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经济学园讨论区边缘笔迹 海裔的几篇哲学小作和讨论(转载自法律思想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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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裔的几篇哲学小作和讨论(转载自法律思想网)

海裔的几篇哲学小作和讨论(转载自法律思想网)

现代世界中的古代之眼
作者:海裔
   


现代世界中的古代之眼


【海裔】 2001-9-26 16:36:07







  去年年初,我曾经在“朝圣山之思”上写了一段“回到古代”的文字,说明一个读书设想:理解古代,从而反思现代;打通观念史和社会史,从而获得一个整全的视角。出于这个设想,几个学习法律的青年人组成了一个学术团体,坚持每周读书和讨论。我记得第一天活动的时间是四月一号愚人节,恰恰是星期五。“星期五小组”的名字就由此而来,第一是因为在星期五读书,第二是,我们必须承认我们自己如同愚人一般无知。原来设想的读书也许和上课不会有很大的区别,只不过有更多的交流而已。一年半时间过去了,回过头来看看,读书活动不仅仅是让我们多学了点东西而已,更重要的是彻底地改变了我们观察世界的视角。读书活动本身带上了不可理喻的魔力。只要讨论一直在进行,不论会达到何种结论,都会给讨论者带来莫大的愉悦。我们会为读书而逃掉最重要的课程,仅仅是因为,读书让我们感觉到上大课是一种浪费。在每周五——现在是周六,内心之中就有一个声音召唤我们集中在一起,阅读前人伟大的书籍。我们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读书场地,一直是在打游击:借过老师的办公室,占过小教室,在茶馆和咖啡厅里也读过书,但无论在什么逼仄的地方,只要几个人在一起,那里就是古希腊的广场。我们能看到祭火在我们中心燃烧。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称作我们独特的生活方式。







  “理想国”这个译名一开始就错了,Politeria 既没有“理想”的意思,也没有“国家”的意思,它指的是城邦的政制——整个城邦的生活方式。“城邦”与地域无关,与人口多少无关,城邦就是一个公民活动的一个空间,在其中公民得以展现其自身的德性(Arete)。柏拉图在《政制篇》中进一步揭示了,不会朽坏的城邦存在人的灵魂之中,城邦本身就意味着公民灵魂的正义秩序。一个德性的城邦无疑有着严格的边界,一切为了必需品而活着的人,都被排除在城邦之外。


  “政治”一词已经被现代人习惯性地理解为现代国家的治理,但这个词在它的古希腊源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政治意味着公民参与城邦的公共生活,在这一过程中展现自己的德性,而与权力斗争没有必然联系。暴力被排除在政治之外,因为公民的品质要求只能通过在公共领域中的言说使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古代人没有个人自由的观念,自由意味着作为公民参与公共生活的资格。但这种政治决不抹杀多样性。相反,它是在多样性基础上建立的和谐。古典的城邦思想家们一直是以高于政治的原则为政治活动寻找依据。这种想法来自希腊人的德性观念。每个人的灵魂都有一个守护神。期的城邦政治以神性的原则而得到展开,当神性逐渐失落后,哲学取代了神性的位置。基督教兴起之后,是用宗教信仰代替了哲学原来的位置。但基本的世界图式结构并没有根本改变。


  “哲学”,就其原本的意义来说,它就是一种观照本原的生活方式。它关心的是人如何过一种善好的生活。这样,哲学活动实际上具有政治的内涵。但它并不关心知识本身的效用,如同培根在一千年之后相信“知识就是权力”那样。知识就是观照本原的实践,知识就是美德。


  在一个现代的民族国家中,古代世界的景象已经被我们自己的世界所遮蔽。当波谱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以自己狭隘的思想来攻击他根本没有理解的古希腊人时,他只不过是犯同样错误的无数现代人当中的一个。我们怎么理解古代人?除了阅读他们的书并暂时接受他们论证的前提之外,还需要实践古代人的生活。那意味着,我们需要在现代国家的内部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城邦。







  一个读书小组可以通过阅读古人的书籍而部分地体验城邦的生活。我们共享某些事物,即对哲学生活方式本身的认同。每个人的内在气质都可能不同,而这正是在讨论过程中所需要展现出来。但为了讨论的完整和有成果,一个人还有必要节制他的性格中的某一方面——如果没有这种经历,我们无法理解古人为什么在城邦政治学中强调个人的的德性。在这样一个友爱共同体中,并没有理论和实践的区分,理论就是实践,它们的关键意义都在于,它们是生活方式。


  但这种原初意义上的“政治”也只有在这样一个友爱共同体内存在。国家没有这种政治,因为国家关心的只是对公民肉体的治理,只要公民以某种方式“活着”对国家来说就已经足够,至于个人如何从“活着”上升到“生活”,国家并不关心。现代国家,尤其是极权主义和威权主义国家有时也举行类似古希腊这样的公共仪式。我们长久以来被欺骗,以为这就是真正的公共性,殊不知那仅仅是一种伪公共性而已 。“公民社会”,“公共领域”这样的概念,以及哈贝马斯的“沟通理性”都寄托了对古希腊的追思。但在这个被治理法则渗透的社会内部,真正的政治像雪山上的空气一样非常稀薄。也许,正是这一点让我们感到激动:在一个有3万多人的校园里,也许只有像我们这样的极少数人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政治生活。


  但连接我们的并不是这种可能是“集体妄想”的东西,而是我们对现实世界的关注。也正是在这里,我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张力。古希腊,现在已经成为我们的古代。这样一个参照系对于观照这个国度建立的现代性制度是非常有意义的。现代性的源头在西方,与西方的古典传统之间存在复杂的关联。但是我们毕竟是这个正在形成中的民族国家的国民。理解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需要回到这个国度自身的古代。其实,这也是尼采,海德格尔,阿伦特,斯特劳斯对西方传统的追思所告诉我们的:我们必须回到春秋,回到秦汉,才能真正理解我们自身的处境,正如他们只有回到雅典或者耶路撒冷才能理解当前他们的处境一样。我们已经走出来了,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这并不是乡愁的作用,而是因为,现代性已经把一切历史上的人或者事件变成了我们同时代的景象。







  当伯林提出他的价值相对主义的时候,他补充说自己总生活在表层。表层之下是什么?我们发现他实际上是预留下一个位置,给完美者,无论完美者被称为上帝,真理还是第一推动力。完美者对于有限的人来说,永远是一个必要的参照系。人朝向不知名的完美者——这是哲学生活所必要的信仰基础。以哲学为生活方式的人不是无信仰的,他坚持运用理性,但保持一个朝向——因为这种朝向正是理性得以充分运用的前提和基础。只有保持这种朝向,才能在现代社会中与各种各样的虚无主义作斗争——不是顺从和负担,而是获得创造和命名的力量。


  因此作为城邦的读书小组也是一个信仰的共同体。坚持追问的前提是,追问者认为追问是有意义的。只有承认这种追问的意义,一个团体的集体追问才有可能。这种意义本身就是一种信仰。正如你可以设想的,我们没有一个人是宗教徒,但都是有神者。尼采不也是吗——他的全部的貌似渎神的哲学其实是对神存在的一个证明。







  这就是星期五,鲁滨逊在荒岛上的同伴。笛福在这部小说里面其实已经提出了阿伦特的问题:人的条件是什么?把人放到这种极端的环境之中,从而展现人与神,人与兽之间的界限。我们思考的并非这样的问题,但思考应当从这样的基本问题开始,将它设定为一个基本的出发点。不是说中国太缺少有深度的思想吗?一个原因就在于以往的思想者设定了太糟糕的起点,以至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不育就是流产。一群青年人打算去担负这样的问题——当然是在各自的专业领域中担负,这还是一个构想。基本问题是很难面对的,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的战斗,一个人达到了他与神和兽之间的临界点,也许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牺牲。我们的生命还没有坚强到这种程度,但生命是慢慢坚强起来的。也许我们因为脆弱而无法坚持下去,但生命需要这样的记忆,无论是为追忆,礼赞还是哀悼。


  伟大的古代人是我们的同时代人。当思想和生命无力的时候,我们转向他们寻求力量。无疑,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也属于这个读书小组。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其他人的脸上带着虔敬,但眼睛深处是锐利的目光。







  写作本文是个人在星期五德性城邦中的一个政治行动,但我希望它的意义不仅在于此。这个缺乏公民传统的国度迫切需要一种公民精神,使得现代性的制度真正运转起来。但不要指望国家的普法教育来培养这种精神。那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治理。它制造出貌似公共性的东西,但后面还是旧的面孔。真正的公民精神来自这种城邦的实践。它从国家,从虚伪和谎言的教育那里夺回对自己灵魂的治理权。只有具有独立的灵魂,我们才可能成为真正的公民,使国家机器为公民的有尊严的生活而运作。


  也许这只是一个现代人在梦中的胡言乱语。他睡了一觉,梦到了古希腊。他醒着吗?我们醒着吗?在现代自以为清醒的幻觉中,我们如何防止沉沉睡去而丝毫不知?





感谢海裔


【尔达】 2001-9-27 1:36:20


  你的这篇文章,修正了我一直以来对“政治”一词的偏狭理解。这样的修正令人愉悦。


  去你们的网页看过,读书小组很好。每次看到网上有那么一些人,尽管是不多的一些人,在很认真很努力地实践自己的理念,总有一种感动。


  还希望读到更多大作。





【孤舟】 2001-9-27 15:03:19


  奥德修斯在回家的路上听到诗人吟唱自己的经历时候,不禁翕然泪下。可见言说的力量,正是言说,让奥德修斯自己身上的意义向自身显现。城邦的德性正是在言说中展开。作为读书小组的一名新会员,我再次领悟到了读书小组的意义所在。
 

贵族的忧郁——《论美国的民主》读后
作者:海裔
   


  在中国多年的思想政治教育之下,我们似乎理所当然地把贵族制当成民主制的反面。不仅仅是我们,冷战时期的一些思想家也有这种倾向。如卡尔·波普就指责柏拉图所设想的贵族社会是民主社会的反面。但说到底,无论是我们的常识还是波普细致的证明都是现代民主社会出现之后的流行意识形态。“贵族”在西方的语境中非常复杂,它是整个古典传统中的一个核心主题,代表着人之为人的标准;现代社会大大降低了人的标准,并将古代在某种意义上作为自己的反面。但“贵族”是否与平民民主因而根本不兼容?


  我要向托克维尔表示敬意。这是一个对现代社会有着伟大洞察力的政治思想家。他立足于现代,为平民民主提供了一个理论辩护,但同时又洞察到平民民主的内在问题,从而将贵族问题引入到对现代的探讨之中。在现代语境中,一般把这个问题归结为“自由”和“民主”的张力,这在大学法学院和政治学系已经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甚至成为了陈词滥调。但归结为“自由”问题是否完全恰当?我们不妨在这个词语之下进行一些探讨。但什么是自由?按照自由主义的一般讲法,“自由”意味着伯林所谈的“消极自由”,即免于受到侵害,对民主保持警惕则意味着,必须防范以多数人的名义侵害个人的权利。因此,法治是非常必要的,这也是美国最高法院的九个老家伙可以决定整个社会命运的合法性根据。这当然是很重要的,但不要忘记了,托克维尔在更多的地方谈美德,而这个问题显然就越出了“消极自由”的范围。托克维尔关心的并不仅仅是划分群己界限,更是关心如何防止大众民主所带来的“夷平”的危险。社会中日益增长的唯物主义和个人主义有着这样的危险,它使得人越来越平庸化,人日益丧失自己的独立性,日益依靠非人格化的官僚科层机构。托克维尔追问的是,在这样一个平民化的社会里,贵族是如何可能的?


  其实托克维尔提的并不是一个新问题,他是以一种现代的方式去面对了古典政治哲学中就已经开始争论的问题。我们今天所讲的“贵族”,在古希腊则是城邦里的公民,古典政治哲学与国家无关,它所谈的就是城邦公民的生活。公民区别于其他之处在于,其他人为了生活的必需所迫,而公民则无需为生活必需所迫,拥有大量的闲暇,以实践美德。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中探讨了公民的两种最善好的生活,其一是政治生活(行动的生活),其二是哲学生活(沉思的生活)。无论哪种生活,所关心的其实都是人的卓越。善好的生活,就是按照一种自然的正当来生活。柏拉图的《政制篇》可以说是讨论自然正当的典范。苏格拉底和几个朋友一起探讨正义问题,进而由城邦和人的灵魂的对应,先讨论一个用语言建构起来的城邦,进而理解正义对于人的意义。由此所阐明的是,现实中的城邦或是人都是不可能自身就是正义的,而是分有了正义。潜在的含义就是,无论是人的生活,还是城邦的秩序,都依据一种自然的正当而设定。由此,现实城邦的腐败被理解为对自然正当的偏离。苏格拉底之死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雅典的民主制在苏格拉底看来是有着根本缺陷的,它扩大了公民得范围,给予了每个人以相等的政治决定权,但因此就使得大众忽视了美德。最卓越的人因此被埋没,而一些平庸者掌握权力。这一批评激怒了雅典人,从而通过多数投票处死了苏格拉底。而苏格拉底之死,经过柏拉图的反思,成为政治哲学史上的基本问题。苏格拉底因此也成为古典政治哲学中“人”的典范:他认识到自然的正当并且按照它来生活。而一个按照自然正当而建立的城邦,必然是与苏格拉底这样有美德的公民之间存在内在的和谐。


  古典政治思想耻于谈民主,与民主本身对于美德的偏离有关。民主必定是贫穷者的统治,而贫穷者由于为生活必须所迫,对于美德的生活非常陌生,甚至有着怨恨心理。贫穷者对于平等的无限追求,加上彼此之间的相互忌妒,彼此之间互不服从,要么会导致混乱,要么是把自己的自由交给一个更为强大有力者,从而导致暴政。政体与公民的美德是有密切关联的。考虑到公民的不同特性,最稳定的政体将是一个混合整体——柏拉图最早提出这种思想,亚里士多德更详细地阐明了这种意见。而这种政体是现实中稳定的,但本身并不就是内在正当的。


  这种“自然正当”的观念要到马基雅维利才真正告一段落,而霍布斯则以更加明确的方式抛弃了自然正当,而代之于“自然权利”。自然权利诉诸于每个人对于死亡的恐惧,并在次基础上导出政治秩序。现代政治思想抛弃了古典政治思想中对于“人”的很高的期许,而把人降低到非常低的层次。人是一个欲望的存在,而政治秩序首先就是为了满足人的欲望而建立的。托克维尔完全接受这个论证的前提。他对于民主的证明就是建立在马基雅维利和霍布斯的基础之上的。“自然”这个在古典思想中充满魅力的词语再次被用作合法性论证,但意义与古典已经完全不同。因为人具有类似的自然属性,具有相同的欲望,因此人的平等是自然的。民主也因此是符合自然的,并将成为现代的趋势。


  但在一点上,托克维尔表现出他与古典传统的某种联系。他理想中的民主并不是大众民主,而是古典贵族民主制的扩大。并不是贵族粗鄙化成为大众,而是每个大众都成为贵族,如同贵族一样有德性的生活。也正是出于这一点,他才去比较美国人民生活与雅典公民生活的每一个可能类似之处:结社,陪审团,公民投票,等等,并探讨在现代条件下,如何过哲学的生活,如何保持优秀的灵魂。可以看到,他对于具体的个人有着深切的关注,而不仅仅是探讨抽象的个人概念——这些抽象概念,从现在来看是现代治理技术中的环节。现代思想降低了古典思想中人的标准,进而将这些一般标准抽象化,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起实体法的程序统治,以及复杂的纪律统治。而在程序中的个人,是被隐去了面孔的,其个性无关紧要的人,高尚与否,伟大与否无关紧要。如果引入福柯的分析,我们更能理解托克维尔的忧虑。如果说,在古希腊,民主制很容易转变为暴君的统治,那么,在现代社会,已经发展出了另一种暴政,只不过统治者不是人,而是机器。人已经深深陷在他自己设计的圆形监狱里面而无法脱身。托克维尔预见到了这一切,所以他呼唤一些伟大的事物。但是在他所接受的前提逻辑之内,这些伟大的事物具有什么样的基础?它们能够是内在就具有伟大的性质吗?这种论证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托克维尔所接受的霍布斯主义前提就已经排斥了一种自然正当的秩序的存在。并并没有一种东西在现代性前面自称是具有内在的“善”的。韦伯从霍布斯主义的前提下来,最终达到了一个绝望的结论:这个世界的价值冲突是不可调和,因为这是“诸神之争”。我们所能达成的共识的地方,也许就在于那些无个性的程序技术。但这样不是使得我们越来越受那些程序技术的奴役吗?我们不是被它们分割在圆形监狱的不同房间里,越来越难以沟通了吗?


  注意托克维尔的论证方式:他论证一些“伟大的事物”,如宗教的时候,探讨的并不是其内在是否正确,而是讨论他们对于社会整合的影响。伟大的事物,并不能因为效用而成为伟大,当托克维尔说它们伟大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仅仅是沿用一个传统的说法吗?还是因为托克维尔运用了谎言,他内心具有一个信仰的理由,但说出来的时候采用了另一个理由?无论如何,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越来越多地采用这样地一种论证方式,同时置身于形式理性和实质理性的巨大张力之中。如果托克维尔的说法是真诚的,这些伟大的事物之伟大也只有通过民主的方式得到确认。但这不是又回到讨论的起点了吗?当我们探讨高贵的时候,我们头脑中所浮现出来的雅典和斯巴达,抑或罗马的形象是否仍然具有意义?当我们谈正义和美德的时候,在霍布斯主义的前提下,难道不需要问“谁之正义?何种美德”吗?


  我们必须向托克维尔表示尊敬。在他那里,一种真正现代的思维方式已经达到成熟。这种思维方式并不是启蒙运动的乐观主义和对历史进步的幻想,而是带着一点怀旧的情绪——不断试图回到古希腊,回到耶路撒冷,回到罗马,但试图面对的是当下的危机。这样,思考的结果并不是回到古代,而是更进一步地推进了现代性本身。当托克维尔带着贵族的忧郁注视大众民主的扩展的时候,忧郁本身就是一个标志: 古代已经过去,虽然还会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进入我们的梦中。
 

海裔论波普一文的有关讨论
作者:triplez、海裔等

小未、triplez、若平扬、开开、海裔、孤舟 于[思想评论论坛]、[绿竹幽径]


海裔论波普一文在思想评论上的讨论


【小未】2001年8月12日16:16:17


  海裔,我把你的论波普的文章贴到了我和朋友们做的思想评论论坛上,引发了几位朋友的回应,也提出了一些问题。现给你寄去,你可以来论坛和他们一起讨论。网址是http://www1.vankeweekly.com/asp/bbs2/list.asp?boardID=31


  xiaowei





  海裔:被误读的柏拉图:《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的傲慢与偏见(见附文)





这种文章还要说学风,不是搞笑嘛


【triplez】于2001-8-12 1:30:15加贴在思想评论


  起篇引ISI的评论,这就非常可笑了,ISI又不是什么标准,一个典型的保守主义思想研究所,自然不会对Popper的peacemeal socail engineering有什么好感。(具体的单子见http://www.isi.org/publications/ir/50worst.html,其中的一些书要是不了解美国当代conservative和liberal两派之间的争斗,根本想不出理由为什么会被放到最好和最坏之中,比较典型的就是关于Hiss的几本书,这个列表也主要反应了这种争斗的倾向),当然ISI也不会说明他是怎么得到这种列表的,这种列表本身意义也不大,强烈反应着列表人的倾向,和学术有什么关系?


  作者的一知半解还不限于此,要批评Popper没什么不行的,Popper是针对着原著原文(希腊文)作出自己的评价的,读一本书看法有分别,没有什么大不了,Popper解读哪一段你不中意,列出来,找出原文,说出你的解释,批评Popper曲解原文,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Popper在第二版中的都作了回答,第一卷的附录中有三篇,最后一篇是答批评者。(素心学苑所列中文中只有第一篇,不知中文版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书中的introduction说:The systematic analysis of historicism aims at something like scientific status. This book does not. Many of the opinion expressed are personal. What it owes to scientific method is alrgely the awareness of tis limitations: it does not offer proofs where nothing can be proved, nor does it pretend to be scientific where it cannoot give more than a personal point of view.


  写到这里,海裔写的这篇已在学术上已败笔不少。海裔所说的无非是个人的看法,我很怀疑他是不是读过Plato原文,说来说去不过是只言片语引一些人的看法,去批另一个学者。


  还一点有意思的是作者对Popper的批评,“自由民主政体是理性化的产物,它的基础并不稳固,而且一直处在理性的自我反思之中。悖谬的是,种种反自由主义的思潮,包括像黑格尔,马克思这样的似乎是反自由主义的学者的思想,一直是自由民主政体发展的思想动力。这一点可以被称为自由民主政体的反身性。自由主义的反身性部分来自它对异端的宽容。然而在波普这里,我们看见的是一种党派性的思维,学术的探讨变成了政治上的定性和攻击,自由主义的开放性精神不见了。维护“开放社会”的波普最终走向了封闭,似乎背谬,然而非常合理”自由主义学者当然可以有个人的意见,所作的批评并不意味着不宽容,只要他不主张压制反对的意见,这就是宽容的态度,但宽容的态度并不等同于对不同意见不作评论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批评和不宽容没什么关系。(海文中党徒党徒一词反复地写,也很好说明了他自己的出发点)





我的意见


【若平扬】于2001-8-12 3:48:45加贴在思想评论


  It is true we cannot criticize Popper for representing his personal views on Platonism,Hegelianism or Marxism. But too, a tendency towards idolizing Popper or Hayek as orthodox liberalism (as so-called contemporary Chinese Liberals do) is pernicious and unjustifiable.


  My own experience. When I came to UK last year, I chose a course "Ancient Greek Political Philosophy". In the first class, my supervisor,a white-haired old man asked me, "tell me something about your view on Plato." I said, "Plato was the originator of totalitarianism, as Karl Popper said." My professor stared at me for 4 or 5 seconds, then said," I think the dispute on Popper’s interpretation of Plato was already over 30 years ago."


  I was greatly upset by his words. Finally I murbled that maybe I was misled by Popper and misunderstood Plato. He said, "no, no, no, this is not a question of misleading or misunderstanding. It all depends on how you interpretate Plato."


  In the following weeks I studied Plato’s texts carefully and painfully, and I found much of Popper’s interpretation no longer convinced me.


  That was a lesson for me.


  Actually, Popper was indeed an amateur in the sphere of the History of Ideas,although he was a whole-hearted proponent of liberalism.


  当然,海文显然是人云亦云赶时髦。作者应该是大三学生,也就不苛求他了。我其实非常反对人们动不动就写文章。没有经过10年以上专业训练,脚踏实地地读破几本书,都不要随随便便动笔。在论坛上扯两句除外。





每个人自有自己的江湖


【开开】于2001-8-12 12:36:27加贴在思想评论


  “is not a question of misleading or misunderstanding. It all depends on how you interpretate Plato.”


  我对于哲学实在没有什么认识,但我深以为然的是一个道理:每个人自己有自己的江湖。


  不同的人读《红楼》有不同的看法,正如你的教授讲的一样,不存在什么误导关键在于自己的体认。


  昨天终于下决心看了看闻名已久的《麦肯锡方法》。终于也明白了著名的麦肯锡把实达搞垮的原因。


  自从实达出事以来,仿佛国内各界对实达原高层指责很多,我见过一个很典型的说法,是“实达病在自身,良医也救不活”,“不是麦肯锡不行,是实达实在不行”。


  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妨让我学着“麦肯锡方法”提几个问题:


  1、实达的江湖,麦肯锡(中国)明白吗?


  我在大三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咨询工作组,访问了受托的一个建筑公司,发现公司总部的人普遍士气低落,而现场施工组长们一个个很有精神,于是很SB的问总部的人,如果能调工作,愿意去那个部门,几乎,所有人答案一致:到工地去。于是我们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到一线的热情这么高(有如上前线一样),而公司的士气这么低呢?于是得出答案:这些人是屈才了。(呵呵,建筑业的各位,对不住了,让各位业内的笑话了。)


  于是我就想,主要建立在“通才“,而且”多是刚出校门的学生”(《麦肯锡方法》),也就是对所咨询行业不是很精通的情况下,麦肯锡顾问们会知道实达的江湖吗?


  2、有文章说,当初麦肯锡接实达的单的时候,实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当初讲好了,不管好坏的。于是这就很好笑了,既使最差的医生也知道,如果实在无药可治,可以劝家属给病人多吃好吃的罢了,为什么还要费别人的钱。另一方面,现在有迹象表明,实达新总新政不错,如果真是这样,麦肯锡们不是糗大了。


  所以,正如若先生所说的,我也反对“人云亦云赶时髦。作者应该是大三学生,也就不苛求他了。我其实非常反对人们动不动就写文章。没有经过10年以上专业训练,脚踏实地地读破几本书,都不要随随便便动笔。在论坛上扯两句除外。”


  以上,乱扯。实在有感而发。





回复:我的意见


【triplez】于2001-8-12 9:26:43加贴在思想评论


  我并不赞同Popper关于Plato的说法,其实我本人对他的这本书并不太看重,我读下来的印象是波普臆测太多,本来解读古文一事就非常困难,波普文中不时充满着对柏拉图intention的推测,如第六章第四节中对republic写法看法。我当时读的时候都觉得可笑。至于说Plato是极权之源,也是无据的。搞极权的人从来都不少几个搞理论的人给他们做文章,或者把一些过去哲人的观点改头换面。而我最不赞同Popper的地方在于他的approach,Plato真实本意是什么,可能有一些意义,但远不如现代Plato观点是被怎样理解和运用来得重要,这种研究远可以来得具体和深入,换而言之,Plato当时如何想并不如当今所谓的Plato观点是什么有意义。以为批倒了Plato就万事大吉,也有些太简单了。(我想不通为什么Popper会写这种书,好象不是他的专长,如同Hayek写的那本心理学书)


  我个人感觉,专业训练是一定要有的,写出东西至少有点规范,讲道理时要摆点实据。不过要是真搞学术,写东西一定要有新东西,Popper的证伪和Hayek知识散布于社会等观点,我当时读的时候都很受震撼,不过名人出的书也多,莫名其妙的话也是时常,有些时候就是老调重谈(而且是别人的调)。没什么意思。


  还有一点是关于BBS功能的,我个人觉得如果BBS用于信息交流就很好,比如说介绍某人的某本书如何不错,其中有什么样的新观点,这是最好不过的,而就某个观点辩论则是最不经济的做法,如果人人都能口头被说服,那这个世界里propaganda就太有用了。


  前不久读了Gauthier书的前几章,个人觉得其最薄弱处应在引入interval measure,用utility也来决定取舍,这样实际上是说事事都可以有高底之分,这样实际上把不可公度的关系完全排除在外,而且他的起始条件也不弱。Gauthier对具体传统道德及其起源,并不感兴趣,他所说的是从rational choice theory推出的行为规范,称之为道德,我这人可能经验主义强一点,不能说服我。不过他运用game theory来作哲学,对我来说确实是开了回眼界。





感谢批评者


【海裔】2001年8月12日18:56:07


  非常感谢大家的批评。这篇文章是大三的时候写的一个课堂论文,拿来骗学分的,不小心给朋友贴到论坛上去,现在弄得满世界都是。就我个人而言,有一些问题在写作的时候自己就非常清楚,比如说,我个人并没有希腊文知识,读的原著基本上都是英文的,这些阐释基本上来自Leo Strauss和Rosen,这两人观点也不一样,在文中有些地方采前者,有些地方采后者。这种拿一个学者的观点驳另一个学者的做法,本来也只就只在骗学分的时候用用,大家不必当真。


  波谱对柏拉图的解释也不能说全错,作者已经死了,所谓作者的原意似乎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但我总觉得波谱的解释非常可疑。主观臆测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忽视了很多做观念史应当考虑的维度。希望在这方面有研究的学人能够做进一步的思考,并且写成严谨的论文。我个人正经在做的东西是村民自治和国家政权建设,非常实证的东西,并不打算在政治哲学方面做什么深入研究。因此这篇小文如果有价值,我希望是进一步思考的引子,至于它自身肯定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哲学论文,骗到了学分,也许就应该扔到纸篓里去。





我还是很顽固的坚持对波谱对柏拉图的解读的警惕


【孤舟】2001年8月13日20:01:05


  记得在《北大法律评论》上曾经刊过一个讨论会的情况。也记得最后的总结是邓正来作的。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他说,在讨论中应该勇于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观点,勇于亮出自己的观点。我想,现在我把这句话转述出来,送给海裔,应该是比较有意义的。


  其实海裔在把自己的文章贴出来之前,就应该预料到这个结局了:要么,就是没有人回应;要么就是一片反对的声音。还记得吗,那次在北大我们一起吃饭喝酒的时候,我们都情不自禁的说我们都是生活在古代的人。


  我想那些批评你的人,很多话都是很情绪化的。比如说象这样的文章还要和他讲什么学术的规范化,什么这是典型的官样文章等等。但是又何必在意呢?那些正好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至少,我就知道你对波谱的有关科学的证伪等观点都是很欣赏的,而且具体应用到了诸如法学是否是一门科学或社会科学的问题上去。至于说到是否读过柏拉图的原著,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是他们扪心自问的。


  当然,我不是说他们的话语完全是没有启发意义,或是蓄意的攻击。我只是认为这是现代人与古人的隔膜所至。现代人在评论古代人尤其是古希腊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肤浅的骄傲。不过,我倒觉得如果抛开这个具体观点的争论,我想他们很多观点都是很有启发意义的。我们都还年轻,所以,我们的确要多积累。当然,他们是否积累得足够到以如此狂妄的口气来教训年轻人,似乎可以商量。


  如果你这篇文章是署刘小枫或苏力的名字,他们同样不同意你的观点,却会客气的多了。至少不会说让你先回去苦练十年之类的话了。





回应孤舟


【海裔】2001年8月13日21:44:10


  孤舟,我并不认为我放弃了原则,在论坛上的回应也不是我的委曲求全之辞。他们对我的批评,如果是出于价值上,如坚持他们的自由主义立场,我肯定要坚持我自己的立场。但现在他们提的是文章一些客观史实上的错误,虽然作为一篇课堂论文,出现这样的错误也是难免的,但我觉得如果他们提的是对的,我就应该接受。因为这涉及到了做学问的态度问题,我想这也是坚持原则的表现。这就像美国宪法中对名誉权的规定——如果仅仅是对一个人的评价低的话,不构成侵权,但如果歪曲了事实,那就构成侵权。学术史是一个学者应该掌握的,如果有一些遗漏,应该补上。古代哲学的论文不好写,我想确实应该慎重。


  我坚持我对波谱的批评,在这一点上我不会对任何人妥协。


  我倒希望大家讨论一下我在《村民自治和个体权利救济》一文中的意见,这个东西是认真做的。





一点说明


【小未】2001年8月14日16:24:49


  我贴海裔这篇文章,海裔可能是国内第一个对波普的《开放》持批评立场的文章,而且海裔的分析让我很振奋,况且他还是大三的一篇作业,现在很多研究生论文也不到这个水平。其次是因为海裔的文章有我不同意的地方,例如开头的引用,就有失学术规范。我后来看了海裔引用的出处,发现罗尔斯的《正义论》也在其中。虽然对罗也有很多批评,但那是学术维度的批评。刘小枫也引用福山的《历史的终结》来作为他的论文的开端,福山的著作不能说是学术性很强的,但刘小枫从福山谈历史的终结是什么意思入手,提出是一种自由主义历史观的终结,这样就产生了思想史的问题。差异就在这里。


  当然海裔这篇文章是评论性文章,从你的偏见与傲慢的判断就设定了。


  你寄来的论村民个人权利救济的论文,我正在看。正如你自己说的,这是篇认真的学术论文。我是非常嫉妒的。你提出了很多的学术问题,或许你已经回应了华琳的从公法来研究行政法的实践。可以说你这篇也是宪法论文,你提出司法审查介入,我个人认为这是很重要的观点,只是你后面没有贯彻到底。司法技术对行政技术的替换,其中是国家治理术的转变,后面是现代国家合法性的二次确立。


  你提出了很多问题,我需要时间消化才行,以后再给你写。谢谢你了。





关于《村民自治与个体权利救济》一文的疑问


【海裔】2001年8月14日17:58:46


  我现在处在法学和社会科学之间,有很多问题还没有弄清楚。在这里我愿意给我自己,也给大家提出一些问题。《村民自治》一文因为还还没有在刊物上发表,所以在这里不转贴,也希望大家不要转贴,可以直接去朝圣山之思下载阅读。


  《村民自治》一文的构思最初来自沈岿博士的“准政府组织”概念。这个概念其实是从一个宪法学的角度提出来的,涉及到国家/社会关系的结构性调整。在当前社会转型的大背景下,产生了众多介于政府和公民之间,对于公民的权利具有很大影响的非政府组织,如何监督这些组织以保护公民权利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准政府组织”是一个很巧妙的概念,其实隐含的意思是,这些组织有点“二政府”的味道,与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所选择的村委会,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准政府组织。目前研究村民自治的人很少有法学界的,据我所知,只有王禹,我和何海波三个人关心过这个问题,社会学系的张静老师在她的政治社会学研究中已经开始探讨这些问题,不过不是从法律角度进行研究的。因此,我想这篇文章有一定的填补空白的味道。就像小未兄说我是国内第一个公开批评波谱的一样,我似乎又吃了只螃蟹。


  这篇文章的观点主要是:1)村委会的公共职能是行政职能;2)有必要对村委会的行政实施司法审查;3)司法审查意味着治理技术的转型;4)传统行政法理论中的“行政主体”范式其实与“公共行政”之间的联系过于暧昧,没有说明什么是行政,也没有提供有效的司法审查对象标准;4)需要引入一个“公共职能标准”。文章涉及到村委会的法律地位,现行权利救济制度,公法和私法的划分问题,行政主体理论的不足等等问题。


  但说实话,根据我两年的农村调查经验,我感觉自己的这个论文很学院化,主要还是在应然层面上展开的。在基层,法院的程序如果被启动,前面往往已经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而且胜败已经决定。我个人认为,在现行的制度框架里,农民根本没有有效的制度化的利益表达途径,有两个途径很有效,但不是制度化的,第一是聚众闹事,对政府施加一定压力,这是积极的;第二是不合作,拒交税款什么的。我刚刚在北京郊区做了一周的调查,发现基层干部和农民在行动之中其实都不遵守正式制度,双方都通过制度外的途径来解决问题。当然,这牵涉到的是另一个普遍性问题,也不影响我在论文中的论断的成立,但我觉得这另一个问题使我很苦恼。我们现在并不缺国家法,也不缺所谓的民间法,现在的问题是,基层缺的是真正能为人所遵守的公共性的规则。这个问题往远一点可以追溯到韦伯的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的命题所阐发的伦理实践与制度之间的关联,往近一点说,由于真正掌握权力的是党组织,我们所苦心经营起来的那套有功能分化,有程序制约的规则在权力前面全是废话。我调查的那个村的村主任被我的书卷气影响,有一段时间还真相信法律能顶用,但现在他很灰心。


  现在我更关心的是:基层实际运行的是什么逻辑?这会是我未来很长时间内的主要关注点。宪法学上的国家/社会这样的框架恐怕就不起作用了。我相信大家在法学研究中都遇到了这种问题,这种紧张在欧洲和美国会缓和一些,因为那套宪法学概念本来就是从他们的历史经验中提出来的,而在中国,我们只能看菜吃饭。





你做的很好


【孤舟】2001年8月14日19:35:22


  其实当时我对他们的有点情绪化的言辞的反映也有情绪化。我当时认为他们不可以以文章的某个细节上的问题就对文章在观点以及思路上的贡献视而不见。当然,我想这还是大家对古希腊政治和哲学的陌生有关吧。


  看了小未的帖子以后,我也受了很大的启发,你的回应也很让我满意。想起自己,游学至今,却没有下工夫作一些很扎实的工作,确实很惭愧。


  我在以前思考农村问题的时候也觉得研究中国问题国家和社会的二元对立的视角好象不令人满意,尤其是上次邓正来他们搞的市民社会的讨论。不过,这些都是我平时读书的一些想法而已,不象你是建立在自己扎实的实证调查的基础之上的。我会好好的拜读你的大作的,到时再发表我的“高见”吧。






被误读的柏拉图:《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的傲慢与偏见


海裔[1]




  《开放社会及其敌人》1999年新译本在大陆出版,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反响。舆论界认为这是一部重要的自由主义著作,波普所提出的若干概念,如“开放社会”,“零碎工程”,一时成为人们熟悉的词汇。这种反响也许只有哈耶克在大陆引起的反响可以比。但很有意思的是,2000年底,美国美国院际研究协会评定了50本20世纪最糟糕的书,《开放社会及其敌人》赫然列名其中,对它的评语是:“波普企图‘表明’他比柏拉图和黑格尔更聪明、更开放。在这个时代,这类想法是阻碍开放思想的主要障碍之一。”该院评选主要依据的是美国主流的自由主义理念。像波普这样的自由主义卫士受到如此待遇,看起来确实非常背谬。


  本文试图从政治哲学和社会理论的角度进入并展开这一问题,以理解波普受到的这一颇不一般的待遇。由于学识所限,本文只能就波普对柏拉图的解释展开论述。但也这并不影响问题的展开,因为正是在对柏拉图的论述中,波普最充分地表现出了他的傲慢和偏见:一个现代人的傲慢和一个自由主义党徒的偏见。



思想的隐微术



  西方的政治哲学和社会理论在追溯自己的源头时,不能不回到柏拉图。柏拉图很早以前就已经在自由主义的黑名单上了:这个贵族思想家,蔑视平民,主张人治,反对法治,在主要方面和自由主义的信条背道而驰。波普将柏拉图列入其黑名单是在这种敌视柏拉图的传统之内,所不同的是波普以更肯定和尖锐的方式重述了柏拉图的思想。


  在论述柏拉图的几章里,波普频繁地使用肯定句式来复述柏拉图的思想。柏拉图的思想被准确无误地归纳为几个方面。波普几乎不用像“可能意味着”,“这样说会更谨慎”这些表达方式。这看似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对于柏拉图的思想来说,采取什么样的解读进路是至关重要的。柏拉图写作采用的是对话体,在对话录中,他把自己的形象隐藏起来,通过对话的主人公来表达他的思想。这种写作方式是古代所流行的,而用第一人称所进行的写作只是在文艺复兴,尤其是启蒙运动之后才真正流行起来。能否根据对话中某一个人的见解直接推出柏拉图的本意?换而言之,柏拉图的面目到底隐藏得多深?很遗憾,在波普这里,柏拉图像一个20世纪学院里的教授,把他的思想向社会大众和盘托出。波普所想象的是,当大众接受柏拉图的这些思想之后会产生多大的危险,这个问题的前提假设就存在很大的毛病。


  我们不应该将对话体仅仅作为表达思想的一种写作方式。对话体并不仅仅是装酒的酒瓶,它本身就是理解柏拉图,乃至政治哲学的根本问题的关键所在。在对话录中柏拉图隐去了自己的面目,而让苏格拉底作为自己的主人公而出现,而唯一一次不是以苏格拉底为主角的对话录是《法律篇》,据施特劳斯解释,这种主人公的安排也颇有深意。也正是这样,施特劳斯在解释柏拉图时,采用了十分审慎的方法,让对话体中的主人公自己来说话,而不是把主人公的思想归于苏格拉底。


  这种思想的隐微术背后的考虑是多方面的。对迫害的恐惧是采用这种隐微术的考虑之一。哲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所寻求的是关于自然的知识,这要求哲学家超越城邦的nomos,但这本身将可能给哲学家带来迫害。因此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将思想伪装起来,以继续思想本身是完全必要的。但原因不仅仅是如此。哲学对于城邦来说,确实是一种具有颠覆性的力量。这从雅典人对苏格拉底的审判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苏格拉底所倡导的哲学对于城邦构成了一种潜在的危险。这种哲学如果被恶意之人在政治中利用,则可能会对城邦造成巨大损害,这也是哲学家不愿看到的。因此,思想的隐微术向所有人隐藏了思想,而只向少数人开放,以避免哲学被利用。


  如果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必须看到柏拉图的教诲中浅白的层面和隐晦的层面的区分,只有小心翼翼地解读,才能真正理解柏拉图想说的东西。因为柏拉图只想让追求哲学生活的人来理解他的东西,所以如果不站在哲学的立场上去解读柏拉图,就只能为柏拉图精心构筑的谎言所迷惑。


  波普所采取的视角从一开始就有问题。他采取的是一个意识形态的视角。在他的著作中,首先就有一些预设的前提:民主是好的,自由和开放是好的,等等。如果回到柏拉图的时代,这样的立场是城邦中的诗人和智者可能采取的立场,而非哲学家采取的立场。哲学家要研究的是事物,包括城邦的“自然”,他追求的是一种关于整体的知识,而不是在政治斗争中以一种意见来反对另一种意见。波普以自己的意见来反对柏拉图,只能作一些处理:他必须把柏拉图塑造成一个非哲学家,一个在城邦权力斗争中积极的党徒,这样他的哲学也就仅仅是一种意见,一种和波普一样的意识形态。


  这种处理是高明还是拙劣?虽然福柯已经正确地揭示,西方思想的希腊源头一直是在不断地被重新理解之中,每一种新的哲学无不从对古希腊的重新解释开始。但解释并不是毫无规则可循。在波普用现代的党派眼光来看古希腊时,他忽视了在古代和现代交替的过程中一些最基本的问题。



哲学与政治



  波普的知识论努力揭示认识论与政治主张之间的联系,在这方面,他所做的诸多工作确实具有开创性。但当他的矛头指向柏拉图,指出柏拉图的整体主义思维与极权政治的联系时,他误解了哲学也误解了政治。


  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柏拉图的形象是一个社会学家,他开创了一种历史主义的学说。波普认为,柏拉图的理念论有着明显的政治意涵。认为理念是完美和脱离具体事物而存在,具体事物只是分有了理念;在政治领域,这就意味着,政制史是一个从完美的国家理念不断衰败的过程,波普进一步认为,柏拉图一直是以社会学家的眼光寻找历史的动力,并得出了和马克思相似的结论。而寻找国家理念的努力为某种“整体工程”打开了道路,隐含着极权主义的危险。


  这种解释明显地带有启蒙以来的色彩。马克思有一句话在不经意中说出了启蒙运动所带来的一个结果:“哲学家的任务是解释世界,但问题是如何改造世界。”在启蒙运动之后,理论需要变成意识形态,从而成为社会改造的工具。波普担心柏拉图怀有和马克思一样的动员无产阶级进行社会整体工程的设想。但用这种眼光看柏拉图,实际上是把真实的柏拉图降到了比波普更愚蠢的水平。事实上,柏拉图一直在避免波普所反对的这种“整体改造”的设想。想改造世界的人是智者,他们掌握了一些意见之后,就用到城邦的政治生活中去。作为一个哲学家,柏拉图的思想并不具有“改造世界”的意涵。在《理想国》,《政治家篇》和《法律篇》三部集中探讨哲学和政治的对话录里面,他揭示了若干哲学和政治之间重要的关联和张力。


  在理解这三篇对话录的时候,必须考虑到柏拉图所面临的一个巨大主题:苏格拉底之死。一个追求知识的哲学家最终被民主政体处死,这几乎是柏拉图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所有的柏拉图对话录都贯穿着对这个事件的思考。作为一个哲学家,柏拉图认为哲学的生活是最高的生活方式,但苏格拉底之死表明了这种生活方式可能不见容于现实的城邦。因此,柏拉图思索的是在怎样的城邦里哲学的生活方式能够生存,乃至成为城邦中最高的生活方式。柏拉图对于城邦的研究进路是哲学式的,他探询的是城邦的物性(nature),如同自然哲学家探讨自然事物的物性一样。在揭示城邦的可能性时,他也揭示了城邦的局限。


  《理想国》被认为是设计了一个乌托邦。一个哲学家王统治的城邦,等级森严,实行共产主义。然而这是对柏拉图极大的误解。在《理想国》中,苏格拉底与友人探讨正义问题,为了说明正义是什么而用言辞建构一个好城邦。这个城邦不具有任何“理想”的意涵,而可以说是为了说明正义问题而所需要的一个中间过程。在建构的过程中,对于这个城邦的正义性的质疑频频被提出来,而且无法得到现实的解决。苏格拉底将对话导向了他的理念论:正义只能是一个理念,现实的城邦只是可能分有这些理念。在论证过程中我们也能明显地发现,苏格拉底其实否定了哲学家统治的可能性。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城邦在建构之中出现了一些困难,关键在于,灵魂与城邦之间的对应本身就忽略了一些东西:身体的力量。在现实的政治中,身体的力量是非常重要的。《理想国》实际上并没有讨论实际的城邦政治,而是集中谈论了哲学的生活方式以及教育问题:一个正义的城邦并不可能在现实的城邦里实现,而一种自然正当的生活方式是把城邦建立在灵魂之上,实现灵魂的和谐。《理想国》证明了哲学的生活是最高的生活方式。


  《政治家篇》则在哲学和政治之间建立了一个关联。苏格拉底和埃利亚陌生人之间的对话探讨政治技艺的性质,主题仍然是哲学性质的。哲学是一种有关整体的知识,治国之术也是一种知识。《政治家篇》同样透露了与《理想国》中同样的信息:政治统治中身体的力量被忽略了。因此,政治技艺带有纯粹的知识属性:它与婚配和编织具有同样的性质,但与哲学知识不同的是,它是一种中道的技艺。由于政治技艺只是人对人部分和片面的照看,所以法治是必要的。这能使我们确信,《理想国》中用言辞建构的好城邦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哲学王的统治是人对人全面的照看——类似于神对人的照看,而这在《政治家篇》中已经被否定。


  《法律篇》则可以被当被称作柏拉图的政治学著作。在这篇对话中,雅典无名氏与克里特长老探讨殖民地的统治问题。无名氏不是苏格拉底,在施特劳斯看来是一个面对现实政治的哲学家。因此,这篇对话或许最能表明柏拉图对于一个现实的城邦如何统治的意见。无名氏设计的城邦是一个像苏格拉底这样的哲学家能够安全生存下去的城邦。政治生活的目的被认为是追求德性,斯巴达式的城邦因为其所追求德性的片面性而被否弃。这个城邦是一个混合政体,社会各阶层在政治生活中都能追求自己的利益,它不是人治而是法治的。城邦实行的教育并不是理想国中那样是纯粹美的教育,而是带有羞耻感的美的教育。对神的信仰被局限在神能得到证明的范围之内。苏格拉底之所以被处死,是因为雅典的神从来都不是被证明的。确立这一条法律,则为哲学活动赢得了必要的空间——因为哲学家是最有力的证明者。统治城邦的人不是哲学家,也不必是哲学家,而是一些有德性的人组成的夜间议事会。而在谈及这些人的德性时,我们发现,这里打开了一个通向理想国的通道:从根本上讲,《理想国》所探讨的是个人,尤其是哲学家的德性。[2]


  将这三篇对话录与苏格拉底之死事件关联起来,我们所获得的是一个与波普所描绘的大相径庭的柏拉图形象。哲学和城邦政治具有不同的基础,在二者之间永远存在一种紧张关系。而柏拉图所做的是在城邦中为哲学的生活方式辩护。在柏拉图看来,哲学就是少数人的生活方式,它不可能被所有人所接受,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毁灭了政治(《理想国》中哲学家王统治的城邦就没有政治,而只有家政);而无德性的政治将会导致对哲学的迫害,像苏格拉底之死所表明的那样。哲学是私人性的,它只是个人的生活方式,在城邦前面,哲学家谨慎行事,防止被城邦伤害也防止伤害城邦。


  将历史主义的帽子扣到柏拉图头上过于卤莽。在《历史主义及其贫困》一书中波普定义了几种“历史决定论”,但无论哪一种首先需要一种线形时间的意识,而这是基督教出现之后才带来的。至于相信历史之中存在规律性,更是很晚近的观念。政体不断衰亡的神话在古希腊普遍为人接受,在对话录中引用这些神话,并不等于说柏拉图相信不断衰亡的命运。恰恰相反,哲学家的生活方式就是以德性来对抗命运。苏格拉底的辩证法并不是从历史研究中探询关于历史规律的知识,而是从意见上升到真理,接近理念本身。


  在《历史与自然权利》一书中施特劳斯对历史主义给出了另一种诊断:历史主义的泛滥从根本上乃是哲学的自然正当被放弃所导致的结果。苏格拉底式的对“什么是正当的人类生活”追问,使我们获得了一个较高的位置,一种评判的力量;而当放弃这种追问之后,我们就失去了一个视界,历史因而具有了某种威力。如果我们坚持哲学是关于整体的知识这样一个定义的话,在现代,苏格拉底式的哲学已经不存在了。有的只是各种各样的学说和意识形态,如同韦伯所指出的,它们是“诸神”,它们的力量并不在于它们内在正确而在于它们掌握了多少大众的力量。这与苏格拉底的精神背道而驰。在一个没有哲学的世界里,我们不会体会到古代人在城邦中所体会到的哲学和政治的张力。波普的批评是一种政治批评,但针对的偏偏又是真正的哲学,难免让人想起雅典人对苏格拉底的审判。


  雅典人说:“苏格拉底,你犯了大罪。你引进了新神,败坏了青年。”


  波普说:“柏拉图,你犯了大罪。你的信仰对于自由民主政体构成了危险,青年人接受你的思想之后会把我们这个社会变成一个封闭社会。”


  雅典人不懂哲学,哪儿知道苏格拉底的痛苦!



词语的所指与自由民主政体的反身性



  显然,波普笔下的柏拉图仅仅是波普版的柏拉图,是波普为了推进他的论述而建构的柏拉图,如同康有为在《孔子改制考》里所描绘的孔子,虽然立论咄咄逼人,但确实不足为信。将柏拉图与黑格尔,马克思放在一起批判,开掘似乎很深,但我相信,如果不把柏拉图拉到里面来,这个批评将会少一些卤莽。因为波普与他的对手黑格尔和马克思的相似性比后两个人与柏拉图的相似形要大上几倍。一个重要的维度被波普完全忽视了:现代性问题。


  现代从哪个地方开始?对此不同的理论有不同的回应,有谓从文艺复兴开始的,有谓从中世纪12—13世纪的“文艺复兴”开始的,施特劳斯则提出在基督教征服欧洲时,现代就已经开始。这些不同的时间界定背后有学者对于“现代”概念的不同理解。但无论如何,古代和现代之间的一些基本的差别是我们不可忽视的:


  第一,时间意识。基督教的出现和“末世论”的流行形成了一种明显不同于古希腊的时间观念。时间被认为是有方向的,指向最终的审判和救赎。而在古希腊,流行的是循环论。尼采的“永恒回归”的学说就直接受启发于古希腊的这种意识。


  第二,空间结构。思想史上的古代是在城邦里展开的,而现代的主体是在国家范围内展开的。从“城”到“国”的变迁是巨大的。在城邦中,公共生活本身就意味着政治,政治则是人们表现自己卓越品质的方式,理论本身就是实践,“参与”是最重要的;而在现代国家其实更像是古希腊的家庭,古希腊意义上的政治衰弱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家政的治理技术,国家本身并不像城邦一样具有自在自为的性质。正如阿伦特所指出的那样,在现代,政治从根本上就像是社会的一个功能。忽视这一点会造成明显的误读[3]。自由主义者对于德性的政治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这是因为在现代社会中,政治只有作为社会的功能才是常态,而为政治确定自己内在的意义则会损害这一点。反对“开放社会”的马克思的政治观其实来自“开放社会”的支持者洛克,在对政治的基本理解上,自由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者非常相似。


  因为这些差别的存在(当然不仅仅限于这些差别),古代和现代同一个词语指称的事物可能大相径庭。一些出色的研究一直在探究古代和现代在价值上的差别。如施特劳斯所做的对“自然权利”的分析。对“自然权利”的探讨始于苏格拉底,这个词语在现代和古代一直被广泛使用,但意义有很大变化。在以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西塞罗,塔西佗等古代哲学家那里,“自然权利”从目的和结果的意义上来探讨人类社会和政体,追求德性的生活被认为是唯一自然正当的生活;而从马基雅维利开始,则开始抛弃古典的视角,不是从目的和结果角度入手,而是从实然的社会生活入手探讨政体,这种探讨降低了人的标准,以使智慧现实化。霍布斯则明确地从人自我保存的欲望中寻求自然正当,奠定了自由主义的基本理论基础。另外一个词是“德性(virtue)”,从古代到现代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在不同的语境中具有非常不同的意义。波普对于思想史的整理在词语的指称意义明显不够谨慎。波普从现代自由民主社会抽出一些要素,构建了“开放社会”模型。但他对于“开放社会”本身的正当性的论证非常不够,尤其是对这个社会模型用来判别古代社会的正当性缺乏论证。雅典的民主政体被不加批判地认为是好的政体,君主政体和贵族政体被想当然地认为是坏的政体。这就完全忽视了希腊城邦与现代国家在政体结构和合法性基础上的根本的不同。作为自由主义者,波普坚信自由对于人类社会是基本的善,但他并没有定义他所谈的“自由”的含义。这样,共和主义的“自由”被想当然地当成自由主义的“自由”,不能不说这大大降低了他的论证的力量。


  “开放社会”在波普心目中的地位不亚于好城邦在柏拉图心目中的地位。根据这个模型,波普对柏拉图展开了无情的批判。但波普恰恰忘记了现代自由民主国家的谱系学。自由民主国家不是依据一种纯粹的自由主义的理论而建立的,而是在历史的过程中,经过种种社会力量的交锋和价值的冲突和整体而出现的。作为一种现代性的政体,自由民主政体是理性化的产物,它的基础并不稳固,而且一直处在理性的自我反思之中。悖谬的是,种种反自由主义的思潮,包括像黑格尔,马克思这样的似乎是反自由主义的学者的思想,一直是自由民主政体发展的思想动力。这一点可以被称为自由民主政体的反身性。自由主义的反身性部分来自它对异端的宽容。然而在波普这里,我们看见的是一种党派性的思维,学术的探讨变成了政治上的定性和攻击,自由主义的开放性精神不见了。维护“开放社会”的波普最终走向了封闭,似乎背谬,然而非常合理[4]。


  美国院际研究协会的评价可以体现出在冷战之后,人们对于冷战思维的抛弃。冷战对于自由主义本身所带来的损害是巨大的,它使得自由民主社会趋于封闭,从而限制了自我发展的可能性。提倡开放的波普最终被人指责为狭隘,似乎背谬,但其实非常合理。自由主义社会建筑在一种反思理性之上,这使得它能在形式理性和实质理性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而一旦这种反思理性丧失,自由主义社会将不成其为自由主义社会。



结语



  尼采在《历史对于人生的利与弊》中曾经辛辣地讽刺了一些学者[5],他们自以为处于历史的末端的,能够客观公正地评价历史上的其他思想家:“你们只是比别人晚来了一点而已,却要僭越高位。”波普很不幸落在这些学者之列。《开放社会及其敌人》阐明了波普个人的政治主张,这对于在一个非自由民主社会宣传自由民主理念也许是有帮助的,但他对思想前辈们卤莽的解释却使他的论证过程充满了可疑之处,自由主义的真正精髓因此流失掉了。


  然而,波普的消极影响主要是在学风上。波普对于柏拉图的解释充分表明,对于他所处的是时代和古代社会的不同,他缺乏真正的反思。对于解读古典哲学文本的方法,他的修养也并不到家。苏格拉底辩证法的深刻意涵被完全忽略掉了,文本深处的隐晦的教训更是完全没有被注意到。本文仅仅关注波普对于柏拉图的解释,因此没有展开分析波普对于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解释,但可以合理推想波普可能犯的简单化和妖魔化的错误。“两条路线的斗争”,这种武断的思维模式,给中国人和西方人都曾带来过痛苦,现在该是我们告别波普,回到真正的开放精神和严谨的学风上来的时候了。


  参考文献:


  卡尔·波普尔(著),郑一明等(译):《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第一卷),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


  列奥·斯特劳斯,约瑟夫·克罗波西主编,李天然等译,《政治哲学史》,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


  萌萌(主编):《启示与理性》,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


  舍斯托夫(著),徐风林(译),《雅典和耶路撒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


  福柯(著),苏力(译):“尼采,谱系学,历史学”,载汪民安,陈永国(编):《尼采的幽灵》,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


  汉娜·阿伦特(著),刘锋(译):“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载汪晖,陈燕谷(主编):《文化与公共性》,北京:三联书店,1997年


  尼采(著),姚可昆(译):《历史对于人生的利与弊》,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


  Leo Strauss, Natural right and History,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Ltd., London, 1953


  Leo Strauss,Thoughts on Machiavelli,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Ltd., London, 1958


  [1]北大法学院98级本科生


  [2]对三篇柏拉图对话录的解读,请参见《政治哲学史》上卷“柏拉图”部分。列奥·斯特劳斯,约瑟夫·克罗波西主编,李天然等译,《政治哲学史》(上卷),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


  [3]参见汉娜·阿伦特(著),刘锋(译):“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载汪晖,陈燕谷(主编):《文化与公共性》,北京:三联书店,1997年


  [4]“反身性”这个概念,更详细的论述可参见李猛:“论抽象社会”,载《社会学研究》1999年第1期。


  [5]参见尼采(著),姚可昆(译):《历史对于人生的利与弊》,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
 

海裔对柏拉图的阅读很深刻,其实无需借批评波普来表达自己对柏拉图的阅读。

海裔应该继续多读柏拉图,少读波普。
 

应该说,在国内,对柏拉图的误读影响最大的外国学者就是波普尔。从这个角度看,海裔借助批判波普尔而重塑真实的柏拉图的目的显然不单单是阅读而已。
 

我有的时候的确不知道误读到底是一种正确的做法,还是一种错误的做法。
 

汪丁丁有过“创造性误读”的说法,但那更多的是指西文著作的翻译和思想的汉语本土化。一般意义上,误读是比较礼貌的说法,基本上误读就等于“误解”甚至“曲解”。
 

我们应当对海裔的反自由的倾向保持清醒的态度。
我一直很欣赏他的文章,但也越来越多感受到他的话语霸权。
 

真的是反自由的倾向吗?我理解他只是不希望国内的自由主义矫枉过正,对卢梭、柏拉图、柏克不要误读。
话语霸权是现代性的特征,众所难免。所以,才有人撰文,把苏格拉底拉出来,“重新对话”。
 

话语霸权确实在所难免,所以汪丁丁一直推崇哈贝马斯的交往理论,所谓对话的逻各斯。

对海裔我们也别一直吹捧了,实实在在和他一起读书,批判吧。

海裔过于沉迷于他的隐晦书写了,我不认为他论坛上的篇篇文章都是好文章。比如最近对海子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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