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改革与新闻体制的改造
——我国新闻改革实践的传播社会学之探讨
潘忠党
内容提要 本文的起点是九十年代以来, 我国新闻媒介通过引入市场机制而出现了一系列变化。运用传播社会学的分析, 作者认为, 这些变化代表了一种理论上独特的体制变化模式, 并称之为“体制改造”。“体制改造”式的变化源自新闻改革大环境的不确定性, 其原因是在新闻改革过程中, 现行“党的新闻事业”的基本原则不变, 而改革缺乏目标体制的完整设计, 哪些需要改、应该怎么改等需要实践中的摸索。在这样的环境条件下, 新闻改革的主体必须提高其改革行为的可预测性及正当性, 为此, 他们采取上、下合作的途径, 以经营方式为驱动, 以“临场发挥”为基本行为特征, 改造新闻生产中的社会关系, 重构现存体制的内在活动空间, 并创造性地运用改革话语中市场经济和党的新闻事业的语汇, 将其改革行为溶汇于“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党的新闻事业”这一正当化的理论框架内。作者运用实地调查的观察及访问资料阐述这一模式展开的形态, 并讨论了这一形态的体制变化的普遍性以及政策制订方面的意义。
引 言
进入九十年代后, 尤其是1992 年初邓小平发表了“南巡讲话”之后, 我国新闻改革出现了一片新气象。很多文章对这段时间的新闻改革有所论述, 强调其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 1 ]论述者们都同意一点, 即市场机制的引进诱发了一系列的变化, 这些变化涉及新闻工作者的个人行为、媒介的组织行为、新闻工作者与社会其他成员相互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与新闻媒介组织、国家机构、企业、群众团体的关系等各个方面。
如何在理论的层面理解这些变化? 有一些研究者认为, 这些变化代表了“和平演进”或“制度创新”式的新闻体制变革。[2 ] 另一些研究者认为, 这些变化展现了改革过程中市场经济运作与党的新闻事业基本原则的某些冲突, 或反映了党和政府对新闻媒体的宏观管理, 以及规范化和制度化这种管理的努力。[3 ]有些人痛心疾首于改革中出现的一些不良现象, 概括地称为“有偿新闻”, 撰文对此作出严厉的分析和批判。[4 ]还有些人更多地关心我国新闻事业何去何从, 撰文探讨引进市场机制、健全行政和法律管理的改革, 以及这些改革与加强党的领导等基本原则之间的关系。[5 ]这些论述的核心是, 党的新闻事业的基本原则如何在上述改革的过程中体现并发挥?
这些讨论涉及了两个紧密相关的理论问题: 我国新闻体制发生了什么变化?如何发生变? 这个变化的过程是否具有更加广泛的社会学理论意义? 这是我要在本文探讨的问题。
虽然在相当长的时间内, 对于新闻改革是否应以改革我国现存新闻体制为目的, 改革的执行者和观察者多少有些见仁见智。[6 ]但是, 经过十多年的改革, 不可否认的是, 我国的新闻体制正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与引进市场机制有关, 也与党和国家将新闻事业的宏观管理制度化有关。这些变化是我们讨论新闻体制变革的现实基础。
讨论新闻改革, 研究者可以采纳不同的理论和价值取向。一种是从某种既定的“体制”原则出发, 以价值判断及其论证的形式评说新闻改革。另一种是只讨论具体的改革举措, 避开“体制”变革这一“敏感”问题, 将论述局限于“业务”或“实务”的范围。还有一种是以社会科学的理论为论述的工具, 描述我国新闻改革的动态过程, 并从中抽象出新闻体制改革的理论概括。
我采纳了第三个取向。我认为, 忠实于现实的社会科学研究者不应该掩耳盗铃, 避开体制变革这一议题。同时, 研究新闻改革, 不能以外来的或书本上的某一观点为出发点或评判的标准, 而必须忠实于自己的社会观察。[7 ]因此, 我写作本文的目的是, 运用当代传播社会学的一些理论概念, 引进一些社会学和文化人类学的理论和方法, 以我在某大城市从事实地调查的观察为素材, [8 ]阐释九十年代以来我国新闻改革中的体制变革形态。我的关注点因此不是任何具体改革活动的成因或影响, 而是如何运用理论的概念描述体制变革的过程。运用人类学家克利福德·吉尔茨(Cliffo rd Geertz) 的话说, 这是我“置身彼处”(being there) 时观察到的过程, 又是一个我对这个过程的“厚重描述”( th ick descrip t ion) , 即是我透过一个独特视角而观察到的过程。[9 ]换句话说, 我的描述建立在新闻改革的主体——新闻工作者——自己对改革过程的“叙述”(accoun t) , 我只是用社会科学的术语译解他们的故事。[ 10 ]这么做的结果之一是, 我会对本文所描述的新闻改革之行为和论述作出我的理论判断, 而不是我对它们的价值判断。这并不等于说我可以超然独立于某价值体系, 而只是说, 我的价值判断并不反映在我的表述之中。根据我自己的理论承诺, 我的价值判断反映在我对研究取向的选择, 反映在我认同于研究对象的观念与实践这一选择。认识到这一点, 并将之陈述于始,是为了说明一点, 即我只是采取了观察我国新闻改革的一个视角, 讲述一个在特定场景下的故事。要认识我国新闻改革的整体, 我们需要听取从不同视角所构筑的各种故事, 不可只取一个视角, 只听一个故事。[11 ]
体制和体制变革
首先, 我们需要澄清一些关键的理论概念。在通常的话语中,“体制”代表了社会学中所指的“机构”及其稳定关联所形成的结构, 以及这种关联所遵循的原则和规范。当这两方面固化于某种社会实践中时, 我们便指这一实体为“体制”或“系统”。“体制”的核心是“制度”, 即定义、制约和促成社会个体行动和互动的正式或非正式规则。制度赋予社会生活以秩序, 降低社会生活的不确定程度, 限制某些行为或互动形态出现的可能, 同时又为另一些行为或互动提供产生的机会。[12 ]因此,“制度”变化是整个体制变化的必要条件和核心内容。[13 ]仅仅这么定义“制度”仍有局限, 即我们可能将自己限定于“制度先决论”中, 认为制度可以先于社会主体的行为, 可以不通过主体的行动而获得实体的存在。其实, 制度不是空泛的、毫无生命力的书面条文, 而是由社会主体的实践所建构并不断重构的行为规范。制度与社会主体的实践活动互为条件: 制度是实践活动所倚赖的规则和资源, 又通过这些实践活动而体现。[14 ]这就是说, 社会主体在不同的时空坐标点多次重复的实践活动构成制度。制度之形成即是对社会生活加以规范和组织的过程, 它必然反映作为“原始参照框架”的统治意识形态, 并将之体现于历久不变的“常规”活动之中。[15 ]
运用这些概念, 我们不难看到, 新闻改革的内容是新闻生产的实践之改变; 由于实践之变化, 新闻生产及媒介运作的“游戏规则”也发生变化, 新闻体制变革因此不可避免。[16 ]
事实上, 当新闻从业人员运用“体制转轨”或其他它类似的概念讨论新闻改革时, 他们已经认识到了新闻生产过程中体制方面的变化。当然, 他们并不一定明确地分析了“体制”这一概念的内涵。“转轨”这一概念的运用, 反映了他们理解体制变革的独特的理论模式。这一模式包含了新闻事业的结构之变化、运作机制的变化和“游戏规则”之变化; 而且, 这一模式也假设, 以上这些变化具有确定的目标, 也就是改革的方向。
可以这么说, 目前研究我国新闻改革的中心任务之一是从理论上解答本文开头提出的问题: 我国的新闻体制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些变化如何发生? 对这些问题的不同解答反映了三种不同的理论模式∶体制转变是一个“和平演进”过程; 体制转变是一个“转轨”的过程; 体制转变是一个行为主体与现存制度互动的“改造”过程。
“和平演进”的模式强调变化的线型渐进性, 并将体制内在的目的性及其发展之自身逻辑看作是驱使变革的动力。在这个模式中, 制约个体——在此特指新闻从业人员个人和新闻媒介组织——的基本力量是独立于个体之外的“自由竞争、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纯从科学社会学的角度来看, 通过这一模式来理解中国新闻改革中的制度变革并不奇怪∶在各种已知的新闻和媒介体制中, 由于我国新闻体制与前苏联体制的部分师承关系, 它的逻辑替换似乎就是西方的体制, 或是西方体制的某种变异。因此, 这一模式以西方的体制作为考察我国新闻改革的自然参照物。但是, 思维的逻辑有时会与我们开玩笑, 令我们无意之间将“参照物”变为研究的起点或行动的终点。由于西方的“现代化”程度“高”于我国, 我们就可能因此觉得西方的新闻体制也“优”于我国。于是, 西方的体制被赋予“未来”我国新闻体制的含义,转换成我国新闻改革的内在目的。[17 ]同时, 这一模式缺乏对新闻改革主体之创造能力的承认, 缺乏对由主体实践活动所构成的体制变化过程的准确描述, 缺乏对我国新闻实践活动的历史的、场景独特的解码和注释, 缺乏对改革过程迂回反复特点的理论阐释, 因此, 它缺乏理论解释的力量。
“体制转轨”是很多新闻工作者和研究者谈论新闻改革时采用的简便标签, 并不构成一个专门的“理论模式”。但是, 随着“制度经济学”的引入,“转轨”与“制度创新”论联系在一起,[18 ]确实具有了理论框架的地位。这一理论框架具有如下特点∶它将着重点放在制度变革,探讨宏观管理机制(即相对稳定的、由某官方职能部门执行的新闻媒介运行规范) 的创新; 它将这些变革的动因放在了新闻从业人员, 主要是新闻媒介的管理人员的能动性方面, 同时又注重政治、经济大环境改变所出现的行为变革之机会; 它将改革行动的出现描述为个体在特定条件下的决策行为, 使之成为可以用理性的模式来描述的过程。这些特点使这一理论具有很强的启发力量。
问题在于, 这些归类于“制度创新”的讨论往往回避制度( in st itu t ion) 这一概念, 而更偏好机制(m echan ism ) 这一概念, 或不对这两者作任何区分, 将之化解为制约”或“规范”的宏观力量。这样做的结果是大大减弱了制度主义中行动者之能动性的理论地位。其次, 这方面的讨论关注到了新闻媒介组织作为经济实体运作的一面, 却忽略了新闻制作这一基本活动内容, 因而无法为新闻媒介组织的这两个方面提供理论的整合。第三, 这方面的讨论由于忽略了党对新闻改革的限定, 即“不变”的部分, 因此超出了新闻改革展开的实际空间, 其结果是同“和平演进”论一样对改革设立了一个理念型的目标体制, 并强调体制之间质的转换。
我认为, 我国新闻改革的核心是“体制改造”, 它不同于“和平演进”, 也有别于“体制转轨”。我的起点是我国新闻改革的三大特点: (1) 现行新闻体制的基本原则不变, (2) 缺乏目标体制的完整设计, 因此, (3) 新闻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对新闻改革的行动主体——新闻工作者——来说, 这些特点的综合构筑了不确定程度很高的改革大环境。为处理这不确定性, 也为体现改革空间之限定的正当性, 改革的主体采取上、下“合作”的途径, 以经营方式为驱动, 以“临场发挥”为基本行为特征, 创造性地运用改革话语中市场经济与党的新闻事业的语汇, 改造新闻生产中的社会关系, 重构现存体制的内在活动空间。这一改革的运行方向,至少从目前来看, 并不在于“创造”新的体制, 而是使现存体制能容纳相对多元的“非常规”活动, 并使之具有更制度化、更可预测的特点。[19 ]本文分六个部分详细讨论这一理论阐释。
在“变”中求“不变”
从体制的角度看, 中国的新闻改革有一大特征, 即有变又有不变, 有位国内学者将此概括为“六个不变”和“六个转变”。[20 ]所谓“不变”的内容皆属于定义现行新闻体制的毋庸置疑的基本原则。[21 ]它们融合了中国共产党革命战争时期的历史经验, 对前苏联体制的借鉴和引进, 以及建国初期党的核心领导人与新闻工作者的创新。[ 22 ]这些“不变”确定了“改革”的基调, 也限定了“改革”的运作空间。
当然, 所谓改革, 顾名思义, 就是变化。有的学者描述, 九十年代初的新闻改革内容为引入市场机制, 以及由此导致的新闻传播行为的变化, 其中包括新闻单位逐步成为经济实体,走上企业化的道路, 各种传播形式、各层次的新闻媒介的竞争将在市场环境内展开, 法规和行政手段将成为规范与管理新闻媒介的基本方式。由于这些变化, 新闻从业人员发现,“他们熟悉的东西有些快要闲置起来了, 他们不熟悉的东西正在强迫他们去做。”[ 23 ]新闻生产社会学中“常规理论”的术语说, [24 ]这个判断指的是,“常规化”的新闻实践活动在为“非常规”活动让位, 或由“非常规”活动补充, 或向“非常规”转化。
“常规理论”是有关体制形成及变化的社会学理论在新闻生产领域的应用, 因为, 常规理论所阐释的正是新闻体制的基本构成元素∶新闻从业人员的实践活动和他们与其他社会主体的互动。根据常规理论, 新闻媒介组织和个人都需要他们的活动具有可预测性, 而要做到这一点, 就必须采纳被证实行之有效的行为。从组织的角度来说, 新闻媒介组织必然是官僚化的经营实体, 具有相对稳定的组织结构和管理程式; 对于新闻从业者个人来说, 他们必须持有某些既定的观念以认识、分类、并理解新闻事件, 这些观念包括类别纲目、事件“脚本”和阐释纲目。[25 ]它们具有符号表述的实体形态, 使新闻从业人员可用以理顺复杂纷纭的新闻事件。从新闻记者与新闻源之关系来说, 双方各自需有一个能够使他们的交往具有可预测性的、条理清晰的框架, 他们就在这个框架内商议交往过程的行为及其原则。[26 ]
因此, 新闻实践是有序的。这些规范新闻实践的概念、纲目和框架, 有些作为法律或法规而固定下来, 有些作为行业内成文的规范而固定下来, 更多的是以行中人皆心里有数的“默契”或“默许”存在并发挥作用。从这一角度来看, 所谓新闻体制, 就是这些概念、纲目和框架以及由它们所规范的、使之不断再生的新闻实践活动的总和。这个体制在新闻实践的活动中得以延续和再生, 并且通过新闻实践, 表现贯穿其中并成为其基础的统治意识形态。[27 ]
有些学者将我国的新闻体制概括为“指令型媒介体制”。这一概括反映了对学者们称为“既定新闻观念”以及我国新闻业一整套“常规化”新闻实践的分析.[28 ]
所谓“既定新闻观念”, 指的是统领新闻实践的各个方面的基本范式, 它包含了新闻工作的性质、原则和规范。定义现存体制的范式包括党的新闻媒介是党和人民的喉舌这一基本原则, 以及建立于这一基本原则之上的、在长期中国革命过程中形成的“党的新闻事业”的行为规范。它们确定了我国新闻工作者的基本实践活动, 从而使这些实践活动成为现存体制的基本构成因素。这些实践包括“政治家办报”; 政府出资办报; 党中央委员会机关报——《人民日报》——具有核心和“龙头”地位, 是公布和解释党的政策与路线的权威; 新闻采写接受各级党委或党的领导干部的指导或约束, 遵守党的“宣传纪律”; 新闻稿在发稿前经过部主任和值班副总编审稿, 重要的头版要经过总编三级审稿等等。
新闻改革并不是要以新的体制取代所有这些原则和实践, 而是要改变实现我国新闻体制的基本原则的机制。这一论断有历史的证据。首先, 中国的新闻改革在“拨乱反正”的呼声中开始, 改革的起步是“恢复党的新闻事业的优良传统”。[29 ]其次, 到了九十年代,“引进市场机制”成为“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 加强党对新闻事业的领导, 增强党的新闻事业”的改革步骤。
由此可见,“新闻改革”得以展开的空间有着明确的限定。历届党的领导人一再强调新闻媒介是“党的宣传工具”这一基本原则。[30 ]同样得到强调的是, 新闻媒介必须接受党的领导, 必须在政治上与党中央保持一致, 必须遵守“党的宣传纪律”。这些不属于改革中“应当讨论”的理论问题, 如何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实行这些基本原则才是应当探讨的。在实际操作上,坚持党的领导是增强新闻媒介的宏观规范与管理的基本出发点。[31 ]李瑞环在1989 年全国省、市、自治区党报总编辑新闻工作研讨班上对此作了明确说明。他说:“新闻改革如同其他方面的改革一样, 不是要不要改的问题, 而是怎样改的问题。应该指出, 这种改革必须坚持社会主义方向, 必须有利于加强和改善党对新闻工作的领导”。[32 ]这段话清楚地概括了新闻改革必须遵循的规矩。
不但新闻事业的管理层这么构思改革, 而且很多我访问过的新闻工作者也这么执行改革措施。在实地调查中, 我不止一次遇到新闻工作者向我阐述党、新闻媒介和新闻从业人员之间的关系。有位资深编辑用很“市场化”的语言说:“这报纸是党的, 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党是老板, 我是雇员, (接受党的领导) 理所应当。”还有一位编辑向我这么解释从事新闻工作的思想原则:“政治第一, 新闻第二; 宣传第一, 传播第二”。还有不少新闻工作者在评论他们的总编辑或部主任时, 喜欢采用“能把握好方向”这一标准。另外一个生动的表述是, 办报(新闻制作之整体亦如此) 要做到“二老(老干部、老百姓) 满意”或“两头满意”。这些表述虽然不够准确, 而且未必全面, 但是它们幽默生动, 表明新闻工作者充分认识到新闻改革中应当坚持的基本原则。
可见, 对改革的决策者来说,“新闻改革”并不是旨在以某一个已知的体制替换现存的体制, 而是在现存体制的基本框架内, 引进一些充分体现这一体制之核心原则的新型运作机制。我在后面还将具体论及, 对改革的实际执行者来说,“新闻改革”是为了提高现存体制运作的灵活程度和它对“非常规”活动的容纳程度。因此, 目前的新闻改革是一个既有变又有不变的过程, 是一个改变现存体制中的某些机制以使这一体制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大环境内继续发展的过程。用本文的术语来说, 新闻改革就其总体来说是重构现存体制的内部空间, 是对这一体制的改造。
“上”与“下”合作
作为改革开放之一部分, 我国新闻实践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出现了一些重大变化。[33 ]这些变化的最初起因是对“文革”期间极左新闻思想和实践的反弹, 概括地表现为“拨乱反正”和“恢复党的新闻事业的优良传统”等口号以及在此口号下出现的一系列新闻制作实践的改变, 如反对假、大、空, 强调新闻的“新、短、多、广”, 以事实说话, 恢复批评报道等。[34 ]
这些最初的改革促进了“信息”与“传播”等概念的引入和对新闻“商品性”的重新讨论,并因此而开始了变革现行新闻体制的探索。对新闻体制变革的探索也反映了1984 年10 月党的十二届三中全会后我国经济体制改革全面展开的局面。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建立, 必然改变新闻媒介生存的政治经济环境, 新闻体制的改革也就被提到了议事日程。必须看到, 探讨新闻体制的改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通常的表述是, 有关新闻体制改革的议题“敏感度很高”。这其中的原因在于改革的各方面执行者在实际操作中对“不变”之原则有不同理解, 并由此产生出对改革内容和目的的不同理解。八十年代初以来关于新闻改革的讨论和实行所经历的几次迂回曲折, 反映这些理解上的差异。[35 ]
在社会变革时期, 面对大环境中的种种不确定因素, 实践主体会通过自己的实践, 最大限度地限制它们的作用, 方法之一是上与下寻求合作。我国新闻改革中的上下合作具有这样一些先决条件: (1) 中央未对新闻改革提出一个完整的目标体制的方案; (2) 新闻体制改革必须在前面提到的原则范围内展开, 必须在党的领导下进行; (3) 改革开放的气氛, 尤其是1992 年初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的气氛激发新闻工作者抓紧机遇, 探索改革之路。在这些条件下, 很多具体的改革措施也因此来自新闻从业人员的“创意”。它们常常以“非常规”实践的形式出现, 经过在“不变”的限定空间内的社会磋商, 有些予以淘汰, 有些得以保留。
所谓合作, 即是说双方出于各自的思考角度, 共同策划改革的行动, 以提高改革措施的可行性和迅即效益, 同时也降低“敏感程度”, 即主体的行动不被认为有悖于党的新闻事业之基本原则。这种合作在改革过程中的具体表现之一就是前面所提到的“二老满意”的行为准则。
“合作”的关键之一是新闻改革主体的“上层”与“下层”确认各自关注重点的重合之处,并“商议”在此处所能达成的妥协性措施。这里说的“商议”是源自“象征互动”理论。[36 ]它以比喻的形式表述不同行动主体之间思想的交流, 它是一个社会过程, 包括但不仅指个人的面对面交谈。这种“商议”活动在社会的“公共领域”展开, 具体而言, 此处指的是各种新闻理论与业务的研讨、关系到媒介的各种政策的讨论、新闻工作者相互间信息的交流等。“商议”指的是特定的社会行为, 有别于激烈的、正面冲突型的社会行为。
但是,“商议”的概念并不代表上、下双方具有平等的地位。恰恰相反, 这种商议以新闻从业人员认可官方所定义的基本原则为前提条件。[37 ]因此, 这种商议的表现形式往往是下面“突破”一些原有的框框, 即采取一些“非常规”的行动; 上面把握方向, 以意识形态、政治、行政、经济, 甚至法律手段认可某些“突破”, 否决另一些“突破”。我用“商议”这一概念为的是强调宏观控制与微观行为这两方面的互为因果, 我们不可忽略这一概念的局限, 因为它不能准确表达新闻改革过程中意识形态的限定与党的领导。
我们可以媒介恢复刊播广告的过程为例。新闻体制改革的关键一步是为新闻媒介组织“断奶”, 即政府以“事业单位, 企业管理”为原则, 中止为新闻媒介单位提供经营经费, 使得媒介单位必须自谋生路。这一举措的最初推动力就来自上下两个方面, 一方面政府需要减轻巨额财政赤字, 另一方面新闻媒介单位经过一段时间的“拨乱反正”后产生了“扩大自主权”的呼声。这两种力量的上压与下推导致了这一个在主导意识形态框架内的妥协。称之为妥协是因为, 首先, 实行这一举措并不表明在当时的情况下, 新闻媒介可以作为赢利单位在市场环境内运作, 而且当时并没有一个市场经济的环境; 其次, 在实行这一举措的同时, 党的领导人不断强调, 新闻从业人员也认可, 新闻媒介单位与物质生产单位不同, 物质生产与“精神”(即文化产品) 生产不同, 所以,“断奶”并非削弱党对新闻事业的领导。
但是, 这一措施给新闻媒介单位带来了自身发展的动力。当新闻单位走上自谋生路的“梁山”之后, 它们面临的是铁的经济规律。很多新闻单位面临筹措资金给员工发奖金、办福利、分房子等实际问题。在这样的经济压力下, 刚刚恢复的中国广告业为它们提供了一条活路。有学者研究指出, 为了解决实际的经济压力, 上海的两家媒介于1979 年初开始刊播广告, 行动之前并没有报批, 是一次“非常规”举动。[38 ]但是, 在新闻媒介已经需要自谋生路的情况下, 这一“非常规”活动很快得到了中宣部的首肯。
“临场发挥”
上、下“商议”的实践表现是什么呢? 是“临场发挥”的行为形式。[39 ]具体地说, 就是新闻媒介单位分析自己面临的各种在改革中凸显出来的矛盾, 根据各地、各单位, 和某一行动所处的具体情况, 决定与宏观管理机构“商议”的策略。这中间包括了对现行新闻体制和市场经济的原则置于特定的场景, 给予具体解释。也就是说, 新闻从业人员将他们面临的行为场景具体化和区域化, 并在这样规划出来的活动空间内, 重新建构“党的新闻事业”的具体实践形态, 利用现实生态环境中的种种张力和矛盾, 设计出可迅即见效的行为, 达到既不违背党的意识形态原则又取得实际利益的目的。
在现阶段, 由于“摸索”还占主导地位,“非常规”的实践自然鱼龙混杂。但是, 无论我们怎么从职业道德方面评判它们, 它们都比“常规化”的实践更反映改革的力度, 更代表了新闻改革中的“变”。由于是“摸索”,“临场发挥”型的改革行为必然带有临时、短视、缺乏总体规划的特点。至少在现阶段, 它们还缺乏新闻专业化原则与理论框架的整合。这类的行为也往往更多地表现于意识形态的“边缘”地带, 更多地集中于经营领域。
这一行为方式表现在很多方面。有一个实例比较生动地体现了“临场发挥”的主要特点。某省有一个大型烟草公司, 生产一种以该省的著名旅游景点为名的香烟。1995 年初, 也就是在中国的《广告法》正式实施不久, 该公司与某党报联系, 要刊载一个整版广告, 其内容为这个旅游景点的画面和广告语∶“游××, 不吸烟”。该报的负责人明白,《广告法》明文禁止媒介刊播烟草制品的广告, 而这家广告主愿为这幅广告出价17 万元人民币。考虑之后, 该报负责人决定刊载这幅广告。他说:“这机会太好了, 不能放弃”。事后, 他请教一位著名广告学者:“如果工商局对刊登这幅广告有质疑, 我怎么依据《广告法》来解释?”
这个例子显示,“临场发挥”的直接动力来自行动主体心理状态与大环境的互动。可能新闻从业人员都希望“把握时机”, 希望在特定环境下干成一些可能办到的事。因此,“临场发挥”显示出某些“打擦边球”的特征。但是,“临场发挥”的概念并不预设行为主体与权力中心的对立关系, 这是它与“打擦边球”这一概念根本的理论区别。“临场发挥”的概念强调, 在改革过程中, 探索是必然的, 而探索的根本内容就在于摆脱“常规化”实践框架的局限, 试行一些“非常规”的或“创新”的实践。其中某些“非常规”实践可能在现存的体制内得以再生。这就说明它与现存体制的基本原则吻合, 有可能转换为“常规化”的实践。[40 ]新闻从业人员似乎直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同时, 他们也认识到, 在新闻改革中他们与党和政府具有“共创”新闻改革大业这样的社会关系。
由于改革环境的非确定性,“临场发挥”也是新闻工作者从事新闻制作、处理与其他相关社会行动者(如消息源、赞助单位、纸厂、印刷厂、交通管理人员等) 之关系的行为方式。即使在新闻媒介组织内部,“临场发挥”也起着重要的作用, 尽管组织内部的日常运作很大部分是“常规化”了的。譬如说, 某家报社几乎每年都重新组合它的编采部门, 为的是适应版面变化的需要。该报还有一个“机动记者组”, 为的是能够随时谴派有经验的记者采写突发新闻。
由于环境的不确定性和实践个体的短视行为,“临场发挥”而形成的“非常规”行为只能是有限的“创新”。“有限创新”(bounded innovat ion s) 这一概念强调改革举措由于受现存体制和政治经济环境的制约, 与被改的传统行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41 ] 这种制约不仅来自提出和形成改革举措的过程, 也来自执行改革方案之过程。经过与现存体制和推行改革的各种政治活动的“磨合”, 真正实行的改革举措必然是某种形式的妥协。新闻从业人员都充分认识到任何改革措施所面临的限制, 也认识到他们对改革的思考受到当前环境的限制, 因此,“解放思想”,“抓住机遇”成为他们常常用来鼓励自己和同事的词汇。
“临场发挥”也会造成新闻表现中的“漏洞”。由于新闻制作过程中主体行为的短视和局部性, 他们所制作的新闻报道难免支离破碎, [42 ] 即就观点和报道角度来说, 新闻现实缺乏整合。自然, 这些判断需要实证的论证, 也就是说需要对新闻媒介的内容作出系统的分析。但是, 我们可以从新闻从业人员的某些新闻制作行为中看出端倪。某报经过“常规”的途径采写了一篇某高级知识分子偷税漏税的报道。说采写的途径“常规”, 即是说采写这一题目经过了有关部主任的同意, 负责副总编的批准, 稿件经过了“三级审稿”的渠道而见报。但是, 报道刊出后, 市政府宣传部门的某负责人提出异议, 说这样的报道会“打击”知识分子对市场改革的
信心。负责采写此稿的编辑、记者不得不写检查。
这种意想不到的“触礁”使很多新闻从业人员觉得无所适从, 也使有些新闻从业人员怀有一定的“投机”心理。譬如, 某报社的一位资深记者这么向年轻记者传授经验:“你不能等领导来命令你干这干那, 你要主动抓题材⋯⋯你如果主动一些⋯⋯等你稿子满了, 看他需要的时候, 先攒一篇上去, 不要让他下了命令。”经常, 记者、编辑们采写一篇报道的开始是揣摩到了“上面”的精神, 同时又有获取经济实利的可能。必须指出的是, 经济实利在决定新闻采写的题材、角度、表现手法等方面的影响不容忽视。我在下一节再详细探讨这一点。在这里, 需要指出的是, 在市场没有规范化之前, 获取经济实利也需要“临场发挥”。用新闻从业人员自己的术语说, 他们需要出门“走穴”, 亦即寻访新闻素材和经济利益(如拉“赞助”或广告)。自然, 新闻生产的过程需要灵活性, 必须有新闻从业人员根据突发情况“随机应变”的空间。但那是对新闻工作者要面临千变万化的世界而言。我在这里所说的“临场发挥”却带有浓厚的机会主义色彩, 是新闻从业人员利用体制改革过程中的矛盾和冲突开展其工作的形式, 也是受他们与上层“合作”者之间在权力阶梯上不平等的地位所决定的行为特征。
空间重构
所谓“体制改造”, 即是重构现存体制内的空间。所谓体制内的空间, 指的是现存体制内在的灵活程度和容纳“非常规”实践活动的能力。这个空间是理论的构筑, 而不是实体的自然空间。但是, 它又具有现实性, 因为任何实践行为都展开于某一体制内, 实践行为必须有实体空间和时间作为“容器”或支撑。
“体制改造”论的空间重构这一概念具有下列社会学的理论前提。首先, 主体的社会实践活动都发生于具体的时空坐标点, 即具体的社会和历史场景, 或者说是体制内各种关系的某交合点。体制由这些具体场景下的实践活动构成。其次, 体制包括了“机构”间的关联, 这些关联“织”成一个具有等级阶梯的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构成或最高点是社会的主导意识形态或价值观念, 具体到新闻体制, 就是“既定新闻观念”。不同新闻媒介单位和新闻工作者个人都是这个网络上的“点”, 与网络的核心具有空间上不等的距离, 这种差异可表述为“中心”与“边缘”的区别。第三, 社会主体的实践活动维持体制的社会实在性并再生现有体制。任何体制都具有不同幅度的内部空间, 以延续“常规化”的实践、诱发并“驯化”(即吸收)“非常规”实践, [43 ]并在这个空间的不断重构中演变。
很多我所访问的新闻从业人员具有这里所表述的“体制内空间”的意识。他们经常说, 这个体制内有“活动的余地”, 或要在政策保障的空间内“做好文章”。他们也具有清醒的“空间重构”的意识, 而且往往是从行动者的角度谈论这个议题。譬如, 他们常说要“开辟新领域”、“开发新市场”、“开拓新渠道”等等。因此, 新闻改革的空间重构正是改革的主体们所采用的思维框架。运用这样的思维框架, 新闻从业人员采用了很多具有空间重构意义的行动, 譬如,媒介单位重组编辑、采访部门(如为了集中采访“突发新闻”的力量, 成立“新闻中心”或“采访中心”) ; 增设或改造某些职能部门(如扩大发行科、处或将其转换为发行公司, 建立广告部或将原来的广告部改为公司) ; 创建新的赢利部门(如建立“多种经营”的管理部门和创办公司) ; 开拓与企业或地方政府的新型关系(如投资某些企业、共同开发某一项目) ; 开辟新的发行空间(如报纸发展超越本地区的发行、电视节目上卫星)。在这方面, 具有创新意味的行动名目繁多, 不一而足。
新闻改革中的这种“空间重构”具有两大特点。首先是“边缘突破”, 其次是以经营为基础。这二者相辅相成, 构成“中心”与“边缘”一种独具风格的互动。[44 ]
所谓“边缘突破”就是说改革的行动往往首先在距离“党的新闻事业”原则这一核心较远、意识形态色彩相对较淡的地带展开, 同时, 新的所谓“边缘地带”又通过改革行动不断地被开拓出来。这种“边缘突破”表现于很多方面。譬如, 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节目在十多年的新闻改革中基本上保持不变, 但是, 该台的所谓“娱乐性”或“服务性”节目却从形式到内容都不断有新动作。在地方电台和电视台, 情况大致差不多。电视台的“非黄金时段”是“边缘”的一个具体表现。譬如, 中央电视台很有影响的“东方时空”节目在非黄金时段首先开播,形成影响后才进入黄金时段。报纸行业在这方面更是招数频出。他们先是在扩大“信息量”和“报道面”的旗帜下扩版, 由原来全国一律的四版, 增加到八版或更多, 而新增的版面几乎全部集中于突出“娱乐”、“服务”、和“特色”, 包括各种题目或地方的专版。其次是许多机关报开始出版发行辅助性的小报、刊物、文摘报、周末版或周末报。譬如《中国体育报》办起了《中国足球报》,《健与美》杂志等; 国家新闻与出版署的机关报《新闻出版报》办起了《中华周末》;《北京青年报》在从周报到日报突进的过程中, 设计出《青年周末》、《新闻周刊》, 并在每期的《新闻周刊》内开辟《汽车专版》和《电脑专版》等。曾几何时, 报业出现的“文摘热”,“周末热”等, 都属于这类“边缘突破”的行为。
这种内容安排上的“边缘突破”往往伴随着新闻媒介经营手段的突破, 而且借助于获取实际效益这一目的之推动。新的版面或节目形式之设计, 往往是为了诉求于某一部分受众。这部分受众具有市场效应, 即他们的分布相对集中, 基本上在都市, 具有较强的消费能力, 而且其整体消费能力具有相当的规模。广告商或广告主们所希望的就是将其产品信息送抵这些人, 并影响他们的消费行为。新闻单位以这样的受众群为诉求, 征求广告、争取赞助。对于不少媒介单位, 新辟的这些边缘往往是他们获取较高经济效益的“中心”, 也是媒介经营改革的实践者们关注的“中心”。
“补偿网络”[ 45 ]
这些行为的社会学意义之一是重组新闻媒介单位与其他社会实体之间的关系。事实上,正是这种由实践行为编织的社会关系使体制内空间具有相对稳定的社会现实性。因此, 重组这种社会关系是“空间重构”的另一个方面。
经过重组的社会关系建立于市场交换基础上, 即新闻媒介单位利用自己拥有的版面与频道(或播出时间) , 与企业或其他实体互相利用, 分享经济发展的效益。新闻媒介获取经济资源的形态因此而改变, 它们不再靠“皇粮”, 而是靠自己孜孜不倦地构筑以钱财为流通媒体的社会网络。目前, 在整个经济体制“转型”的过程中, 这一网络的运行并没有成熟的市场机制予以规范, 而往往依赖于人与人之间的某种相互信赖, 譬如同学、同乡、以前的同事、人情的互换等。也就是说, 联结这一网络的是某种尚未规范并且易变的权力关系, 是由“实践的交互性”原则所制约的权力关系。[46 ] 在这里, 权力关系指的是社会行为者之间由于各自拥有的资源或角色规定而形成的互为可能, 并在这一互为可能的范围内的相互支配。而所谓的“实践的交互性”则是说每一个社会个体的行动与其他在同一体系内的个体的行动互为条件、互为因果。有了这些内容, 新闻改革重构的网络才具有足够的“整合性”。
在这里, 我称上述网络为“补偿网络”。所谓“补偿网络”与新闻的“事实性网络”紧密相关。[47 ]在新闻生产的社会学研究中, 学者们力图从新闻制作过程来考察新闻从业人员确定新闻的客观事实之过程。他们发现, 新闻的客观实在需要通过特殊的社会关系来确定, 因为新闻从业人员通过访问并引用可靠与权威的新闻源来审核新闻事件的事实性。因此, 学者们认为, 新闻所构造的现实具有社会性, 赋予这一社会现实真实性的是新闻从业人员制作新闻过程中所倚赖的社会关系, 以及社会对这种社会关系在事实审核过程中之权威的认可。这样的社会关系即新闻的“事实性网络”。可以想见, 这一概念所反映的是新闻从业人员作为专业人员与新闻源之间的关系, 新闻所构筑的社会现实之完整和“真实”程度也就取决于这种关系的包容和严密程度。[48 ]
作为一个分析的概念,“补偿网络”描述的是这样一个经济资源的控制与新闻现实之间的关系∶新闻单位获取经济资源的领域容易受到新闻媒介的青睐, 容易有专门的节目或版面予以反映, 而缺乏这种经济资源的领域容易被忽略, 甚至不在媒介中存在。譬如, 广东省电台建立了“城市之音”节目与广州台争夺广州和珠江三角洲的城市听众; 都市报纸, 包括《广州日报》、《新民晚报》、《北京日报》等, 其广告收入远远超过全国或全省发行的报纸。由于农村新闻的“含金量”太低, 而媒介单位缺乏内部“补偿”这方面报道的资源, 结果导致农村和缺乏经济能力的社会阶层就从目前很“火”的新闻媒介中“淡出”。这种被新闻表现所“遗忘”的现实世界, 就是前面所说的新闻表现的“漏洞”。
如果仅有这一点, 尚不足以说明“补偿网络”之作用。新闻从业人员的社会关系网之权力关系还表现在这一网络有很强的随意性。新闻报道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新闻从业人员是否在某一领域“碰巧”有“关系”, 或是否“打通了关系”。而建立这些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新闻从业人员“临场发挥”的行为。对一家新闻单位来说, 它的新闻从业人员和广告业务员尚未建立起“关系”的领域在它的报道中很难有醒目的表现。因此, 新闻报道所反映出来的社会现实就受制于“补偿网络”的覆盖范围和它的疏密程度。
从新闻报道内容与经济关系的这些联系来看,“补偿网络”是“事实性网络”在中国新闻改革目前阶段的特殊表现, 其条件就是各家新闻单位都面临生存的危机, 新闻制作专业化的基本框架没有确立。[49 ]这是对所谓的“金元新闻”或“有偿新闻”[50 ] 的社会学诠释。同时,通过描述“补偿网络”的形成及其与“事实性网络”之关系, 我们也可以看到, 新闻主体在体制内的活动空间与他们所构筑的新闻现实的空间是密切相关的。
象征资源的开发与利用
在充满未知数的改革大环境内, 新闻改革的主体需要熟练掌握和运用各种象征资源, 以提高他们改革成果的“可预测”程度。所谓象征资源, [ 51 ] 在这里指的是新闻从业人员用以构筑、阐释、并正当化其实践活动的概念和话语表述, 也就是新闻从业人员赖以思考和叙说其改革行为的概念和词语。[52 ]
将这些概念或词汇称为“象征资源”的起始假设之一是, 新闻从业人员有意识地构筑自己的行为, 行为是其意识的社会表现。同时, 他们又需要采用特定的符号或象征, 以表述他们的行为所代表的意识。象征资源具有认知层面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它们具有社会现实的存在, 因为, 它们通过主体的活动和互动而体现并再生, 同时又成为主体之行为生长和变异的沃土。因此, 对于行为主体来说, 它们具有资源的意义。[53 ]
象征资源既可以来自本土, 也可以从“外”引进, 譬如“党的新闻事业的优良传统”和“信息”、“传播”等概念。象征资源是活生生的, 因为它通过主体的活动而体现; 同时, 由于主体的能动作用, 他们的活动具有此时此地的具体和创新层面, 即主体可以将象征资源在特定的场景下具体化或将其变异。通过这一方式, 象征资源的成份不断孽生、繁衍、和更新。
对于我国新闻从业人员来说, 最重要的象征资源的储藏是定义“党的新闻事业”的基本原则和历年来对这些基本原则的阐述。在改革过程中, 一些新的象征表述开始被引进我国,尤其是“传播”和“信息”以及与之相关联的概念。在八十年代初, 这些来自西方的概念在我国新闻界确实起了“思想解放”的作用。它们的引进使得新闻媒介刊播广告和所谓的“纯”娱乐理所应当地成为党的新闻事业之一部分。与这些引进的符号表述几乎同时迸发(或者说是相互激发) 的, 是一些经久不衰的争论, 其内容是如何体现一些长期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党的新闻事业的原则, 如新闻的“党性”、新闻的商品性、新闻的“本质真实性”等。[54 ]这些争论与
引进的象征表述相互作用, 形成了具有积累深厚的改革型象征资源。
改革型象征资源的“思想解放”作用表现在两个方面。第一, 传统被认为“天经地义”的新闻实践的原则和概念不再具有“自然”的形态, 而还原为其社会和历史的形态。也就是说, 它们是社会主体对于相对稳定的实践的归纳, 而不是天然的客观存在。第二, 据此形成的“常规化”实践活动中, 有些已不再“适应”新闻对象变化的现实, 新的“非常规”活动成为必需, 因此才有我在前面所谈的特殊形式的“非常规”活动。
在改革型象征资源中占主导地位的是“既定新闻观念”, 引进或新起的概念和话语表述必须有一个与主导象征表述“磨合”的过程。这是一个“去粗取精”的过程, 是一个扬弃不符合主导意识形态成份的过程, 也是一个“中国化”或“本土化”的过程。但是, 在这个过程中, 不可避免地会有一段某些模棱两可、相互矛盾的概念及其表述共存的时间。譬如,“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等是当前极为活跃的政治词汇, 也是新闻从业人员最有用的专业词汇,原因在于它们是“开放”的文本(open tex t) , 经常与“党的新闻事业”、“办好党报”、“加强党的领导”相互映照, 成为新闻从业人员论证其“非常规”实践活动的话语成份。与此同时, 这些概念的范畴变异很大, 一些被用来表述具体改革举措的概念和词汇, 譬如“体制转轨”、“新闻的商品性”、“舆论监督”等, 有时与这些政治词汇同时使用, 相互注释。而在不同的场合下, 这些概念和词汇又会被认为“太敏感”,“不宜使用”或“不宜强调”。在最近一次有广东的广播界主要人士参加的研讨会上, 有些台长们着意讨论了广播电台作为“喉舌”的政治职能与作为“产业”的市场职能之间的矛盾。当有位学者提出中国广播电视媒介“产业化”的课题时, [55 ]有些与会的新闻界专业人士却强调, 产业型经营在开展, 但是不宜提“产业化”, 因为一提“化”就会冲淡了“喉舌”的政治职能。这个例子说明, 新闻改革的象征资源内部存在着“磨合”式的冲突。
在这样充满矛盾的状态下, 新闻从业人员的“非常规”实践行为除了具有“临场发挥”的特点外, 还具有多意性, 即可以通过现有的象征表述论证其正当性。由于环境的特点, 新闻从业人员也必须熟悉改革型象征资源, 以为自己开拓更大的活动空间, 同时又保护自己。也就是说, 新闻从业人员必须有敏锐的觉察力, 熟悉各种貌似矛盾的概念与表述之间的相吻合之处, 并能够用符合主导意识形态的话语表述和论证自己“非常规”行为。象征资源是否广泛,新闻从业人员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自如运用, 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新闻媒介单位或新闻从业人员个人的活动空间。
有很多表现新闻从业人员开发和利用象征资源的实例。譬如, 前面谈到在媒介恢复刊登广告的过程中, 上海的某些新闻单位“冒险”先行。需要指出的是, 这一“冒险”的出现事前已有不少铺垫。首先是观念上新闻媒介可以刊播“信息”这一突破, 其次是“新闻宣传为经济建设这一中心任务服务”这一原则的确立, 再次有《人民日报》刊载新闻形式的“经济信息”这一行动的牵引。[56 ]这些铺垫, 就是对象征资源的利用。由于有了这些铺垫, 媒介恢复刊播广告, 水到渠成, 具有可预测的成果。
开发和利用象征资源也意味着迸发行动的“点子”或“设计”。在实地调查的过程中, 我感到, 新闻改革的很多具体做法都有从国外或外地得到启发的成份。譬如说,《北京青年报》是北京最早设立问卷调查专版的报纸之一, 由于每周一次的频率, 它的问卷调查版名声也最响。这一专版的编辑们是从国外引进了“精确新闻”的概念, 并用这一概念来命名这一专版。再譬如,《广州日报》总编辑在谈论成立全国第一家“报业集团”时, 所引用的例子也是外来的。他说:“报业集团在国外已有百年的历史”。[57 ] 这些例子体现了象征资源的“解放”作用。与此同时, 新闻改革的行动者们充分理解需要从我国的实情出发, 利用象征资源改造引进的“点子”或“设计”, 使之符合我国新闻改革之生态环境。
在一个意识形态高度发达的行业, 象征资源的开发是形成新的新闻实践的必要条件, 更重要的, 它还是在主导意识形态的框架内“正名”“非常规”实践所必需。这是一个完整过程的两个方面, 即构筑“非常规”实践和形成新的“常规化”实践的过程。所谓“正名”, 在这里指的是通过话语, 论证某一实践的正当性, 包括合理与合法, 也就是连接某一实践活动的“理由”与主导意识形态的基本原则。因此, 这种“构筑”的过程具有理性的特点, 即新闻工作者作为社会行为的主体认识到现存体制内的张力和冲突,“管理”自己的话语空间, 构筑符合主导意识形态的“阐释纲目”, 从而将这些张力和冲突转换成为利于他们改革行为的能量。
譬如, 我曾问某位党的机关报负责人, 为什么党报需要走向市场? 他回答道:“⋯⋯如果我们不走上市场, 我们就没有动力推动我们提高报纸的质量, 我们的发行就上不去, 我们的广告收入就上不去。发行上不去, 你怎么说它是一份有影响的党的机关报呢?”很明显, 在这一“阐释框架”内,“党的新闻事业”之话语体系与“市场经济”之话语体系达到了某种程度的整合, 即党的政策与宣传口径为报纸的意识形态“定位”, 市场竞争则推动报纸增强读者诉求的力度, 市场经济成为增强党的新闻事业的一个机制。
这种话语管理是为了“正当化”“非常规”新闻实践。所谓“正当化”, 亦可译做“正常化”或“合法化”。用社会学家伯格和拉克曼的话来说, [58 ]“正当化”就是主体参与制度化其行为的过程, 因为主体的话语具有“论证”“非常规”实践的作用。显然, 在当前的新闻改革过程中, 由于“常规化”与各种“非常规”实践混杂, 通过话语管理予以“整合”更成为必需; 同时, 这种“整合”是具体的、场景独特的, 也就是说, 现在尚不存在一个达到“整合”的定式, 仍然是“抽象原
则”在具体场合下的“具体运用”。
但是, 从象征资源的利用角度来讲, 所有通过话语的“整合”之所以可能, 在于它们汲取同一个权威象征资源。这是政治和意识形态的权威, 也是过去(即历史) 作为象征资源所赋予的权威。[59 ] 具体来讲, 这一权威象征资源落实到了三条∶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所确定的改革路线; 邓小平1992 年初南巡讲话所说的话∶“计划多一点还是市场多一点, 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社会主义也有市场”; 和邓小平关于改革必须坚持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讲话。[60 ]这三条具有同等的政治权威, 同时又隐含着内在的张力。因此, 在政治气候不同的情况下, 它们各自的被强调程度会有某些变化, 结果就是话语环境时紧时松的来回摇摆。[61 ]
结语与讨论
我在本文所做的只是对我国新闻改革中新闻从业人员的行为特征作出理论的描述, 希望通过这一描述表现观察新闻改革的一个理论角度, 这就是将改革实践看作新闻体制改造的动态过程。[62 ]
从这一视角来看, 我国的新闻改革是个渐进的过程, 是在变中求不变, 即现存体制的基本原则不变, 采纳改革的举措是为了维护这些基本原则; 新闻实践的主体必须接受这一基本限定, 以此获取新闻改革的参与权。其次, 整合这些基本原则与“非常规”的改革实践只能在摸索中进行, 因为, 改革缺乏一个可操作的整体框架, 又缺乏历史先例。在这样的条件下, 改革的进程充满了矛盾和不确定性。[63 ] 于是, 开展改革需要上层主管与新闻从业人员的共同参与, 需要新闻从业人员“临场发挥”。
“体制改造”实际上是一个新闻从业人员和新闻单位作为社会个体与现存新闻体制之间互动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 个体与体制之间不存在一个简单的、机械的因果关系, 它们之间互为条件, 相互制约, 同时又相互刺激。在改革过程中, 新闻从业人员利用现存体制内的矛盾与冲突, 开拓他们在体制内从事“非常规”活动的空间。这些活动虽然以“临场发挥”的方式展开, 但是新闻从业人员通过灵活运用象征资源将它们阐释于官方的意识形态框架内, 以此将这些活动合理化、正当化。在这么做的同时, 他们也参与了巩固现存体制的基本原则的过程。这种实践是在变革现存体制, 但不是简单地从这一体制转换到另一个已经设计好的体制, 而是重组现存新闻体制中的关系, 变革现存体制中的游戏规则, 使之运作更为自如。
这么概括新闻改革中的体制变革不等于说现存新闻体制的核心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体制改造”理论强调“互动”。在新闻改革的主体维护现存体制、“驯化”或吸收“非常规”实践活动的过程中, 这一体制的核心原则也在发生变化, 包括它们表现形态和实际内容。譬如,“党的新闻事业”在“文革”时期意味着以《人民日报》为唯一办报模式, 要求“千人一面”的新闻报道; 在改革的历史条件下却意味着“以党报为龙头”, 通过“社会主义报业集团”的经营形式“兼并”其他报刊。[64 ]再譬如,“政治家办报”的原则在改革的历史条件下意味着要有“企业家的开拓精神”, [65 ] 要能够“从市场上获得雄厚的经济效益”。[66 ]“体制改造”理论框架将这种现存体制的“基本原则”之更新和变化看作体制变革的一部分, 并通过“空间重构”的概念将这一变化表述出来。在这个表述中, 没有任何原则是僵死的, 也没有脱离具体实践活动的抽象原则。同样地, 变革不会是“空穴来风”, 它受由历史实践所构成的现存体制的制约和激发, 而改革就是开拓和重构激发新的实践的体制空间。
这样论述强调了体制变革过程的延续性和渐进性。在这一点上, 我与“和平演进论”及“制度创新论”者相通。但是, 我抛弃了“和平演进论”或“制度创新论”假设的现存体制与“市场主导体制”的逻辑对立, 也抛弃了对这两种体制在历史长河中有时间先后的假设。我更强调“原则”由实践活动赋予内容这一理论原理。[67 ]基于这一点, 我更强调我国新闻改革过程中, 改革的主体对“不变”的原则和规范的系统强调和有意识坚持, 并将此视为观察和理解我国新闻改革的出发点。体制变革被看作是对现行体制做健身手术, 并通过“非常规”实践给其注入新的生命。
通过“临场发挥”、“非常规”实践、“象征资源”等概念, 我还突出强调新闻从业人员作为行为主体在体制变革过程中的核心作用。在此, 体制变革被描述成一个动态的过程, 一个由个体的微观行为构成体制的宏观变化的过程。通过这些概念, 我希望达到理论构筑上“微观”与“宏观”的整合。[68 ]
这里, 我还面临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 在没有描述新闻实践的变化和新闻事业的各项规范、政策的变化之间的关系的情况下, 如何能说明本文所描述的新闻实践的特征与体制变革之间的关系呢? 对此, 我希望从两个方面来回答。
首先, 体制在我的视野里, 不仅是正式成文的规范、政策、结构, 而且更重要的是行为者的“默契”或“默许”, 以及他们之间在此基础上的互为条件。成文的规定是对于这种非正式、无所不在的“社会理解”的固化。因此, 虽然追溯正式条文的演变很有意义, 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个观察体制变革的独特视角, 但是, 研究体制变革不能局限于此, 而且要考察非正式的“社会理解”的变。
其次, 正式的条文自身不具备演变的力量, 而行为主体的实践具备这种力量。因此, 体制变革往往首先在行为主体的实践中萌芽, 正式的条文往往首先以非正式的“默契”或“默许”而存在。条文相对“僵化”, 实践更加活泛。更何况, 离开了实践活动, 条文只是空洞的抽象。因此, 为体现改革的动态, 我们应当描述新闻实践的变革, 体现主体的创造性。这是我的视角, 也是我的局限。如果有学者能够整合我的这种社会学的分析与对于正式条文的演变的历史和文献的分析, 那将会提供一个更加完整的我国体制变革的图画。
第二个问题是, 这里表述的“体制改造”模式是否仅仅适合于我国的新闻改革, 还是具有某种程度的广泛意义? 我的回答是,“体制改造”模式广泛适用, 因为我所采纳的语言和概念来自现有社会学理论, 其中大部分来自解释一般社会过程的理论。可以说, 我的理论视野并不仅仅在我国的新闻生产过程。我认为, 除了革命型的社会变革之外, 任何具有连续和渐进形态的体制变革, 都经历我在此所描述的动态。但是, 这一动态的具体内涵和上述各个方面的侧重程度会有不同, 反映不同改革实践所处的不同政治、经济和文化环境。由于篇幅有限,我在这里不就此深入探讨, 而只希望指出, 我们可以本文所提出的“体制改造”的理论概念为工具, 分析法律、教育、电影等各个体制的变革过程。
第三个问题是, 我在本文的分析有什么现实意义? 也就是说, 它对我国新闻改革的进一步发展提出了哪些启示? 由于篇幅有限, 我在此仅列举四个方面:
首先, 新闻改革的发展有赖于新闻工作者和媒介管理人员的创新, 鼓励第一线人士的创新是唯一的出路;
其次, 新闻改革的发展必须增强改革大环境的稳定和可预测性, 以减少实践中的机会主义倾向和短期行为;
第三, 新闻改革需要理顺新闻媒介单位与投资者、广告商及其他控制经济资源的社会实体之间的关系, 明确各自的职责和角色, 严格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关系: 新闻工作者与新闻源的关系, 以及新闻媒介单位与掌握和分配经济资源单位的关系, 以减少新闻表现范围和内容对于资源流通渠道的过份倚赖;
第四, 新闻改革应当鼓励新闻与媒介的研究人员、实践人士和政策制订者之间更加广泛的讨论, 鼓励新闻工作人员的专业化, 达到新闻工作者用专业伦理道德自律。
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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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这并不否认我们可以运用各种观点或体制原则作为分析的参照物。确定参照物, 以相对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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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 由于篇幅有限, 我不在此具体交代实地调查的过程。简单地说, 我采取的是人类学中田野作业的
方法, 实地观察6 家媒介的运作, 依靠“知情者”( info rmant) , 包括新闻工作者和研究人员, 理解
我所观察到的现象间的关联和含义。遵循社会调查的基本道德原则, 我在本文略去了任何可能
暴露被考察单位或被访问个人的资料。希望了解我所采用的方法的人, 请参看Zhongdang Pan,
Imp rovising fo r social change: Interp ret ing Ch ina’s journalism refo rm s" , in Ch in~ Chuan L 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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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 方法论上的这些原则体现在近来崛起的批判学派、文化学派、文化人类学、和阐释社会学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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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述见DonaldW 1 F iske & R ichard A 1 Shw eder, M etatheo ry in social science: P lu ralism and
subjectiv ities (Ch icago, IL : U niversity of Ch icago P ress, 1986) ; Geo rge E1M arcus &M ichael
M 1 J1 F ischer, A nth rop ology as cu ltu ral critique: A n exp erim ental m om ent in hum an sciences
新闻改革与新闻体制的改造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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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icago, IL : U niversity of Ch icago P ress, 1986) ; 见前引Haro ld Garfinkel (1984) ; Cliffo rd
Geetz (1973; 1988)。
[12 ] 参见Everet t C1 Hughes, “Inst itut ions, ”in A lfredM cClung L ee (Ed1) , P rincip les of sociology
(N ew Yo rk: Barnes & Noble Book s, 1969, 125~ 185) ; Douglas No rth, Inst itut ions, institu2
tional chang e, and econom ic p erf orm ance (Cambride: CambridgeU niversity P ress, 1990) ; 及前
引A nthony Giddens (1984) 1
[13 ] 制度( inst itut ion) 在此的涵义比这一词汇在我们通常的用语中(如社会主义制度) 宽泛, 又比它具
体。制度在此不特指包含了经济基础之基本结构原则和政体结构之基本原则在内的宏观框架,
而是人们社会行为的规则, 因此, 它的所指更具体。同时, 构成社会制度之宏观框架的基本原则
也必须由社会个体的实践构成, 并通过它们表现出来, 因此, 它包含的范围更广。社会制度之宏
观框架是一般意义上之“制度”的一部分。
[14 ] 见前引A thony Giddens (1984) 1
[15 ]“原始参照框架”即the p rimary frame of reference, 参见Erving Goffman, F rame analysis (N ew
Yo rk: Harper &Row , 1974)。关于制度、常规型实践与意识形态霸权(或主导) 的关系, 见A nto2
nio Gram sci, S elections f rom the P rison N otebooks (Ed1 & t rans1 by Q 1 Hoare & G1 Now ell
Sm ith, London: L aw rence &W ishart, 1971) ; Stuart Hall, "The rediscovery of ideo logy: The
return of the rep ressed in media studies, " inM ichael Gurevitch, Tony Bennet t, James Curran,
& JaneW allaco t t (Eds1) , Cu ltu re, society and the m ed ia (London: Rout ledge, 1982, pp1 30~
90) ; Todd Git lin, T he w holew orld isw atch ing: M assm ed ia in them ak ing and unm ak ing of the
new lef t (Berkeley, CA: U niversity of Califo rnia P ress, 1980) ; Charles L ew is, “M ak ing sense
of common sense: A framewo rk fo r t rack ing hegemony, ”C ritical S tud ies in M ass Comm unica2
tion 9, 1992, 277~ 2921
[ 16 ] 由于制度在“体制”中的核心作用, 以及“体制”这一中文概念的包容性, 我在本文不再区分这两
者。除特指外, 我只用“体制”这个词。这种概念使用的宽松也帮助我强调这一点: 新闻制度的改
革不可与社会组织及其关系的结构性变革相分离, 这两个方面的总和为新闻体制变革。
[ 17 ] 这里所说的“和平演进”即在英语中的peaceful evo lut ion, 传统译法为“和平演变”。我在这里换个
译法有两个目的, 一是“和平演变”在我国已成为高度政治化的词汇, 失去了理论概念应有的冷
静; 其次,“和平演变”的说法没有显示出英语中这一概念所表达的“渐进”与“提高”这样的涵义。
我在此仅取这一概念对于社会变化的理论概括, 而不取它的意识形态方面的衍生意义, 对它的
批判也完全不是意识形态的谴责, 而是指出我们常识思维会出现的误导。这种误导源自我们习
以为常的理论分析逻辑: 先构筑理论上“理想型”类别, 然后将这些类别之间的关系简化为脱离
了历史环境的逻辑对立, 再以线型“进化”描述二者之间的动态演变。
[18 ] 见前引DouglasNo rth (1990) 1
[19 ] 参见前引Zhongdang Pan (1997) ; Po lumbaum (1994) 1
[ 20 ] 方延明,“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新闻理论与实践的变与不变”,《新闻传播论坛》1996 年1
期, 63~ 75 页。
[ 21 ] 江泽民,“新闻思想战线是我们党的一条非常重要的展现”,《中国新闻年鉴1993》(北京: 中国社
会科学院出版社, 1993, 1~ 4 页) ;“在接见《解放军报》社师以上干部时的讲话”,《新闻战线》1996
年2 月号, 3~ 4 页;“视察《人民日报》社时的讲话”,《新闻战线》1996 年11 月号, 3~ 5 页; 徐光
春,“学习江泽民讲话, 做好新时期新闻工作”,《新闻战线》1996 年3 月号, 3~ 4 页; 前引梁衡
(1996)。
[22 ] 对于我国新闻体制的形成过程, 我们可从不少历史及反思类学术著作中看到, 例如, 方汉奇、张之
华,《中国新闻事业简史》(第二版)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5) ; 童兵,《主体与喉舌: 共和
国新闻与传播轨迹审视》(郑州: 河南人民出版社, 1994) ; 张涛,《中华人民共和国新闻史》(北京:
经济日报出版社, 1992) ; 严帆,《中央革命根据地新闻出版史》(南昌: 江西高校出版社, 1991) ; 以
及前引孙旭培(1994)。虽然这些作者的意见不尽相同, 但他们都从不同侧面表达了我国新闻体
制形成的这三方面思想和实践来源。
[23 ] 见前引童兵(1993)。
[ 24 ] 体现了“常规理论”的代表作有:M ark F ishman, M anuf actu ring new s (A ust in, TX: U niversity
of Texas P ress, 1980) ; 前引Todd Git lin (1980) ; Herbert J1 Gans, D ecid ing w hat’s new s
(N ew Yo rk: V intage, 1980) ; L eon V 1 Siegal, R ep orters and of f icials: T he org aniz ation and
p olitics of new sm ak ing (L exington, MA: D1 C1 Heath, 1973) ; Gaye Tuchman, M ak ing new s:
78 新闻与传播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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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udy of soci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 (N ew Yo rk: F ree P ress)。对这一领域的综述, 见拙作,
“‘补偿网络’作为传播社会学研究的概念”《国际新闻界》1997 年3 期, 34~ 46 页)。
[25 ] 这三个概念的英语对应词是: classificat ion scheme, scrip t, interp ret ive scheme。它们来自“社会
建构主义”, 在当代认知心理学中亦占核心地位。参见Peter L 1 Berger & Thomas L uckmann,
T 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know led g e: A treatise in the sociology of know led g e (N ew Yo rk: A n2
cho r Book s, 1966) ; Susan T 1 F iske & Shelley E1 Taylo r, S ocial cog nition (2nd E d 1) (N ew
Yo rk: M cGraw~ H ill, Inc1, 1991) ; John R1 A nderson, Cog nitive p sy chology and its imp lica2
tions (2nd Ed1) (N ew Yo rk: W 1 H1 F reeman & Company, 1985) 1
[ 26 ] 对于新闻工作者与新闻源之间的关系, 参见前引L eon V 1 Sigal (1973) ; R ichard V 1 Ericson,
Pat riciaM 1 Baranek, Janet B1 L 1 Chan, N eg otiating control: A study of new s sou rces (To ron2
to: U niversity of To ronto P ress, 1989) ; Jay G1B lum ler &M ichael Gurevitch, "Po lit icians and
the p ress: A n essay on ro le relat ionsh ip s, " in D1D1N immo & K1 R1 Sanders (Eds1) , H and 2
book of p olitical comm unication (Beverly H ills, CA: Sage, 1981, pp1 467~ 493)。其他学者, 包
括前引Herbert Gans (1980) , Gaye Tuchman (1978) , 都详尽探讨了这一关系。
[27 ] 参见前引Todd Git lin (1980) 1
[28 ] Ch in~ Chuan L ee, “M ass media: of Ch ina and about Ch ina, ”in C1 C1 L ee (Ed1) , V oices of
Ch ina: T he interp lay of p olitics and jou rnalism (N ew Yo rk: The Guilfo rd P ress, 1990, pp1 3~
32) ; Guo~ guangW u, "Command communicat ion: The po lit ics of edito rial fo rmulat ion in the
Peop le’s Daily, ”T he Ch ina Q uarterly , S umm er, 1994, 194~ 211。关于“既定新闻观念”的论述,
见袁清明,《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既定新闻观念与新闻学、新闻媒介》, 论文手稿, 香港中文大学
新闻与传播系。
[29 ] 见前引李良荣(1995) ; 甘惜分,《新闻争论三十年》(北京: 新华出版社, 1988)。
[ 30 ] 见前引江泽民(1993, 1996) ; 胡耀邦,“论党的新闻工作: 在中央书记处会议上的讲话”,《人民日
报》1985 年4 月14 日。读者还可参考《中国共产党新闻工作文件汇编》、《马列主义新闻学经典论
著》等。
[31 ] 见前引宋克明(1994)。
[32 ] 转引自前引方汉奇、张之华(1995)。
[33 ] 见前引李良荣(1995) ; Judy Po lubaum (1990)。
[34 ] 见前引方汉奇、张之华(1995) ; 童兵(1994) ; 孙旭培(1994)。
[35 ] 同上。
[36 ] Herbert B lumer, S ym bolic interactionism (Berkeley, CA: U niversity of Califo rnia P ress, 1969)。
[37 ] 参见前引R ichard Ericons, Pat riciaM 1 Baranek, Janet B1 L 1 Chan (1989) 1
[38 ] 见黄升民,“中国广告业的消失和复兴”, 载陈韬文、朱立、潘忠党(合编) ,《传播与市场经济》(即将
出版)。
[ 39 ] 见A nn StasiaA nagno st, H eg em ony and the imp rov isation of resistance (Ph1D1D issertat ion, U 2
niversity ofM ich igan, 1985) 1
[ 40 ] 参见Dan Berkow itz, “Non~ rout ine new s and new swo rk: Exp lo ring w hat~ a~ sto ry, ”J ou rnal
of Comm unication 42, 1992, 82~ 94; Barbie Zelizer, “CNN , the Gulf W ar, and journalist ic
p ract ice, ”J ou rnal of Comm unication 42, 1992, 66~ 811
[ 41 ] 参见M argaretW eir, " Ideas and the po lit ics of bounded innovat ion, " in Sven Steinmo, Kath leen
Thelen, & F rank Longst reth (Eds1) , S tructu ring p olitics: H istorical institu tionalism in comp ar2
ative analy sis (Cambridge: Cambidge U niversity P ress, 1992, pp1 189~ 216) 1
[ 42 ] 美国政治学家L anceBennet t 认为, 新闻现实的特点之一是“支离破碎”(fragmentat ion)。见L ance
W 1 Bennet t, N ew s: T he p olitics of illusion (2nd E d 1) (N ew Yo rk: Longman, 1988) 1
[43 ] 见前引Todd Git lin (1980) ; A nthony Giddens (1984) ; L anceW 1Bennet t, L ynne A 1 Gresset t,
W illiam Halton, “Repairing the new s: A case study of the new s paradigm, ”J ou rnal of Comm u2
nication 35, 1985, 50~ 681
[ 44 ] 这里所说的“中心”与“边缘”用的是自然空间的隐喻。在这一隐喻的框架内, 任何社会都具有从中
心放射出来的“整合”社会的力量, 同时, 社会机体的各部分与中心的关系可以表述为空间的距
离。参见Edw ard Sh ils, “Center and periphery, ”in Center and p erip hery : E ssay s in m acrosociol2
ogy (Ch icago, IL: U niversity of Ch icago P ress, 1975) ; A nthony Giddens, Central p roblem s in
social theory (London: M acm illan, 1979)。在我们的日常用语中, 类似的空间隐喻时有所现,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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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人用“以各级党委机关报为骨干, 有机关报和各类经济、文化等报纸组成的多层次结构”(引自
梁衡, 1996, p1 8) 来表述报业结构。在类似的图象中, 我们可以清晰“看”到我国新闻体制的核心:
从观念上讲, 就是“党的新闻事业”的性质和原则; 从实体来讲, 就是各级党委的机关报, 以及其
它国家新闻媒介的中心版面或内容(如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45 ] 本节已经包括在我另外一篇文章中, 见《国际新闻界》1997 年3 期。
[46 ] 即recip rocity of p ract ice, 见A nthony Giddens, A contemp orary critique of h istorical m aterialism
(2nd Ed1) (London: M acm illan, 1995, p1 29) 1
[47 ] 补偿网络的英语表述是“w eb of subsidies”。作为一个分析的概念, 它建立在“w eb of fact icity”(见
前引Gaye Tuchman, 1978) 和“info rmat ion subsidy”基础之上, 后者来自O scar Gandy, B ey ond
ag end a setting: Inf orm ation subsid ies and p ublic p olicy (No rwood, NJ: A blex, 1982) 1
[48 ] 参见前引Gaye Tuchman (1978) ; Todd Git lin (1980) ; N ina Eliasoph, “Rout ines and the mak2
ing of oppo sit ional new s, ”C ritical S tud ies inM ass Comm unication 5, 1988, 313~ 334; W illiam
Gam son et al1, M edia images and the social const ruct ion of reality, ”A nnual R ev iew of S ociolo2
gy 18, 1992, 373~ 3931
[ 49 ] Yu Xu, “P rofessionalism w ithout guarantees: Changes of the Ch inese p ress in po st~ 1989
years, ”Gaz ette 53, 1994, 23~ 411
[50 ] 见前引吴海民(1994)。
[51 ] 见前引Peter Berger & Thomas L uckmann (1966) ; A nthony Giddens (1984)。
[52 ] 参见Barbie Zelizer, "Journalists as interp ret ive communit ies, " C ritical S tud ies inM ass Comm u2
nication 10, 219~ 2371
[53 ] 参见前引A nthony Giddens (1984) ; B ruce L inco ln, D iscou rs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society :
Comp arative stud ies of my th, ritual, and classif ication (N ew Yo rk: O xfo rd U niversity P ress,
1989) 1
[ 54 ] 参见前引甘惜分(1988) ; T imo thy Cheeek, “Redefining p ropaganda: Debates on the ro le of jour2
nalism, ”I ssues and S tud ies 25, 1989, 47~ 741
[55 ] 见前引黄升民(1996)。
[56 ] 见前引吴海民(1995)。
[57 ] 见本刊记者,“为中国报业的改革和发展探索新路”,《中国记者》1996 年5 期, 16~ 19 页。
[58 ] 见前引Peter Berger & Thomas L uckmann (1966) , pp1 92~ 128。
[59 ] A rjun Appadurai, “The past as a scarce resource, ”M an 16, 1981, 201~ 2191
[60 ] 见前引李良荣(1995) ; 童兵(1993) ; 张涛(1992) 1
[ 61 ] 见Jo sephM an Chan, "Calling the tune w ithout p laying the p iper: The re~ assert ion of media
cont ro ls in Ch ina, " in Lo Ch i Kin, Suzanne Pepper, & T sui Kai Yuen (Eds1) , Ch ina R ev iew
1995 (Hong Kong: Ch inese U niversity of Hong Kong P ress, 1995, pp1 511~ 5116) 1
[62 ] 参见前引Douglas No rth (1990) ; A nthony Giddens (1984)。
[63 ] 见前引Ch in~ Chuan L ee (1995)。
[64 ] 见前引《中国记者》(1996) ; 魏永征(1996)。
[ 65 ] 吴松营,“眼光、技巧和开拓精神: 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政治家办报”,《新闻战线》1996
年6 月号15~ 17 页。
[66 ] 见前引梁衡(1996) , 第6 页。
[67 ]见前引A nthony Giddens (1984) ; Haro ld Garfinkel (1984)。
[ 68 ]这种整合一直是社会科学分析中的难题之一。参见JeffreyA lexander et al1 (Eds1) , Them icro~
macro link (Bekerley, CA: U niversity of Califo rnia P ress, 1987) ; Zhongdang Pan & Jack M 1
M cL eod, “M ult i~ level analysis in mass communicat ion research, ”Communicat ion Research
18, 138~ 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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