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晶

摆在我面前的是汪丁丁先生2003年结集出版的《知识印象》和《海的寓言》。其中收录的大部分文章是丁丁先生近两年为《财经》、《ＩＴ经理世界》等刊物所写专栏，内容涉及网络经济、知识产权保护、社会问题评论……当然，还有他的读书笔记和书评。如此多维的视角，贯穿始终的只有一个主题：知识。

　　“科学不思”。这是存在哲学大师海德格尔说过的四字箴言。每每琢磨，都会让我想起丁丁先生所论知识的三个维度：物的秩序、主体间性、意义和价值。而海氏的话正好可以作为这三个知识维度间的界标。我来解释一下，物的秩序指人类关于客观物质世界的理解认知，经由理解认知得到的“规律”认识（秩序）就成为今天我们所说的“自然科学”；主体间性是从现象学中借用的名词，我们可以将这个维度理解为“人际关系”，即这一维度的知识专门讨论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知识，这是今天“社会科学”的范畴。必须承认，今天“科学”这个概念已经不再含有对知识意义的追问，更多的是“技术性运用”。自工业革命起几百年间，人类对知识的技术运用超过了以往几十万年的总和，然而我们无法用科学去“思考”诸如克隆人、自杀等等产生的困惑。正是哲人的诘问，使我们不得不面对知识的第三个纬度“意义和价值”，那是哲学和伦理学的领地。当科学的结论无法帮助我们时，我们需要的是意义和价值的判断。

　　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家熊彼得认为，对技术知识的投资总会与市场本身相协调，一个时期“过度”的技术投资总会被市场纠正。当初，热热闹闹的Ｎａｓｄａｑ用高高的5000点给人们编织过无数个眼球换美元的白日梦，后来股指飞流直下，人们又惊呼网络是彻头彻尾的幻像，印证了熊氏的观点。其实，熊彼得并非否定知识的重要，他无非是在重复古老的“成本－收益”经济法则。当资本对知识投资生产出来的“知识产品”不足以使资本获利的时候，惟利是图的资本自然会从赔本的“知识投资”中退出。在《知识印象》一书中，丁丁令人信服地阐释了各种资本对知识投资对于我们这个社会和市场产生的影响。在他看来，知识经济不是将金钱投入“知识制造业”，同时劳动者去任意习得某类知识那么简单。为了避免自己的知识沦为“普通劳动技能”，为资本或者更有竞争力的劳动者所替代，我们要了解自己身处的社会更需要什么知识。更要理解知识的习得既不再只是人生某一时期的事情，又要明白知识习得不再只是个人的事情，因为一方面经典人力资本理论要求我们一生要不断地进行“干中学”的人力投资于“习得知识”，另一方面，习得知识后的劳动者作为一种资源必须进行有效的整合才能发挥知识投资的最大收益。当我们美滋滋地看着经济指标一年又一年的增长，可曾想过这其中知识的回报占多少？不要小看这个问题，如果我们的经济增长更多靠着同胞的廉价劳动力这样的比较优势资源禀赋来支撑，而知识对国民经济的回报少得可怜，那么我们就得收起自己的笑脸去面对一个更为严肃的问题：一个知识活力匮乏的国家怎么有理由保持长期的经济繁荣？

　　我无力说尽丁丁对我们身处的知识社会所有的思考。正如我前面解释的知识纬度，当孤立的科学理论以知识的面目进入人际的社会后，知识通过对个体的改变而影响整个社会的进程。对知识单一的认识必将导致对社会和时代认识的苍白。

　　较之前一本，我个人更偏爱人文关怀气息浓重的《海的寓言》。在解读之前，让我们先来想象如下的图景：人类的祖先为了对抗来自自然的威胁走出洞穴，互换各自精心打磨的石器饰物以求得相互合作。由此开启了人类的社会化和分工协作历史。后来，祖先们驯服了野兽，学会耕作粮食。再后来，出现了人群聚居的村落……直到许多个后来，我们走出了森林田园，走进了自己建造的城市。今天，人们从受教育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学习分工协作以便适应未来更高的工作效率。钢筋水泥的文明似乎只需要行动不需要思考，科学知识的运用成了文明的血脉。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来问到：“我自由吗？”“我还是我吗？”“我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所有的一切都会为这样的问题所卡住，就连科学也无能为力，因为它只是效率的润滑剂……好了，现在可以带着图景中令我们戛然止住的问题，翻开《海的寓言》。丁丁用碎片化的文章为我们呈现出社会多元的细节，理论知识之所以失去张力，是因为它们建构在我们的常识知识之上，清晰但不再真实，丁丁努力所作的正是还原真实，让我们带着清晰的思路去重寻真实的生活。而当触及真实的时候，我们又怎么可能不发出对生活意义的自问？《海的寓言》所收录的几十篇短文，并不是解答意义的福音，它们所能做的，就是让我们停下匆忙的脚步，让我们的知识同时在三个纬度上思考，自己去寻找生活意义的答案。

　　敏感的西美尔在他的名篇《社会如何可能？》中不无伤感地告诉世人，人类出于对效率的追求，导致了社会的分工细化，社会中的每一个成员，由于这种效率分工被贴上了抽象的“标签”，面包师、司机、作家，标签不仅代替了你在社会中存在，更遮蔽了你作为人的丰富完整。也许读完《知识印象》和《海的寓言》后，你能在“经济学家”的“标签”背后认识一个远比经济学家丰富的汪丁丁。

http://learning.sohu.com/2003/12/17/00/article217010033.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