    再一个就是您刚才讲的一个观点显然是与哈耶克本身不太相符.说这个斯密与哈耶克谈经济都很谨慎,避免涉及到其他领域.这恐怕不是.因为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恰恰就是认为作为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中产生的奴役,他认为,社会主义这种经济上的控制,就是把所有的饭碗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大家只能吃我这碗饭,这样会造成奴役,他恰恰是从经济体制来得出通往奴役之路这个结论的。所以他恰恰是从经济的角度得出来的,他对经济的重视,从经济到政治,从经济这个层面开始讲起。尤其是三几年关于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大讨论,哈耶克恰恰是从经济层面来讲问题。
                      再一个是您讲资本主义跟自由不是一回事,至少在哈耶克认为资本主义就是自由,他这个概念是互用的
                  。《知识分子为什么反对市场经济》,实际上应该翻译成《知识分子为什么反对资本主义》。所以对目前西方主流的新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来说,资本主义就是自由,它和自由是等同的一个概念
                  。这是我想指出的一点。
                     
                  然后我想由这个讨论引出一个话题:我们从什么意义上谈论哈耶克这个人,因为在中国谈他有非常强烈的指向性,其中最重要的指向就是为我们国家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体制转轨提供一套合法性辩护,提供一套理论根据。哈耶克最次被作为正面观点引进中国,我记得是92年讨论中国为什么要走市场经济,说两条,其中一个著名经济学家说,哈耶克说搞计划经济只有两个条件才行,一个是信息完全化,除非你的社会能造出这么庞大的计算机
                  ,能把所有的信息及时地处理,及时地收集,才能搞计划经济,因为你没法了解每个人的效应,我们每个人的偏好是什么你没法知道。你作为一个国家,有什么权力代理别人说自己的偏好?所以只有信息完全化才作得到计划经济。第二个是利益一体化,所有的人大家的利益都是一个指向。哈耶克在当年的论战中提出的观点,当时我们就拿过来论证我们为什么要搞市场经济。从此以后,哈耶克的理论
                  黄钟:
                     
                  我给补充一下。哈耶克这本书我最早看到,是在人民大学的图书馆里,滕维藻先生翻译的《通往奴役的道路》,这本书很早,这书是从经济的角度来写。中国把它当作内部参考书。
                  卢周来:
                      我是讲哈耶克怎样成为主流。我们有个强烈的指向性,就是为中国必须
                  搞市场经济才有出路这个来辩护的。秋风先生最近翻译的这本书《资本主义为什么反对市场经济》,但恰恰就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从什么意义上评论哈耶克我认为就非常重要,作为一个经济学家的哈耶克他没有论证市场经济是一种很好的运行机制,我们知道他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是因为他的货币和周期理论,而他在《通往奴役之路》的一开篇就说他不是一个经济学著作,而是一个政治著作。这个很简单,因为如果他真是一个经济学家,他不应该讲价值判断的,他这名字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有人翻译成《通往奴奴隶制的道路》,那么奴隶制如果按经济史学家福格尔那套来判断,奴隶制是最有效率的一种制度安排,那么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在作价值判断,他说这是不对,所以他绝不是站在经济学家的角度上来谈论这个,我们也不应该从他那里得出“中国必须搞市场经济”这个结论,他是从政治学或社会学的意义上来谈这个东西的,那么我讲这个的意思就是说他恰恰是作为知识分子来谈论市场经济的,而不是作为经济学家来谈论市场经济。他问的一个问题是知识分子为什么反对市场经济,那么他也该问一个问题,知识分子为什么主张市场经济,他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意义上而谈论市场经济,而不是作为一个经济学家的意义上来谈论市场经济。谈哈耶克必须关注他现在在中国为什么这么走红,为什么这么主流,但我认为恰恰应该警惕的一点是,他的的确确不是从经济学意义上来谈论市场经济的。而我们今天很多人把他引进来,至少是在经济学界,很多人恰恰想用他来为市场经济这套东西进行辩护。然后我想能多讲一点,我们如果不是从经济学意义上来谈论哈耶克,而是作为一个政治学家或社会学家意义上来谈论哈耶克,那么哈耶克的思想不是一个实证性的东西。我最近在香港的《二十一世纪上》有一个文章,我认为我们应更多的把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看作一个意识形态和乌托邦的东西。关于意识形态与乌托邦,黎鸣老师翻译的曼海姆的《意识形态与乌托邦》中讲得很清楚,作为一个意识形态的东西,首先他产生的背景是基于一种论战,那么一旦基于论战这种背景,他首先就带上意识形态这种色彩,意识形态就是起源于论战。那么哈耶克的思想恰恰是起源于论战,他在什么背景下谈论这种东西,这大家很清楚我就不说了。
                     
                  那么还有一个,所谓的乌托邦,如果说他批评有些人构造了左派乌托邦的话,哈耶克则构造了一个右派乌托邦。这可以得到很好的论证,对市场的迷信和对计划的迷信实际上是一个东西,只要学了经济学的人都知道,对市场的迷信其实是来源于一个概念。当然秋风先生刚才讲了,奥地利学派在经济学界里是非主流的,这个是这样。但是在对市场的迷信上,他和弗里德曼在后期是非常地相互地推崇吧,这是无以复加的。但市场均衡的一个基本概念就是瓦尔拉均衡,这个瓦尔拉均衡是怎么来的,这个大家都知道,他引入了一个概念叫做拍卖者,拍卖者的概念。就说市场是一个反复试错的机制,就相当于讲市场是一个中间拍卖人,比如这个鞋子起拍价5块钱,有人叫价10块,那么说明这个鞋子已经处于供不应求,那么就应该增加生产。他引入了拍卖者这个概念,才构造了瓦尔拉均衡,才得出了自由市场这个很好的制度安排。然而兰格的社会主义市场模型,只不过将假想的拍卖者由市场改为政府而已。他说与其让市场作为一个拍卖者,不断出错,每一次错误还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么我为什么不把这个拍卖者让政府来充当呢?他不是更自觉吗?更能减少这个市场出错的代价吗?所以就是说从这个意思上讲,拍卖者这个概念往往成为市场社会主义蓝图或市场社会主义模型,成为计划的政府的角色的理论基础,这实际上是一个东西。所以如果哈耶克说计划不可行的话,计划是乌托邦的话,那么所谓的完美市场的概念也是个乌托邦的概念,因为都来源于一个东西,它们的内核地都是一致的。
                     
                  所以我想反复强调这点,我们今天在什么意义上去谈论哈耶克。因为我们现在的指向性非常的明显,就是因为中国要搞市场经济,而且这个市场经济还是不要政府干涉的,越自由越好。所以我们搬出了哈耶克。那么我提出从什么意义上去谈哈耶克,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主张自由市场经济的哈耶克并不是作为一个经济学家的哈耶克,因此大家真的不要迷信,不要认为他的那个理论能够为中国搞市场经济提供足够的根据。至少从逻辑上讲是这样吧。因为我并不反对市场经济,但问题在于搞什么样的市场经济。我就补充这么一点。
                  黄钟:
                    我叫黄钟,是《战略与管理》杂志社的。因为他有一个背景就说中国是在所谓的要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个背景下,那么这个作为一个社会它是方方面面的,就是说可以从经济的角度,可以从婚姻的角度,可以从法律的角度可以从政治的角度。那么从经济的角度来说,就像刚才韩德强讲的,作为一个老板,他肯定想做大做强。那么作为一个统治者来说,他要维护政治权力,也是希望这样。像毛泽东这样,把权力搞得无限大,58年宪法是由他制订的,到头来宪法制订了什么他自己都不记得。那么他希望有无限的权力。经济权力是一种无限的权力,那这种权力之间,他们相互是有关系的。自由是全面的,不是说经济自由就无限地放任。其他的种种自由,包括婚姻的自由,都需要其他方方面面的自由来制约他,在这个意义上它应该是开放的,相互制衡的。这个制衡不仅是对公共权力的制衡,包括对经济权力、对政治权力的制衡,政治权力对经济权力的制衡,司法权力对政治权力的制衡,这种权力是相互的。比如倒退20年,卢周来先生结婚肯定需要批准,没有批准他结不了婚,那如果你喜欢韩德强先生的,你看这政府就不批准,不批准你就结不了婚。这种对社会的控制是方方面面的,婚姻自由是人身自由的一个环节,人身自由对于其他方面,对经济自由的促进,对政治权力的制约,它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在这方面,我们谈论一个学者的文章,是讲一个逻辑体系,这个逻辑必须是完整的,而现实中可能不是这样,现实生活可能是方方面面,今天我们面临着婚姻问题,明天我们面临着别的问题,比如办一个书店,我要得到文化局的批准,文化局不批准我就不能办,我办就算非法经营了,那么这个问题是牵扯到方方面面的。你将一大袋钱换成美元,他不喜欢美国要换成欧元,这个自由有没有,这个是方方面面的,不是一个非常单一的问题,我们往往将他转化为一个非常单一的问题。
                    现在回到最先讨论的哈耶克这个问题,哈耶克作为实实在在的选择,但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具体的,如果把哈耶克当成一个自由主义的圣人,所有的都以他为指针,哈耶克主义——我模仿马克思主义来讲,这样都以哈耶克为准则。但如果说不是这样的话,哈耶克作为一个个人,他不是圣人,而且作为一个相信自由的人,相信自由市场经济的人,我想没有人把哈耶克当作圣人,连办公司都照哈耶克所说的,如果哈耶克不说,我就不
                  能做,我想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把哈耶克当作一个现实的人,当作所有世界上大牌学者中的一个,我想就会从一个非常冷静的非常客观的角度去看待他。他是一个人,那么他就会在这个方面或哪个方面作出一个选择,我想这是十分正常的,就像尼克松和毛泽东握手一样吗。列宁和布哈林都是马克思主义者,没有疑问,这里还有有关托洛茨基的书《先知三步曲》,他也是马克思主义者。签定《布列斯特和约》的时候,这是一个割地赔款的条约,托洛茨基就反对,布哈林也反对,说这个是卖国的,列宁就要把这个条约签了,说服他把这个条约签了。他要和魔鬼
                     
                  握手,然后给魔鬼好处,他们都是马克思主义者,好象从这个角度来攻击他们的话,这本身是对政治或实际事物的一种忽视,或者说是不通人情事故,因为你不想做事了,不想做事。我有一个非常完美的一个理论,我说我就是和坏人从不来往,你能活吗,那事不能做了,你和讨厌的人不来往,那行吗,不行。所以你必须和讨厌的人来往,然后想办法用招来治他,你治不住那是你没办法。所以我想对哈耶克的评价还是要站在一个现实的角度去,而不是当成自由主义的圣人,好象所有东西都以他榜样,所有宣扬自由的人、宣扬市场经济的人,都是将哈耶克主义作为圣经一样的,放在枕头边上天天背啊,每天背上两句,如果背不过的话,他就不是自由主义。不是这样子的,没有这样的人。所以应该抱着一个非常平和的心态,放在中国的大的政治背景之下,官方搞的所谓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它需要辩护的理论,他需要为自己的东西提供一个合法性,一种合理性,那么他就可以从各种各样的东西中去筛取。所谓的谈市场经济的人都还是包含别的目的,比如他要自由,要竞争,他可能不要法制,他可能不要三权分立,不要权力制衡,不要司法独立,他不要公民有言论自由,他就需要这个哈耶克的《通向奴役之路》,当时还是内部参考,那么我只能够在图书馆里借到,别的地方,街上没有卖的。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人大图书馆里,内部发行的书。很多人就是这样,不要法制,很多人就是这样为老板辩护,纯粹的为老板辩护,老板的权力和政治权力结合起来,就会恶性膨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通向法西斯主义的道路。那么就是说由于一个经济权力和政治权力的结合,希特勒也是这样干的,希特勒讲他的25条最高纲领永远不变,最后他也动摇了。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由是全面的,没有人身的自由,没有经济的自由,甚至没有政治的自由,没有上街的自由,那么这个其它的自由就有可能是一种幻觉的东西。就象1954年宪法
                  规定,有迁徙的自由,等等自由,比世界上哪一个国家都多。但是你看美国宪法没有迁徙的自由,美国宪法写的非常之少。但是毛泽东就说,这宪法是我亲自制定的,到底写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那有什么办法。
                  韩德强:
                    在对自由的认可上,我认为大家都没有分歧。我认为要害在这里,我个人认为政治自由,人身自由是必须要有保障的,这一点我们其实没有什么分歧。
                  黄钟:
                    不不不,他这个怎么保障,怎么才能保障?
                  韩德强:
                    差别在于,我认为,在我们今天这样一种自由市场的体制下,这些政治自由就会失去。我说的通过我们自由交易我会失去我的自由,这就是为什么讨论卖身为奴的自由,ok?为什么我要卖身为奴呢,因为我现在找不着工作啊,我找不着工作啊。现在有个老板要雇佣我,他的条件就是说你得给我当奴隶,这样我这个自由我失去了,是吧。自由市场能够逐渐地,一点一点地把你这个自由取消掉,这就是为什么说那些大公司实际上是取消自由的力量。我觉得要害其实仍然在均衡和正常这些概念上,我认为这是个世界观问题。其实洛克和斯密都构造了一个均衡、制衡,一个能够持续下去的一个社会,这个社会比较象牛顿构造的这个太阳系,太阳系行星中,土星,木星,天王星,冥王星,太阳,他们之间相互制衡,那么把这个相互制衡的力学学说搬到政治学和经济学当中,认为人类各个机构、各种人之间可以通过相互制衡来达到一个均衡的世界。洛克和斯密他们的哲学背景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这个哲学背景与人类现实有很大的差距。大家知道,物理学的世界和生物学的世界和化学的世界和人类学的世界其实差别极大,差别大在那里呢?物理学的世界相对可以有相当长的均衡,它最后也要崩溃,也要瓦解,但是它可以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但人类世界的均衡却是很短暂,很短暂。每个王朝初期,它都是一种均衡的状态,没有太大的地主,没有太穷的农民。每人都有100亩地,这100亩地演绎演绎最后就都跑到这个某些人的手里,人家最后拥有上万公顷的土地,而我最后只能到你那里去打工。这实际上是自由市场演绎的结果。所以要害就在这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实际上都希望要有自由,要有民主,这个意义上,这个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两派,左派和右派,从理念上可能都还是一致的,但问题就在于对这个经济和社会怎么演变判断不同。马克思列宁他们的这个判断自然而然会走向垄断,走向计划化,包括钱德勒这个判断也是这样。钱德勒这一派其实是我们现在新制度经济学派的鼻祖。新制度经济学派讲为什么要有企业,说到底要害就
                  是企业的效率比市场高,才会有企业,而企业实际上是计划代替了市场。那马克思说,现在这个经济计划化,你这计划是私人作出的,你这个私人作出的计划,那么我工人服从你私人的奴役,还不如说我们工人共同来制定计划,而这就构造了所谓的极权社会。那么原来是一个人的极权,现在变成多数人的极权,多数人的暴政还是少数人的暴政的问题就出现了。所以,其实这个问题,就是说如果世界观可以发生变化的话,很多的问题就可以讨论的深入一些。
                    讲到哈耶克,我认为他有理由的地方在于什么呢,其实是一套计划体制,就是无论是多数人来计划,还是少数人来计划,如果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体系的话,只要从事计划的这个人,如果都是原子化的知识分子的话,这个计划体制相互制衡,必然形成一个官僚计划体制,那么这个官僚计划体制会对你人身造成非常多的限制,而我们进入大公司里面,也会对你的人身有非常多的限制。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市场当然要比计划要好,这个市场当然不会说,啊,你这个人,结婚必须得什么时候结,这都没有。包括我们计划生育这东西,它也不会有,随便生吧。但是随便生只能造成地球人太多,最后只能死去一部分,那么我们还是从头计划好。这个逻辑是这样一步步推演过来的。所以如果认识到,这个社会经济
                  生活自身演变的结果会取消自由的话,那么我们讨论一下,我们怎样来协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能够让我们之间的自由得以保持。如果这套理论一经讨论出来,那么就变成秋风先生说的,这不就是意识形态的灌输吗,对不对?那么也就是说,自由主义这一套理论看上去是不强加意识形态,实际上也强加一套,这套意识形态就是认为市场经济是均衡化的,三权分立能够相互制衡,在我看来话,如果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你说这个恶人的话,那么最后,我们为什么要相互制约,没有必要,我们完全可以相互勾结起来,合谋,这就是我们中国古代社会讲的官官相护。在今天的美国社会,在今天的意大利社会,在今天的德国社会,这官官相护的现象是不是也是一个正常现象啊?那么官官相护不单是相互之间的帮助,而且会造成这个官——权力和资本的勾结,这个权力和资本一勾结起来,整个社会的财富,财力都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上。这少数人对大多数人,是不管他们的婚姻,不管他们的日常的吃喝拉撒这些,但是他剥夺了你的这个财产支配权,剥夺了你的工作权,甚至剥夺了你的养老金,而今天的全球化其实就是要剥夺人们的养老金。那么如果这样的话,这个社会是不是要改革,如果这个社会需要改革,那么怎么形成这个社会改革的共识,那么可能就是叫舆论控制,这个就叫洗脑,就要改变传统。你看要害就在于这个传统自身会倒向崩溃,正是知道这个传统会倒向崩溃,我们才会提前地让这个崩溃能够变得比较小,别大崩溃。那么人类其实是在一个两难困境当中选择,一个是极权化,一个是市场化。一个就是说——你刚才将的哈耶克讲的通向奴役之路,另一条就是市场的通向奴役之路,两条道路可能都通向奴役。那么我们怎么摆脱这两条都通向奴役的道路
                  。这才是我们现在——如果作为真诚的探讨这个社会究竟应该怎么运行的人——应该思考的问题。
                  李陀:
                    我说一点,底下听众好象已经有想发言的了,黎鸣先生你说完了之后,大伙一块说,好不好?好,请黎鸣先说。
                  黎鸣:
                    我叫黎鸣,口鸟鸣。大家可能知道我,是一个自由主义学者,没有工作的,座在家里的学者。杜建国给我打电话,他说他要做一个关于自由主义者跟希特勒之间的某种关系的报告,他要求我给他推荐讨论者,我就推荐了这两位。因为秋风先生近来在主张自由主义方面很出名,其中他跟我商榷了有关哈耶克的文章。我呢,因为我不上网,所以我就没回答他。今天刚好他在,我也就刚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黄钟先生呢,他是《战略与管理》这个杂志的主编,这个杂志现在很多人认为它是国家主义的杂志。而今天到会的呢,也有左派,右派。你们问我是那一派的?以前人们认为我是自由主义者,现在人们认为我是民族主义者,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主义者,我是黎鸣主义者。关于杜建国同志的这个报告,我认为仅仅以自由主义者说过某些关心和支持希特勒或者是其他的法西斯主义者的话,这个很难以说这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因为这东西实在太困难,因为每一个人在一种偶然场合,叫你作出一种判断跟理论有时候是背离的。比如说弗里德曼,他为什么要支持皮诺切特,而反对阿连德,这里面就有利益的问题,而不仅仅是学理的问题。包括中
                  国过去的自由主义者,一边倒,基本上大部分的一边倒,支持毛泽东,反对蒋介石。但后来恰恰相反,蒋介石后来在台湾实行了宪政,可我们大陆到现在还没有实行宪政。而章伯钧、罗隆基这些过去的号称自由主义者的人们,一个一个相继倒了霉。这就是一种错误的选择。但是不能因为它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就说这个自由主义有问题,自由主义绝对的要走向法西斯主义,这个观点我不能同意,当然我也不能反对。(两段之间有删节)
                  再说哈耶克的理论对于我们中华民族来说是有价值的,的确有价值。但是哈耶克对于自由的论述,有三分之二是错误的,有三分之一是正确的。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对必然无认识,你就缺乏自由。西方无论什么自然科学家和人文科学家,他都是从最基本的哲学原理来推出自己的理论的。必然性的事物,凡是涉及到物质的东西,涉及到利益的东西,涉及到功利的东西,都是必然的东西,必然的东西就不能成为自由。政治绝对不能自由主义,政治如果讲自由主义的话,我们这个社会就不能存在,经济也绝对不能讲自由主义。对于自由主义的经济学家,他在进行辩论的时候,可以有一种倾向性,比如哈耶克,他在反对凯恩斯,对凯恩斯的那种对政府的有限的干预的反对,我认为从某种意义上,他把他自己当成某种对立面,他认为自己有某种的自由的倾向性。我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他从经济的角度来提出自由主义的经济的话,实际上,他实际是在为未来的人类犯罪。为什么?因为经济实际上遵循某种物质的规律,而物质的规律是有其必然性的,它有它必然的规律,你必须要认识这种东西,才有某种自由,而你要完全认识他是不可能的。政治的自由也是不可能的,政治自由的基本对立面是专制,它相对的对立面是保守,它的亲和面应该是个人主义。如果我们的经济要搞自由主义的话,那么实际上就象韩德强刚才讲的必然的不均衡。就是说对财产占有的自由要得到法律的维护,在某种意义上,相对于中国过去的一种专制的社会来说,想对于我们社会主义这样的一种意识形态来说是有价值的。但是矫枉不能过正,矫枉一旦过正,就要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现在尽管有这么多经济学家得了诺贝尔奖金,我看所有这些经济学家都解决不了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这种现象在当今世界没有变慢,而是变得越来越快,变得越来越普遍、越来越少的人掌握了全人类的财富,越来越多的人趋于贫困。
                  韩德强:
                    可以自由地死亡。
                  黎鸣:
                    对呀。这恰恰是从自由走向它的悖论。自由为什么会走向它的悖论?关键在于它的哲学死了,它的“西方的哲学死了”。(两段之间有删节)
                 
                  李陀:
                  这些问题我们都请杜建国作一下回应。
                  杜建国:
                    刚才卢先生问,我对材料是不是有误读。我赶紧找出来看了看,还的确不是误读。在这本书中,米瑟斯就说了;“假如法西斯真想同社会主义作斗争,那么它必须使用思想斗争这一武器,而与社会主义作斗争唯一有效的思想武器就是自由主义。”他们都是同社会主义作斗争的同志,这点我提一下。
                    另外,我还是想回到今天的主题上来。我讲完了以后,秋风先生并没有回应我举的那些具体事实,就是说,所有的自由主义的代表人物都在吹捧法西斯,这决不是个偶然现象。另外,他只提了皮诺切特。对皮诺切特,秋风先生也只是作了理论解释。刚才对面陈燕谷先生问了秋风一个问题,秋风先生意思是说,我们面临的是一个两难选择,要么是极权主义,要么是军事独裁。陈燕谷先生问,你说从哪一点,从哪个角度切入能发现阿连德政权是个极权主义政权呢?是不是?秋风先生讲了很多极权主义政权的坏处,结婚得经过组织批准,不能搞点东西还得需要盖这么多的章,这么多的手续,这些东西我都反对。但是并不能说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坏的,你去搞军事独裁就是好的。秋风先生并没有回答,他们搞掉阿连德,屠杀了那么多普通人,牺牲了那么多人的生命和自由,是为了反对极权主义。阿连德哪点搞极权了?那时侯并不存在在这个两难选择,并不存在极权主义与军事独裁之间的两难选择。阿连德其实是个大自由主义者。那帮人对他搞政变,搞了好几回,可不只是皮诺切特那一回,搞了好几回。阿连德很讲宽容,这恰恰是自由主义者爱讲的。阿连德很宽容,你搞了就搞了吧,咱就算了,以后遵守游戏规则就行了,不要搞这一套,这很讲自由主义啊。但是哈耶克和弗里德曼却不支持这种人,而是去支持军事独裁者。另外,秋风也举了另外的例子,有些自由主义者,当年选择了毛泽东而不是蒋介石,但毕竟他们选择毛泽东的时候,毛泽东并没有在屠杀人民,而是蒋介石在屠杀人民,所以他们选择了毛泽东。现在问题是皮诺切特正在屠杀人民,哈耶克还同他站在一起,象他(哈耶克)的朋友撒切尔夫人,屠杀行径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她还在为他(皮诺切特)辩护。
                    另外刚才秋风先生讲极权主义还有这样一种观点。就是说,德国法西斯和意大利法西斯跟葡萄牙的独裁,西班牙的独裁,以及皮诺切特的独裁不是一回事。但是,我刚才讲了,哈耶克是老师米瑟斯却是非常赞赏墨索里尼的,我在这里再给大家念一段话,有这样一种经济制度,它:
                   “尊重私人财产的原则。私人财产完善了人类的个性。这是真实的。”           
                  这句话你们看像是谁说的,是不是象哈耶克、米瑟斯、弗里德曼说的。但这恰恰不是,这是墨索里尼讲的。为什么米瑟斯这么赞赏他(墨索里尼)呢?米瑟斯看得很清楚啊!墨索里尼统治下的意大利跟此前和今天的意大利没有本质的不同。墨索里尼时期,菲亚特公司就在统治着意大利,今天的还是菲亚特公司,尤文图斯足球俱乐部大家都知道,就是属于菲亚特公司的。不管搞不搞独裁,不管是皮诺切特式还是墨索里尼式的,评判一个社会的标准,也就是秋风先生也讲的,只要他们社会经济结构没有改变,甚至象皮诺切特这样的独裁者,我们也要认可他,因为他仍旧保存私有制和自由,也就是保存着私有制和财产制度等。墨索里尼上台以后,意大利的所有制关系并没有什么改变,并不是说意大利的资本家就没有权利了,他们仍旧拥有权力。墨索里尼倒台以后,仍旧是一个样。
                    咱们讲完意大利后,再讲德国。说起德国,哈耶克最推崇的政治家丘吉尔恰恰是很欣赏希特勒的。刚才有人讲德国为什么出现了法西斯统治,扯到什么康德啊,哲学啊、优等不优等啊。我的看法呢,丘吉尔的一个回答是很有力的,刚才我已讲了,大家可能没注意,丘吉尔说了,假如一战中英国战败,他就会充英国的希特勒,就是一个具体的原因,。正是因为一战失败,希特勒才会上台的。
                  我再讲一讲,为什么说希特勒和皮诺切特是一回事。秋风先生说,纳粹是一种极权主义制度,这个极权主义不仅表现在上层建筑即他们的统治方式,还表现在他们经济基础和所有制关系方面。但是我们发现,希特勒上台以后,他搞得是更彻底的资本主义。他在政治上搞极权主义,政治的极权主义并非跟资本主义是对立的,相反融合得很好。希特勒上台搞得什么东西?首先,摧毁工会,打挎共产党,社会党。工会是谁最痛恨的?
                  黄钟:
                    让每个工人都拥有大众牌小轿车,让每个工人都拥有大众牌小轿车。
                  杜建国:
                    呆会儿我再讲那一点。工会正是哈耶克最痛恨的。工会威胁了什么?工会威胁了雇主也就是资本家在工厂里的权威,(纳粹)首先树立了资本家的权威。另外,关于纳粹搞得那些计划经济,我在这儿有一点材料,这本书并不是秋风先生翻译的那个(哈耶克)传记,而是另一种传记。秋风先生区分了两种政权,一种叫极权政体,一种叫独裁政体。我再念一下这位作者的书,他也写到了哈耶克所谈的问题,你们看他是怎么说的:
                    “哈耶克在其后期作品中,对独裁政体(例如智利的皮诺切特政权)和极权主义政体(例如苏联政权)进行了区别对待。他更愿意接受前者,因为前者在摧毁政治自由时并不干涉经济自由,私有财产得到保留,而市场也没有被集中计划所取代。然而,根据这些标准,哈耶克本应该把纳粹德国看作独裁政体而不是极权主义政体,因为纳粹政体没有干涉资本主义经济的基本财产所有权关系,甚至还晚于英国开始强制推行战时经济计划体制。”
                    我再给大家解释一下。就是说希特勒统治的德国跟俾斯麦统治的德国,同魏玛德国,同哈耶克的朋友艾哈德担任经济部长时期的德国,直到今天的德国,没有本质的不同。西门子公司、奔驰公司、德斯斯顿银行、克虏伯公司、蒂森公司、博施公司,在俾斯麦时期就是这些公司统治着德国,魏玛时期仍旧是这些公司统治着德国,今天也还是它们。让我们再看一下希特勒时期是谁统治着德国,仍旧是这些大公司,而且这些资本家的权力比任何时候都强大。我刚才已经讲了,希特勒摧毁了工会,摧毁了社会党和共产党,直接与资本家对抗的力量没有了。有的人爱讲希特勒搞计划。搞计划资本家不一定反对。你想,经济部长由克虏伯去担任他会不高兴吗?我一边当资本家,一边搞计划有什么不好啊,搞这个计划根本威胁不到资本家的财产权,他又当官员又当雇主有什么不好啊!他仍旧是那一套,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
                  讲话被一个听众打断,两段之间有删节)
                  李陀:
                     
                  我觉得这个会该结束了。因为种种原因,这个话题是说不完的,越谈越复杂,而且,我想今天这个讨论会,不必要,也不可能得到一个结论。争论本身,它的过程是最有启发的,每个人会沿着他思考的一个路子走到它的一个终点,大家不必非得争个水落石出,这不可能。如果大家觉得言犹未尽,可以留下来,留下来随便讨论,这样我觉得可以争论的更激烈一点,但是希望大家情绪还是要平和一点,最怕声调提高,你提高八度,我再提高八度,吵起来后往往就是抬杠,一抬杠就没有意思了,这是我第二个意见。第三,我们今天的讨论,我个人感觉到很有意思,起码我们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提出来了,就是自由主义跟法西斯主义之间有没有联系。这个问题,还有很多书可以再去读,比如说咱们楼下卖的赖希的《法西斯主义群众心理学》,书里提出一个看法,说德国的法西斯主义实际上是一个中产阶级运动,很有意思,可以找他的书来看一看。总之,有关的思考和研究是很多的,多找一些有关的著作来看一看,可能思考的更深一些。
                     
                  最后,还是回到我开始讲的那一点,就是中国发生的事太复杂了,大家都想给以个解释。还有的人想得更远一点,不仅有解释,还要有个预测:将来中国向何处去?这或许是今天讨论的一个基本动力,那么在这点上,我们没必要觉得这个讨论本身非要怎么样不可,所以我觉得会还开得不错,唯一遗憾专家们都觉得自己的话没说完。(两段之间有删节)
                      听众还说得更少一点,我自己觉得其实听众参与讨论是更重要的,是不是以后我们的形式还得从容一些,时间能不能长一些。
 

高山兄,你怎么把这玩意儿转来了?

那天我去了,发现那乌有之乡的老板杜建国真是个狗屁不通的SB!

那天曼殊师利把韩德强和杜建国俩王八蛋奚落得狠不得找个地逢儿钻进去。

他们整理发言时没有勇气把曼殊师利的发言写上来
 

讲话被一个听众打断,两段之间有删节

——其实这里才是真正有水平的发言
 

有些名字见到就令人恶心,能令人有如此条件反射也殊为不易啊
 

我们把他们恶心够了就删掉,hh!
 

弗里德曼、哈耶克与皮诺切特   


--------------------------------------------------------------------------------
[qiufeng] 于 2004-2-21 21:38:17 加贴在 思想评论 ↑ 

弗里德曼、哈耶克与皮诺切特 


    2004年02月21日  06:42    深圳商报 


去年秋假,笔者应邀参加在北京航天大学西门外乌有之乡书吧举行的一个学术活动。那位人士说,主题是讨论哈耶克。作为《哈耶克传》的译者,我对于任何有关哈耶克的活动都有兴趣。

确实非常有趣。活动一开始,主题发言就让我大吃一惊,题目是《哈耶克批判:自由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的转换》。演讲者所说的自由主义并非所有的自由主义,而是专门指在二十世纪中以哈耶克、米瑟斯、弗里德曼等人为代表的自由主义。他说,这种自由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可以很容易实现转换。在他的论证过程中,他举了一个例子,谈到了哈耶克、弗里德曼与皮诺切特的关系。他说,皮诺切特推翻民选的社会党总统阿连德,搞了他的一套经济政策,那么是谁去当他的经济顾问?是米塞斯和哈耶克的好朋友,芝加哥学派的领军人物弗里德曼。

我虽然不喜欢这个发言提出问题的方式,但对于讨论弗里德曼和哈耶克,不管是两位学者与皮诺切特的私人关系,还是他们的理论与皮诺切特的政策间的关系,都是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在《两个幸运的人:弗里德曼回忆录》中,弗里德曼专门有一章谈到了这个引起广泛争议的敏感问题,即第24章《智利》。

弗里德曼与“恶魔”

皮诺切特为了结束当时的混乱状态,发动政变,推翻了一个民选总统;在经过短暂的经济政策徘徊之后,便开始奉行一种以市场化为导向的政策:结果是令人惊讶的,自1975年以来以至今天,智利的经济是整个拉美地区最稳定的,也最有活力的。

在这中间,一群被成为“芝加哥男孩”的年轻经济学家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些年轻人曾在1955—1964年间到芝加哥大学经济学系受过训练,而弗里德曼正好任教于该系,他的观念不可能不影响这群智利学生。因此,尽管这些学生并不是弗里德曼直接教诲出来的,但他们确实接受的是弗里德曼的自由市场观念。他也亲笔签字认可过这些年轻人给掌权后的皮诺切特提出的医治当时经济难题的处方:休克疗法,借此结束通货膨胀;然后是削减政府开支。在这之后,市场将会发挥作用,创造经济繁荣。

在讲究政治正确的知识分子、尤其是学院中,皮诺切特一直被视为一个恶魔,所以,弗里德曼与皮诺切特的瓜葛,也一直被视为弗里德曼的一大污点,他也因此成为诺贝尔奖历史上最大一次示威抗议活动所针对的对象。对于种种批评,弗里德曼在这本回忆录中似乎并没有给予有力的批驳,他只是申辩,自己与皮诺切特、与那群“芝加哥男孩”并没有太密切、太直接的关系。

不过,在1982年1月在《新闻周刊》的一篇专栏文章《自由市场经济与将军》一文中,弗里德曼比较全面地论述了这个有争议的问题:一个威权主义政府,是否能够成为在某个特定时期推动自由市场制度建立和完善、实现经济繁荣的更有效率的手段?

其实,这个问题,从东亚模式一提出,就引起广泛关注。1997-98年的东南亚金融之前,中西学者普遍对这个问题作出肯定回答;自那之后,则倾向于作出否定性回答。

弗里德曼当然不会低估自由市场的政治影响。他那本1962年出版的名著《资本主义与自由》,第一章就是讨论《经济自由与政治自由的关系》。他写道:“经济安排在促进自由社会方面起着双重作用。一方面,经济安排中的自由本身在广泛的意义上可以被理解是自由的一个组成部分,所以,经济自由本身是一个目的。其次,经济自由也是达到政治自由的一个不可缺少的手段。”(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9页)

但是,经济自由与政治自由之间并不存在决定论意义上的那种关系。有可能存在这样的情形:政治上是自由的,但经济上却不自由,或不完全自由,比如50年代以后一直到90年代改革之前的印度,甚至包括二战后的英国。也有可能存在另一种情形:政治上不自由,是威权体制,甚至是专制体制,但经济却是大体自由的,皮诺切特统治下的智利大体就属于这一类。

“令人惊讶的政治奇迹”

似乎是预先对他对皮诺切特政府的立场提出一个论证,在这一章中,弗里德曼说:法西斯的意大利、西班牙、德国、日本,还有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沙皇俄国,这些都不可能被称为政治上自由的国家。但在这些社会中,“私有企业是经济结构的主要形式”。因而,私人产权也得到政府的保护。因而,在除了政治之外的大量经济、社会事务领域中,民众拥有相当程度上的自由。

而且,这种经济自由有利于“保持政治自由”(《资本主义与自由》,第17页)。但是,弗里德曼并没有说,经济自由可以无中生有,在其本身之外,自动地创造出政治自由。这并不是咬文嚼字。在讨论东南亚的“威权主义+自由市场”的模式时,这是各方争论的关键问题:人民是否应当接受现实,为了经济上的繁荣,而忍受政治上的威权体制,因为,假定政治上的自由可以随着经济自由自动降临,那么,忍受的代价或许并不是很大,甚至可能是必要的。

但弗里德曼的结论是谨慎的。在他看来,智利的转变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政治奇迹。一个军政府支持改革,使国家的作用迅速减弱,将控制从由上而下该为由下而上。”(第518页)

当然,智利的例子并非奇迹到绝无仅有的地步。韩国的历程与智利极为类似。不过,弗里德曼依然认为,“智利的情况是一个例外而不是遵从规律的产物。军队实行等级制,其人员注重传统,有的人发号施令,有的人服从命令。它的组织结构是自上而下的。自由市场正好相反。它是自愿的,权力是分散的,它的座右铭是讨价还价而不是服从。它的组织结构是自下而上的。”(第518页)

也就是说,军政府、或者说威权主义政府的基本结构和内在精神,是与自由市场不相容的。

因而,对于经济自由的政治后果,人们只能寄希望于奇迹。在弗里德曼看来,至少从理论上,人们不能证明,栖身于政治不自由框架中的经济自由,能够自发地拓展政治自由的空间,相反,自由市场反而可能会被僵化的政治安排所扭曲。在讨论智利的那篇文章中,弗里德曼最后说,“我预言,自由市场经济不可能持久,除非军政府被一个信奉自由政治的民选政府所代替……”。当然,智利人民是幸运的,后来他们得以和平地赶走了皮诺切特,获得了完整的自由。

哈耶克更为激进

对于同样的问题,弗里德曼的意识形态同盟哈耶克的看法似乎要更为激进,他认为,在当时的智利,皮诺切特是必要的,尽管属于一种“必要的恶”。

这一立场更不为学院知识分子所容。即使在哈耶克思想的支持者中,他的立场也是极具争议性的。去年十二月底,在一个专门讨论哈耶克思想的邮件组中,“哈耶克与智利、皮诺切特”的主题,引来了一番非常热烈的讨论。

哈耶克曾经在1978年8月3日的伦敦《泰晤士报》上发表过一篇文章,直接涉及到皮诺切特,同时也涉及到了个人自由与民主、威权主义的复杂关系问题。哈耶克说,“我从来没有主张过,威权主义政府比民主政府更有可能确保个人自由,我说的恰恰相反。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某些历史环境下,在一个威权主义政府下,个人自由能得到比民主政府下更好的保护。自雅典民主制以来,这种事情时有发生……而在现代,也当然有很多例子说明,在威权主义政府下,个人自由比很多民主制度下更为安全。”他举了葡萄牙的萨拉查统治早期,和皮诺切特。哈耶克又进一步解释说:“受到制约的民主制度,很可能是人类已知的最佳政府形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拥有它,甚至也不意味着,它本身就是一种最高价值。”

很刺耳,但仔细分析,却大体合乎哈耶克的理论逻辑。在哈耶克对于政体的排序中,最优良的当然是自由民主制,即受到制约的民主制,它将价值(即自由)与手段(即受到限制的民主制)最完美地结合起来;其次是能够保护个人自由、包括经济自由、财产权的威权主义制度;与其大体相当的是忽视自由甚至反自由的民主制;当然,最糟糕的是现代极权主义。

选择“次优”易惹争议

对于第一种和最后一种,弗里德曼和哈耶克的立场都是非常清楚的,反对他们的人士似乎也没有太大疑问。问题就出在中间两种,两害相权取其轻,但这就需要对两种制度下的个人自由进行计算、对比———这本身非常荒唐,但却又无法回避。也就是说,在他的心目中,到底何种自由更重要,更根本,何种自由暂时缺乏也可以容忍?

这样的判断是因人而异的。但总的说来,古典自由主义者可能会选择前者,而倾向于左翼的自由主义者会选择后者。柏克宁可要欧洲的君主制,而主张全力围剿巴黎的革命政府。哈耶克与弗里德曼也认为,在某种独特的威权主义制度下,经济自由、财产权得到较完整的保护,哈耶克还会强调,人民的宗教、教育、传统、习俗等等也基本上是自由的,因而是可以忍受的。

这不是一个终极性的价值断言,而是一个基于现实的政治抉择。

人们当然可以继续批评哈耶克和弗里德曼的选择。但任何学者,只要是在次优选项之间进行选择,就不可避免地惹出争议。毕竟,现实远没有理论那样清晰。而将现实想象得如同理论那样清晰,则可能属于知识上的不诚实。

◎秋风

人们当然可以继续批评哈耶克和弗里德曼的选择。但任何学者,只要是在次优选项之间进行选择,就不可避免地惹出争议。毕竟,现实远没有理论那样清晰。而将现实想象得如同理论那样清晰,则可能属于知识上的不诚实。
 

--谈到法西斯,这篇文章或许有点启发。

德国虚无主义
□施特劳斯
1.什么是虚无主义?在何种程度上可以说,虚无主义是一种特殊的德国现象?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我只能试着把它们搞得确切*[2]一点。因为我就要探讨的这个现象过于复杂,而以往的考察又是如此之少,在我可以支配的不长的时间中是无法给予充足描述的。我所能做的只是勾勒轮廓而已。

2.现在听见“德国虚无主义”这个提法,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自然立刻就想到了民族社会主义(National Socialism)。但从一开始便要了解,民社主义只是德国虚无主义最有名*的形态而已——是它最低级、最乡土、最蒙昧和最不光彩的形态。很可能正是它的粗俗带来了巨大的(虽然这很糟糕)成功。这成功后面会跟着失利乃至最终的彻底失败。但是民社主义的失败未必意味着德国虚无主义的终结。因为那种虚无主义的根基比希特勒的煽动鼓惑、比德国在世界大战里的战败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事情都要深得多。 我想沿着以下线索来解释德国虚无主义。首先我要解释一下其下的最终动机;这个动机并不自在地便是虚无主义式的。接着我想描述一下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这一非虚无主义的动机导致了虚无主义的渴求。最后,我将试着给虚无主义下这样的一个定义,从所虑及的非虚无主义动机的观点来看,这个定义得不可撼动;并且,我们要在这个定义的基础上把德国虚无主义描述得更充分些。

3.虚无主义的意思也许是:velle nihil,意欲虚无、[意欲][3]包括自身在内的万物的毁灭,因此首先是自身毁灭的意志。我听说存在着有这样古怪愿望的人。但我相信这种愿望并非德国虚无主义的最终动机。不戴有色眼镜就不会注意到自身*毁灭意志的任何确切征兆。不仅如此,就算把这一愿望证明*为最终动机,我们仍会大惑不解,为什么这个愿望采取了这一形式,其状态不是所谓fin de siecle[世纪末]或者纵酒主义,而是军国主义。用心理疾患来解释德国虚无主义,还不如把它解释成一个亡命之徒想要与几个警察和出卖他的同伙一起搞谋杀;我并非斯多葛派,我无法把[这个亡命之徒]的这种愿望称为病态愿望。[ii]

事实上,德国虚无主义并非绝对的虚无主义、并不意欲包括自身在内的万物全都毁灭,它只意欲特殊某物*的毁灭:现代文明。也许我可以说,有所限制的虚无主义之所以成为一种几乎*绝对的虚无主义,仅仅出于这个理由:对现代文明的否定,引导或伴随着那个“不”字的不会是任何清晰的肯定性概念。

德国虚无主义意欲现代文明毁灭,这是就该文明的道德意义而言的。众所周知,德国虚无主义并不那么反对现代技术*设备。德国虚无主义所反对的、现代文明的道德意义可以表达如下:突出人的地位;或者:捍卫人之权利;或者: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支持着对现代文明的异议、对西方(特别是盎格鲁---撒克逊的西方)精神的异议的究竟是一种什么动机呢?

答案势必为:它是一种道德异议。这种异议出自这样一个确信:国际主义是现代文明所固有的;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建立一个完美的开放社会(这种社会可以说是现代文明的目标),从而还有对这个目标的一切渴望,这些与道德生活的基本要求都是格格不入的。[对现代文明的]那种异议出自这样一种确信:一切道德生活的根基在本质上都是(因之永远都是)封闭社会;出自这样一种确信:开放社会必定无涉于道德,如果不说是非道德的话---它将是寻欢逐利者、追求无责任权力者的渊薮,不啻集各种不负责任、玩世不恭之大成。[iii]

据说道德生活意味着严肃认真的生活。严肃认真(seriousness),以及严肃认真之仪式(旗帜与对旗宣誓之类),是封闭社会的独特性质,照其本性,这种社会不断面临、基本上就是指向Ernstfall[紧要关头]、非常时刻(serious moment)、动员日、战争。只有这种紧张气氛下的生活,只有其基础为时刻意识到牺牲*(此乃生命之所归)、意识到牺牲生命与一切身外之物的必要与责任的生活,才是真正人类的生活:崇高之事非开放社会所能知。[iv]声称渴望开放社会的西方诸社会,实际上是些处于分崩离析状态下的封闭社会:它们的道德价值与可敬之处,完全有赖于他们仍是封闭社会。

让我们沿着这个思路再走上一程。据说,开放社会其实是不可能的。向着开放社会的所谓进步完全无法证明该社会的可能性。因为进步只是个巨大的幻想,也就是个说法而已。习惯了直言不讳的前辈们早就诚实地认准了人类本性的特定基本事实,如今却用些说法否认这些事实,用些合法的幻想以及其它东西草草加以掩盖,比如说:相信可以通过无需武力(用以惩罚毁约者)后盾的条约来消除战争,或者把作战*(ministries of war)部叫做国防*部(ministries of defence)、把惩罚称为制裁、把死刑称作das Strafmass hoechste [极刑][v]。开放社会在道德上低于封闭社会,这还因为前者基于虚伪。

反现代文明的异议立足于一种确信,这确信基本上与黩武主义、与好战毫不相干;与民族主义也无丝毫关系:因为存在过并非民族的封闭社会;诚然它与所谓主权国家有些关系,但这也是就主权国家为上述意义的封闭社会提供了最佳现代例子而言的。再重复一遍,我试着描述的那种确信原非好战(love of war):毋宁说它是好德(love of morality),是对濒危的道德性的责任感。我们中的历史学家们从格老孔,柏拉图的兄长那里得知这种确信或者说激情,即以高贵德性的名义激情洋溢地反对猪的城邦。他们更从让--雅克.卢梭那里、从弗里德力希.尼采那里得知这点。卢梭激情洋溢地反对趣味世纪[4]的慵懒、略带腐化的文明;而尼采则同样激情洋溢地反对工业世纪[5]的慵懒、略带腐化的文明。如果我们没有弄错的话,正是同样的激情(哪怕其形态这回有更多的激情和无限减少的智性)继而反对着战后[6]德国所谓的或真正的腐败:反对“都市的亚人类”( the subhuman being of the big cities),反对“文化上的布尔什维克主义”,等等。正如柏拉图与卢梭的例子所显示的(如果确实需要例子的话),那种激情或者说确信就其本身而言并不是虚无主义的。(如果回想例如一下牛津学生不为国王与国家而战的决定以及一些更晚近的事情,甚至可以揣测这是一种合理的的疑问)虽然这种确信就其自身而言不是虚无主义的,或许还有点道理,无论如何,在一系列情形的作用下,这一确信在战后德国导致了虚无主义。在以下的概述中,我将仅仅提及这种情形中的一些,就是那些(在我看来)没有被这次研讨以及相关文献充分强调的。[vi]

4.必须具备一种我完全缺乏的禀赋,也就是有抒情气质的报告者的禀赋,才能使你们中间那些未曾在战后德国生活多年的人真切地了解到,是些什么样的情绪在支持着德国虚无主义。[vii]我姑且把德国虚无主义界定为一种摧毁当今世界及其潜能的欲望,至于应该用什么来填补摧毁后的空虚,这欲望并无什么清晰的概念。让我们试着理解一下,这种欲望如何才发展出来的。

没人满意那个战后世界。在许多人看来,德国一切种类的自由民主政制全都绝对无法克服德国面临的困难。这便产生了一种针对自由民主制本身的深深偏见,或者说加强了既有的深深偏见。摆在自由民主制面前的,是两条明白不过的道路。一条道是干干脆脆的反动,正如巴伐利亚亲王鲁普莱希特(Crown Prince Ruprecht of Bavaria)就此所说的:“有人说历史的倒车开不得。这不对。”另外一条道要有趣些。我们中间年纪大点的人兴许还记得,当时某些人断言说,时局隐含的冲突必然导致一场革命,要么和另一次世界大战一道来,要么紧跟着就来---无产阶级的兴起与社会各阶层的无产阶级化预示了国家的消亡、预示了无阶级社会、预示了消灭一切剥削与不公正、预示了终极和平的纪元。导致虚无主义的除了无望的时局,那种期待至少也起了同等重要的作用。没有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太平世界、仅仅致力于生产与消费(既有物质产品也有物质产品的生产与消费)的全球社会-----对于一些为数不多、相当明智、相当正派的德国人(虽然很年轻)来说,这幅图景实在可怕。他们不是由于担心自己的经济、社会地位才反对这幅图景的;因为在这方面,他们的确不再有什么东西可以损失。他们也不是出于宗教理由反对这图景;因为,正如他们的一位代言人(E.容格尔)所说的,他们深知*自己是无神者的后裔。他们厌憎的,是对这样一个世界的期待:那里每个人都幸福而满足,每个人都有他渺小的日间快乐、渺小的夜晚快乐,不再会有伟大心脏的跳动、不再会有伟大灵魂的呼吸,没有真实的、非隐喻意义上的牺牲,也就是,一个没有血、汗与泪水的世界。对于共产主义者而言似乎实现了那人类梦想的东西,对于这些德国年轻人来说,好象恰恰是人性的最大堕落,是人性的完结,是末人的来临。他们未尝真正知道(因而也无法以一种足够清晰地语言表达),他们究竟想要用什么来替代当今世界、替代其所谓注定的未来或结局:他们所能绝对确定者只是当今世界及其一切潜能均须摧毁,以便阻挡否则必然来临的共产主义终极秩序:毫不夸张地说,在他们看来,随便什么(虚无*、混乱、丛林、野蛮的西方、霍布斯式的自然状态)都无限优于那个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和平主义的未来。[viii]他们说“是”总含混不清---他们其实无法说出超出“不!”的东西。这个“不”终究充分地体现为行动的那个前奏、体现为毁灭之行动。无论何时听到德国虚无主义这个说法,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几乎没有必要指出这些德国年轻人的谬误。他们简单地接受了共产主义的观点:如果不想毁灭文明,那就得搞无产阶级革命与无产阶级专政。但他们比共产主义者更强调了,共产主义的预言是有条件的(如果不想毁灭文明)。这个条件就为选择留了余地:在共产主义者看来是唯一可能的东西,他们是通过选择确定的。换言之,他们承认所有理性的论证都有利于共产主义;但他们针对那显然无可非议的论证放置了他们所谓“非理性决断”。不幸的是,他们知晓的所有理性论证都是历史论证,说得更确切些,都是关于或然未来的陈述、预言,这套东西的基础是对过去尤其是对现在的分析。因为那种现代占星术(做预言的社会科学)曾经掌握了相当一批学院里的年轻人。上面我已经强调过了,虚无主义者都是些年轻人。[ix]

5.这样那样的现代学究兴许会觉得虚无主义也不是糟糕透顶。他会论证说,因为年轻一代里那些有理智的人会对长辈让他们相信的东西有所不满,他们会强烈需要一个新的字眼来表达他们的}渴求,考虑到无过无不及并非年轻人的德性,他们会要个极端的字眼-----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不自然嘛。可以想见他会继续说,况且青年无法在体制内找到新的字眼,无法以确切的语言表达他们否定长的强烈冲动---这也没什么不自然啊。吊诡爱好者或许不禁断言,年轻人在本质上就深受虚无主义吸引。我应该是最不会否认我刚才试着描述的特殊虚无主义的青年特征的。但我确信对于这些年轻人而言最危险的事情或许莫过于所谓进步教育,就此而言,我便更要反对那些现代学究:那些年轻人需要的是老派的教师,当然是那种并不教条因而足以理解其弟子们的远大抱负的老派教师。不幸的是,在战后德国,对旧式教育的信念大大衰落了。威廉二世对古老高贵的教育体系(这是由十九世纪早期的自由开明人士建立的)的危害,非但未被共和国制止,更有甚者还被加剧了。况且还有青年政治解放的影响,这件事情常常是被当作孩童投票提到的。我们也不应该忘记,有些拒绝严格理智纪律的年轻虚无主义者正是那些经历过所谓青年运动感情纪律的男男女女的子弟,而正是那场青年运动鼓吹了青年解放。我们的世纪曾被称为孩童的世纪,在德国这体现为青少年的时代。不消说,并非所有从青涩到衰老的自然演进当中都会插入一个不管多短的成熟期的。希特勒曾经无耻地对高龄总统兴登堡的临危垂死说三道四,这最生动不过地表达了对高龄的尊重是如何丧失的。 我曾经点出,年轻的虚无主义者也都是些无神论者。宽泛地说,在世界大战之前,无神论专属于激进左翼,正如在整个历史当中,无神论总是与哲学唯物主义相连。德国哲学大体是观念主义的,而德国观念论者都是些有神论者或泛神论者。据我所知,叔本华是第一个既不是唯物主义者而又公开讲授无神论的德国哲学家。不过与尼采相比,叔本华的影响是微不足道的。尼采断言说,对于一种激进的反民主、反社会主义、反和平主义的方针而言,无神论假设非但可以并行不悖,而且是必不可少的:在他看来,甚至共产主义信念也无非是有神论与天命信仰的世俗化形式。说起对战后德国思想的影响,没有另外一位哲人可与尼采、无神论者尼采相提并论。我无法深究这个重要课题,因为我不是神学家。关于德国虚无主义的这一方面,一位远比我精通神学的绅士---研究生部的卡尔.迈耶尔(Carl Mayer)教授---做了全面的考察,可以参看他即将发表在《社会研究》[x]上的文章。

我刚谈到的青少年需要这样的教师:可以用清晰的语言向他们解释他们远大抱负的肯定意义,而不仅仅是消解性意义。他们相信在这类教授与作者那里找到了这样的教师,而这些人有意无意地为希特勒铺平了道路(斯宾格勒、穆勒.凡.登.布鲁克、卡尔.施米特 、恩斯特.容格尔、海德格尔)。如果我们想理解这些作者的(而非希特勒的)奇特成功,我们必须很快地考察一下他们的论敌,这些人同时也是年轻的虚无主义者的论敌。这些论敌常常犯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们相信,由于他们驳倒了那些年轻人说的“是”,也就是驳倒了前后不那么一贯的(即使并非愚蠢的)肯定性断言,他们也就驳倒了“不”。但一个人无法驳倒他没有理解透的东西。许多论敌甚至没有试着去理解支持着否定世界及其潜能的炽热激情。结果是,那些反驳反而加强了虚无主义者的信念;所有这些反驳看起来都在回避问题;绝大多数反驳都是些老生常谈(pueris decantata),重复着年轻人早就记住的东西。对于现代文明的原则*,那些年轻人终于开始严肃地怀疑,而不仅仅是在方法上或是方法论上;他们不再服膺现代文明的权威;显然,如果要听取什么论敌意见的话,这些论敌应当是这样的:从自己的切身体验中体会了怀疑,并且已在艰难岁月中凭借独立思考克服了它。许多论敌并不满足这样的条件。培育这些论敌的便是对现代文明原则的信念;而一个培育人的信念很容易蜕化为偏见。结果,那些论敌的态度往往成了辩解性的。于是,事情就变成这样:进步原则,这个在本质上是进取性的原则,其最热切的支持被迫采取了防御的姿态;而在精神王国中的防御姿态看起来象是承认失败。对于年轻一代而言,现代文明的观念是个陈旧的观念;因而进步理想的支持者便处于这样一种劣势,他们不得不以保守者(conservateurs)的态势抵御同时已被称为未来浪潮的东西。他们给人的印象是背着古旧陈腐传统的沉重包袱,年轻的虚无主义者则不受任何传统的束缚,拥有完全的活动自由-----而在精神战争以及现实战争之中,行动自由便意味着胜利。就象智识上的有产阶级面对着智识无产阶级(怀疑论者),虚无主义者的论敌拥有一切便利,也有一切不利。现代文明一般及其支柱(即现代科学,包括自然科学与特殊的社会科学)之处境似乎可与17世纪新科学出现之前不久的经院哲学的处境相比拟:旧学派(包括共产主义在内)在方法与术语上的技术性完善似乎成了反对旧学派的锐利论据。因为技术性完善往往遮蔽基本问题。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说,智慧女神的猫头鹰日落时分才开始飞翔。战后德国思想的特征当然是:技术术语(在德国任何时刻都无法忽略这个)的数量达到了天文数字。而能够打动虚无主义年轻人的唯一[思想]答案必须用非技术的语言给出。只有一个答案是中肯的,只有一个答案也许会打动虚无主义年轻人(如果他们确曾听到)。那些年轻人,他们决不相信,那个其后尾随着跃入自由制、尾随着共产主义世界革命的时期会是人类或者德国的美好时光,但他们会象我们一样被温斯顿.丘吉尔(于英国在佛兰德斯的失败之后)就不列颠的美好时光所说的话打动。因为他们的一位最伟大的导师曾经教会他们在坎奈(Cannae)那里观察古*罗马[xi]荣耀生活的顶峰。

6.我已经描述了一种并非原本便全然恶劣的虚无主义兴起的智识与道德环境。并且,我认为理所当然的是,并非年轻的虚无主义所反对的一切都是不可反对的;并非他们鄙视的所有作者、论者都是必须尊敬的。我们要留神那种并不受审慎节制的固执。我们也别忘了学者的最高责任,求真或者公正,是不理会什么界限的。现在让我们立刻在虚无主义者自己的视角考察一下我所说的虚无主义这种现象。他们会说,“虚无主义”只是个口号,用它的是那些不理解新生事物的人,是那些只看到了自己珍视的理想被拒斥、自己的精神财富遭毁灭的人,是那些仅凭起始的言行判断新生事物的人,而那些言行必然是夸张的,远非什么恰切的表达。考虑到密涅瓦的猫头鹰黄昏时分才起飞,一个有理性的人怎么能够期望一开始就对新时代的理想作出恰切的表达呢?[难道不能谈谈]纳粹?[谈谈]希特勒?关于他,谈得越少越好。他很快就会被忘却[7]。他无非是微不足道的“历史”工具:新时代、新精神的助产士;助产士通常丝毫不理解他所接生的婴孩的天赋;他甚至可以不是个合格的妇科专家。新现实存在于创生之中;它正在改造全世界;同时存在着的是:无,然而---却是一种具有蕃息潜力的无(a fertile nothing)。纳粹有形无质,犹如浮云;目前,浮云遮蔽天空,预示风暴将临,但同时它也是甘霖之兆,将为久旱的土地带来新的生机;(这里我简直是在引用[其他人的话])不要丧失希望;你们看来是世界终结的,不过是那个始于1517年左右的时代的终结。----老实说,对于那些人,那些期望从“历史”与未来本身*得到所有问题答案的人;那些把对现在、过去或将来的分析误当作哲学的人;那些信奉朝着一个自身就是进步的因而无法界定的目标进步的人;那些并不受已被了解的、稳定的标准(这个标准稳定不变,被了解而非仅仅被信封)引导的人:我不知道这些人如何才能抵御塞壬歌声的诱惑。换言之,对虚无主义缺乏抵抗,其最终缘故似乎是对理性与科学的贬低与轻视(理性要么是唯一的、不变的,要么不存在)。因为如果理性是可变的,那么它就依赖于那些引起它变化的力量;那它就是感情的奴仆;一旦人否认理性的统治,就很难在高贵的与低下的感情之间作出并不武断随意的分别。一个可以夸耀自己终生与一切虚无主义的超人之父打着密切交道的德国人已经告诉我们(与一切有灵感的作者一样,他的说法是可靠的),一切虚无主义的创始人承认:“尽管鄙视理性与科学这人类最高的力量吧,我已经完全抓住了你。”[xii]

7.我已经把在德国生活期间所闻、所见、所阅者压缩为上述的片断评论,因为我必须传递的是,一个非理性主义运动以及通常对它的非理性反应的印象,而非一个讲究推理的论证。无论如何,现在我可以试着给虚无主义下个定义。我这么做是有点惶恐的。这倒不是因为我要给出的定义不符合正常定义的要求(因为我知道不符合要求这种错误更容易得到原谅);也不是因为这定义有什么新奇,恰恰是由于相反的理由。[xiii]在你们大多数人看来,它是一种老生常谈,而且由若干老生常谈构成。我能用来佐证自己的唯一东西是:我曾理所当然地期待在劳西宁先生(Mr.Rauschning)的名作中找到虚无主义的定义。只是由于未能在此书中找到这样一个定义,我才有勇气陷入你们认为的浅薄之中,哪怕是一种必要的浅薄。

我要说:虚无主义是对文明本身的拒斥。因而一位虚无主义者便是知晓文明原则的人,哪怕只是以一种肤浅的方式。一个单纯的未开化者、野蛮人,并不是虚无主义者。这便是被恺撒击败的条顿人首领阿里奥维斯图斯(Ariovistus)与希特勒(换个角度看,他有着彻底的野蛮人的共同特征---傲慢与残忍)的区别。一位打扰了阿基米德画圆演算的罗马士兵不是个虚无主义者,而仅仅是个士兵。我说的是文明(civilisation),而不是:文化(culture)。因为我注意到许多虚无主义者都是文化的爱好者,并以之与文明区分、对立。除此之外,文化这个说法并未规定要教化养成(cultivated)些什么(鲜血、大地[8]还是心灵),而文明这个字眼立刻表明了这样一种过程:将人变成公民(citizen)而非奴隶;变成城邦的而非乡村的居民;变成热爱和平而非战争的人;变成彬彬有礼而非粗野凶暴的人。一个部落联盟也可以拥有一种文化,可以生产、享乐、赞咏、歌唱,也可以精心修饰他们的衣服、武器与诗艺,也可以有舞蹈、童话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但它无法被文明化。[xiv]西方人已经丧失了相当多的一度拥有的对自己文明化的自豪(这是一种沉静的、逐渐养成的自豪),我猜测,是否这个事实最终导致了现在无力抵御虚无主义。

我要讲得再确切些。我们把文明理解为有意识的人性文化(the conscious culture of humanity),-----人性就是那把人造就为人的-----也就是说,理解为有意识的理性文化。人类理性首先有两种能动方式:调节人的行为,并且试着理解人所能理解的随便什么东西;也就是实践理性与理论理性。因此文明的支柱就是道德与科学,并且这两者是统一的。无道德的科学会沦为犬儒主义,这样也就摧毁了科学努力自身的根基;无科学的道德则沦为迷信,从而往往成为狂热的野蛮。科学是理解宇宙与人的尝试;因此它和哲学是一回事,它倒未必与现代*科学是一回事。我们把道德理解为正当、高尚行为的规则,就象一个有理性的人所理解的那样;就其本性而言这些规则适用于任何人,虽然我们承认这样一种可能性:并非所有都有同等的趋向正当、高尚行为的自然资质。甚至最极端的怀疑派也不禁会鄙视、或至少是宽恕这样那样的行为或这样那样的人;全面地分析一下这种鄙视或宽恕行为中所隐含的东西,就会引出我粗粗讲过的、众所周知的道德观。我可以这样来说明正当高尚的行为:它既非受苦,也不是从受苦中产生愉悦;[xv]对于我们当前的目标来说,这样的说明足够了。要么就换一种说法,正当高尚行为更多地不是与人的自然目的相关,而是与实现该目的的手段相关:目的将手段神圣化这种观点,乃是对非道德主义(immoralism)尚属全面的表达。

我有意把“艺术”置于文明的定义之外。虚无主义最有名的斗士希特勒也是个著名的艺术爱好者,甚至他本人就是个艺术家。但我从未听说他追寻真理或是把德性的种子撒入他臣民的灵魂。我观察到,文明的奠基者们教给我们科学与道德之所是,却从不了解大约最近180年以来的艺术这个术语;他们也不了解具有同样晚近起源的“美学”这个术语和美学学科-----这个观察加强了我对“艺术”的偏见。这并未否认,毋宁说是断定了科学道德这一方与诗艺以及其它模仿艺术这另一方的密切关系。但如果不把科学与道德看成那文明之柱[xvi],那种密切关系势必会被误解,势必会损害科学道德以及诗艺。

我提出的[文明]定义有另外一层意蕴,或者说另外一种便利,我必须讲清楚。[xvii]起初我尝试性地把虚无主义界定为毁灭当代文明、现代文明的欲望。通过我的第二个[关于文明的]定义,我想表明,不能把现代文明本身最激进的批判者称为虚无主义者。

文明是有意识的理性文化。这意味着文明与人类生命或人类生存不是一回事。曾经有(现 在也有)许多人性存在者并不分享文明。文明有一个自然基础,这是它发现而非创造的,它依赖于这个基础,对这个基础它只有十分有限的影响。征服自然,如果不被看成高度诗意的夸张,那就是个荒谬的说法。文明的自然基础的一个例证是,所有文明的共同体,与不文明的共同体一样,全都需要武力来对付外敌内寇。 8. 我认为,无须证明的是,在德国占统治地位的是上文界定的那种虚无主义,相比其它一些国家,上述那种虚无主义在德国更见其特征。例如日本就不会象德国那样虚无主义,因为按照上述的定义,日本的文明化程度远不及德国。如果虚无主义是对文明本身的原则的拒斥,如果文明的基础是认可这样一个事实:文明的主体是作为人的人,那么严格地说,凡根据种族、民族、或者文化来解释科学与道德的都是虚无主义。凡接受北欧科学、德国科学或浮士德科学(Faustic science)之类观念的,eo ipso[也就是]拒斥了科学之观念不同的“文化”可以产生不同的“科学”类型,可只有其中之一才是真的、才是科学[xviii]。对科学的民族主义解释的虚无主义涵义特别可以用以下说法给予略微不同的描述。文明与学习分不开,与向其他人(只要这人能教我们有价值的西)学习的欲望分不开。而对科学或哲学的民族主义解释意味着,我们无法真正从我们的民族或文化之外的人学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我们谈到希腊人时通常想到的那几个希腊人,他们与野蛮人的分别就在于所谓学习的意愿----哪怕向野蛮人;而野蛮人呢(不管是非希腊的野蛮人还是希腊裔的野蛮人),他们则相信他所有的问题都被他祖先的传统解决了,或可以在此基础上得到解决。当然,一个人如果仅仅断言,一个民族在对某类现象的理解上较其它民族更为擅长,那他并不是虚无主义者:对于文明的定义来说,因此对于虚无主义的定义也一样,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科学或道德的偶然命运,而是它们的本质意向。 9. 一般的虚无主义者(特殊地说,德国的虚无主义者也一样)拒斥文明本身的原则。问题来了,德国虚无主义者为了什么要拒斥这些原则呢?我将试着解答这个问题,一开始根据的是劳西宁先生的著作。[xix]这也给了我一个机会对上述关于虚无主义的定义给予更多的说明。 劳西宁先生把纳粹的内外政策称为“虚无主义革命”。这意味着,纳粹并不象自己声称的那样是一种“造就中的新秩序”,而是“对一代代劳动成果累计而成的、不可替代的资源(物质的、精神的、道德的)的浪费性、毁灭性开采”(XI)。他这番话的意思是纳粹就后果而言是虚无主义的,但这未必意味着它在意向上也是虚无主义的。可以设想,劳西宁这话也可以用来说共产主义革命。但却无法说共产主义是虚无主义运动。如果共产主义革命是虚无主义的,那这是就其结果而非意向而言。这让我想到劳西宁的另一个说法:他把虚无主义等同于“一切传统精神标准的解体”(XII)。我不同意的是在虚无主义的定义里用到了“传统的”这个说法。很明显,不是所有的传统精神标准(就其本性而言)都能超脱于批判与拒斥之外的: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我们追求的是善好者,而非所承继者。换言之,我认为纳粹的反对者退缩到简单的保守主义是危险的,这种保守主义通过特定的传统来界定其终极目标。固然,从平庸无奇的现在倒退回激动人心的过去(但凡过去,通常都是激动人心的),这个诱惑是巨大的。然而,我们不应该屈从于这种诱惑,哪怕恰恰出于[现在与古代的差距]这个理由,或至少出于如下理由:只要从事辩护学(polemics)或辨惑学(apologetics),这西方传统就不会象看起来那样铁板一块。可以举的例子很多,只要提一个就够了:伏尔泰代表的伟大传统,就很难与贝拉明(Bellarmine)所代表传统相调和,而两者又同样与纳粹格格不入。[xx]除此之外,我倒希望劳西宁先生未曾说过什么精神标准;这暗示了唯物主义在本质上是虚无主义的;我相信唯物主义是不对的,可我只须想起德谟克里特与霍布斯的名字就知道唯物主义并非在本质上就是虚无主义的。何况德国虚无主义的根源正是某种反唯物主义或某种唯心主义。

当劳西宁强调说纳粹缺乏任何确定的目的时,他就在一个稍微安全些的基础上运思了。于是他把德国虚无主义理解为为了消解的缘故进行的“纯粹消解之不断革命”、理解为“为革命而革命”(248)。他强调了纳粹的“无目的性”;他说,他们除了行动,别无其它纲领;他们用策略取代了学说(75);他将他们的革命称为“无学说的革命”(55);他认为纳粹的“总体拒绝”是针对“任何学说”的(56)。这好象有点夸张了。因为他还在别处说过:“纳粹主义并非一种学说或哲学。可它有一种哲学。”(23)。还有:“反对犹太人的斗争是党的学说的一部分,虽然这个斗争无疑是文化政策的中心要素,而不仅仅出于物质上的考虑。”(22)[xxi]。 看起来纳粹是严肃对待自己的反犹政策的。然而,把一个党派、政府、国家理解为无目的的(甚至不仅仅是无纲领或学说的),这是有重大遗漏的,哪怕党的原初纲领或党的学说中没有一点超出了临时意义或策略意义。因为似乎很难设想任何人会无目的地行动。约翰.迪林格(John Dillinger)或者没有什么纲领,但他无疑有目的。换句话说,劳西宁没有足够仔细地考虑过纲领与目的的差别。如果他把虚无主义定义为无目的的政治运动,那他就是定义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nonentity);如果他把虚无主义定义为无纲领或学说的政治运动,那就可以把所有的机会主义者都叫作虚无主义者了,这未免太苛刻、太离谱了。[xxii]

事实上,劳西宁没有一直否认纳粹具有目的:“单纯消解之不断革命,其方式是,暴力始终保持着专制权力”(XI以下)。这里劳西宁讲的是纳粹的目的:目的是他们的权力。[xxiii]于是,保持自己的权力,这在一定程度上有赖于他们能让自己的臣民德国人快乐、能满足德国人的需求。这意味着,这么一来,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他们就必须采取通向世界统治的侵略政策。

劳西宁这样纠正他关于纳粹无目的的说法:“现在德国人的目的是不确定的,这仅仅由于它们是无限的”(275)。他们的“目标”是“世界范围内的极权帝国”(58)。他们不仅具有诸目的,这些目的还形成了一个等级秩序以导出一个主要目的:“主要目的,重新安排世界”(229)。按照劳西宁的描述,德国虚无主义是对德国人统治世界的渴望,而德国人自己又被一位德国的elite[精英]所统治;这种渴望成了虚无主义的,因为它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这样就毁了对于任何高尚、理智的人而言使生活有价值的东西。不管我们对纳粹的评价有多低,我还是倾向相信,他们并不是把德国的世界统治当作单纯维持权力的手段来意欲的,观照“德国统治世界”这个令人神往的目标,他们会产生所谓无利害之心的愉悦之感。我甚至还要进一步说,观照那些能使民族进行征服的人类品质,纳粹也很可能产生无利害之心的愉悦感。我敢肯定,纳粹认为,在人类的尊严高贵方面,但凡轰炸机驾驶员或潜艇指挥员都绝对高于旅行推销员或者医师或者任何其它相对和平行业的代表人物。因为,一位远比希特勒本人更有理智、更有教养的德国虚无主义者说过:“没有谁的心灵会比在索姆(Somme)或佛兰德斯(Flanders)随处倒下的士兵的心灵更深邃、更觉悟------谁要是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心灵是何面目呢?这便是我们需要的标准。”(容格尔《劳动者》201)[xxiv]。在德国虚无主义中,把战士当作一种类型来崇拜,对作为战士的战士的无条件偏爱,这不仅仅是真诚的,它还是一个突出的特征。我们的问题是,德国虚无主义出于什么缘故拒斥文明本身的原则呢?这个问题应该这样来回答:它拒斥这些原则,乃出于武德、军事德性(military virtues)之故。劳西宁先生谈到“英雄的虚无主义”时,他必定想到了这一点(21)。

战争是一宗毁灭性的事业。如果战争被看成比和平更为高贵,如果战争,而不是和平,被看成那目的(the aim),那一切实践图谋(purpose)的目的不啻就是毁灭。有理由相信毁灭、杀戮、酷刑的事业是纳粹不涉利害的愉悦之源,相信他们从残忍的强者对无助的弱者的征服、盘剥与折磨中获得了真正的乐趣。[xxv]

10. 因此,德国虚无主义为了战争与征服的缘故、为了武德的缘故拒斥文明本身的原则。由此德国虚无主义接近于德国军国主义。这就向我们提出了“什么是军国主义”的问题。军国主义可以等同于老莫尔德克(the older Moltke)下面的观点:“永久和平只是个梦,甚至还不是个美梦。”[xxvi]认为永久和平是个梦,这还不是军国主义,而只是个平凡不过的常识;这一点无论如何并不与特定的道德旨趣联系在一起。但认为永久和平还不是个美梦,这就等于相信,战争就其自身而言就是令人神往的;这样看待战争,这便暴露了一种残酷的、非人道的性情。认为战争本身就是善好的,这意味着拒斥正义战争与非正义战争之间的区别、拒斥抵抗战争与侵略战争之间的区别。最终,这与万民法(a law of nations)的观念是相悖的。

11. 德国虚无主义接近于德国军国主义,然而两者并不是一回事*。至少,军国主义企图把战争的理想与Kultur[文化]协调起来;而虚无主义的前提假设是,文化已经终结。军国主义总是承认,和平的德性与战争的德性具有同等的或几乎同等的价值。军国主义虽然否认在对外政策中要运用温文有礼规则(the rules of decency),但在对内政策与私人生活中,它从未否认过这种规则。它也从未断言科学在本质上就是民族的;它只是说德国人碰巧是劣等民族的导师。与此不同,德国虚无主义则宣称,种种武德,特别是作为承受身体痛苦能力的英勇(北美印地安人的德性),是剩余的唯一德性(参看容格尔在Blaetter und Steine[《叶与石》]中论痛感一文)。剩余的唯一德性,这意味着我们生活在一个没落的时代、西方没落的时代,一个与文化分离开来并转而与之对立的文明之时代;或者说,一个与有机共同体分离开来并转而与之对立的机械社会之时代。在这样一种沦落情形之下,能够生长的只有最基本的德性、首要德性、那种人与人类社会借以持寸与变化的德性。或者换一种讲法也行:在一个全然朽坏的时代,唯一可能的诊治是摧毁朽坏的整座大厦---“das System”[系统、体系]--回到未曾朽坏、不可朽坏的源头,回到潜在的*而非现实的文化或文明状况:纯粹潜在的*文明或文化阶段(自然状态阶段)的特有德性只是勇气,没有别的。因此,德国虚无主义是德国军国主义的激进形态,这种激进化应当归因于这样一个事实:在上代人那里,关于整个现代发展(特别关于当前)的罗曼蒂克判断已经被广泛接受,其广泛程度远过于19世纪的德国*[xxvii]。我把罗曼蒂克判断理解为一种受到这样一种意见引导的判断:在有史以来的某些阶段中,曾经存在着一种绝对优越的人间秩序。 12. 德国军国主义与德国虚无主义之间不管会有多大差别,这两种狂热之间的亲缘关系也是很明显的。德国军国主义是德国虚无主义的父亲。要透彻地理解德国虚无主义,就需要透彻地理解德国军国主义。为什么德国这么容易倾向军国主义?在这里做点高度概括的评论也就够了。

要解释德国军国主义,仅仅参考以下事实是不够的:德国文明比其它文明年轻得多,因此可以觉察到德国比西方民族更接近野蛮。因为斯拉夫民族的文明比德国还要年轻,可斯拉夫民族看起来不象德国那么军国主义。要找到德国军国主义的根源,更聪明的办法是撇开德国文明的史前史*,直接观察德国文明本身。1760年至1830年期间,德国的文学与思想达到了全盛时期;也就是说,是在现代文明的理想几乎打造完毕之后,随着对该理想的修正与反动产生的。现代文明理想的源头在英、法二国而非德国。当然,这理想的意义是什么,这是个有很大争议的问题。如果我没有太离谱,可以这样来界定在一定程度上在法国革命中突然迸发的智识发展倾向:降低道德标准与道德要求(这些标准与要求是以前那些有责任心的教师搞出来的),但比以前的这些教师更为关注把人类行为的准则付诸实践、付诸政治实践与法律实践。而贯彻这点的最有效方式是把道德等同于要求个人权利这样一种态度,等同于被启蒙了的自身利益(或者说把诚信还原为最优策略);或者也可以有这样的贯彻方式:用工业和贸易解决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的冲突。(两位最有名的哲学家:笛卡儿,他的所谓generosite[慷慨]便无正义、无职责的说法;洛克:没有财产权就没有正义)。为了荣耀尚存的德国,德国思想起来反对道德的堕落以及随之而来的真正的哲学精神的沦落。可正是这种对17、18世纪精神的反对奠定了德国军国主义的基础(就德国军国主义是个智识现象而言)。17、18世纪把道德善好等同于被启蒙了的自身利益的目标(不管这启蒙方式如何),为了反对这点,德国哲人坚持认为,在道德善好与自身利益之间、在honestum[诚信]与utile[功利]之间存在着差别;他们坚持自我牺牲*与自我否定*[的德性];他们坚持得太过分,以至快忘掉了人的自然目的是幸福;在德国哲学里,幸福、功利以及通识(Verstaendigkeit)差不多成了贬义词。而在一种德性中,高尚与功用、义务与自利之间的差别最是明显,这种德性就是英勇、武德:其它一切德性活动的完成都是有(或者可以有)报偿的;正义、节制、温文、慷慨等等都是有酬劳的;而英勇,也就是战死疆场、为国捐躯,决无报偿:它是自我牺牲之尤者。[xxviii]英勇是唯一毫不含糊的非功利德性。为了捍卫受到威胁的道德(也就是非牟利性的道德),德国哲人不禁过分强调武德的价值,在几个非常重要的例子那里,在费希特、黑格尔与尼采那里,尤其如此。以这种以及其它种种方式,德国哲学开创了一种特别德国化的传统:鄙视通识以及通识所设想的人生目的。

无论德国哲学与西方国家的哲学之间的差别有多深,德国哲学最终还是把自己设想为前现代理想与现代理想的综合。这种综合并未收效:19世纪下半叶,它受到了西方实证主义(启蒙的自然子嗣)的妨害。德国已经从她的哲人那里学会了蔑视西方哲学(Je meprise Locke [我鄙视洛克]);德国现在看到了,它的哲人们搞的那个前现代理想与现代理想的综合并未收效;她没有看到出路,除非完全清除现代文明观念对德国思想的影响,返回前现代的理想。纳粹主义是这一返转的最著名例子,因为它是最下里巴人的例子。其最高水准则是返回哲学的所谓前文献记载时期、返回前苏格拉底哲学。不管在什么水准上返转,前现代理想都不是真实的前现代理想,而是德国观念论所解释*的前现代理想(这种解释是带着针对17、18世纪哲学的争辩意图的),因而是个被歪曲了的理想。[xxix]

对于战后德国来说,所有德国哲人中(其实也是所有哲人中)影响最大的、最该对德国虚无主义的产生负责的,乃是尼采。尼采与德国的纳粹革命的关系一如卢梭与法国革命的关系。这就是说,借着德国革命来解释尼采,这对他是不公正的,但也不是绝对的不公正。如果引用出自《超善恶》的、与我们的主题有关的一两个段落,想必不会错到哪里去:“这些英国人不属哲人之俦。培根代表了对哲学精神本身的攻击。霍布斯、休谟与洛克是一世纪开外的“哲人”概念的沦落。康德起来反对休谟。关于洛克,据说谢林说过Je meprise Locke。而黑格尔、叔本华与歌德不约而同地反对英国人对自然的机械解释(牛顿)。”“那被称为现代观念的,或被称为18世纪观念甚至法国观念的,一言以蔽之,那德国精神怀着深深的厌恶加以反对的理想------它源于英国,这是无庸置疑的。法国人不过是那些观念的模仿者与实行者,是它们最好的士兵,不幸得很,还是它们的第一批受害者、最深的受害者。”(文字脱落。252f)尼采断言,德国传统正是对现代文明的理想、那些源于英国的理想的批判,我相信尼采大体上是正确的。但他忘了补充说,英国人几乎一向有着不那么德国式的审慎与节制,不会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那种审慎就是这样来设想现代理想,即因势利导,合理地采纳一些古老永恒的理想:适宜、法治、不流于放纵的自由。这种轻易、暧昧、事到临头再随机应变的态度也许有损于英国思想的彻底性;可最终看来它也是英国生活的幸运;英国人从未与传统彻底决裂,而这种决裂在欧洲大陆却影响深远。无论那些特别现代的理想有着什么样的问题,那些创制了这些理想的英国人同时也对古典传统相当熟悉,并且英国人总是储备了相当数量的必要解毒剂。就在英国人创制了现代理想的同时,剑桥和牛津比其它任何地方都更好地保存了前现代的理想、古典的人文理想。[xxx]

[编者注:紧接着的一句话“无论战争的结局如何,配有一个帝国的是英国人,而不是德国人”给划掉了。它上面有个“+”字符指向了页尾一段手写文字,给划掉的句子应该改写为这段文字。]

目前的盎格鲁--日尔曼之战有着象征意义。英国人在德国虚无主义面前捍卫现代文明,这就是在捍卫文明的永恒原则。谁也无法断言战争的结果究竟会怎样。可明白无疑的是:由于在紧要关头(在这种时候,追问“该由谁来进行军事统治”,这已经成了当今的常例)选择了希特勒做领袖,德国人的正当诉求也就到“成为一个地区性民族”为止了;应当是、应当仍是一个帝国性民族的是英国人,而非德国人:[编者注:手写体文字到此为止,接下来还是打字体]因为只有英国人(而不是德国人)才懂得,才应当*实行帝国统治,regere imperio populos[统理万民之责],这得花相当长的时间学会宽赦被征服者、制服傲慢自大者:parcere subjectis et debellare superbos[御降人以柔,制强梁以威]。[xxxi]



注释:

[1] 提要乃本文编者所拟-----译者注。又本文脚注均为译者所加,尾注均为本文编者所加。

[2] 星号原文即有,也许是作者或者编者留下的 [3] 如无特别说明,正文中的方括号是译者为了文气贯通加的

[4] 指18世纪。

[5] 指19世纪。

[6]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7] 注意这个演讲的时间是1941年4月,欧战正酣之时。

[8] 鲜血与大地是纳粹的民族主义口号。
 

斯特劳斯,云峰,敌人的敌人,不是朋友啊。呵呵,这是我跟那帮讲政治讲敌我之辩的先进青年们学的。
 

但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敌人,反正是可以利用的。

据说,敌人的敌人已经把刘小枫列为右派了,而敌人的敌人内部也已经发生了裂变,转而反对敌人的敌人了,但却未必和敌人们一伙,总之我们要分清楚敌人的敌人和敌人的敌人的敌人。
 

晕了。
 
1  /  2  页   12 跳转

版权所有 北望经济学园  北望博客  Sitemap

Powered by Discuz!NT 2.1.202    Copyright © 2001-2012 Comsenz Inc.
Processed in 0.1875 second(s) , 3 queries. 京ICP备05006035号
返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